雍州東北邊境,黑水河流域。
那是一片被陰鬱與荒蠻籠罩的土地。
離開相對繁華的屍骨峽渡口區域,一行人越往北走,環境便越發惡劣。
天空永遠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地面不再是堅實的土壤,而是佈滿了溼滑的苔蘚、泛著詭異色澤的泥沼以及被河水侵蝕成蜂窩狀的黑色岩石。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河水特有的陰溼腥氣,混合著植被腐敗的氣息,令人呼吸都不暢快。
墨璃在前面引路,她似乎對這片區域頗為熟悉,總能避開一些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沼澤和毒瘴瀰漫的窪地。
手中的鬼面羅盤不時發出微光,調整著方向。
“黑水河源自雍州深處的腐骨山脈,河水蘊含蝕陰砂,對肉身和元氣都有緩慢的侵蝕作用,不過對一些陰屬性材料和毒物生長倒是絕佳。”
墨璃一邊走,一邊隨口介紹:“所以這附近除了黑水寨那種三流勢力,也有一些亡命徒和採藥人、掘礦者活動,都是為了黑水河特產的一些陰毒藥材和礦石。在這裡,人命比河邊的石頭還不值錢。”
林淵默默聽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幽玥緊隨其後,冰眸如掃描般掠過每一處可疑的陰影。
蘇慕瑤緊握著蘇荷的手,月華之力在體內悄然流轉,抵禦著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陰寒溼氣和毒瘴。
蘇荷則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臉色蒼白,幾乎不敢抬頭看。
周圍那些扭曲怪異的植物和偶爾從泥沼中冒出的、閃爍著幽光的眼睛。
沿途他們遇到了幾撥人,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甚至帶著惡意。
看到林淵這一行人數不多,尤其還有數名貌美女子,倒是有幾道目光蠢蠢欲動。
但感受到幽玥身上那深不可測的冰寒氣息以及墨璃那看似慵懶實則危險的氣質後,都明智地選擇了退避。
約莫行了大半日,前方傳來沉悶的水流聲。
繞過一片長滿黑色荊棘的矮丘,一條寬闊的、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著灰白色泡沫的河流出現在眼前。
河水並不湍急,卻給人一種粘稠沉滯的感覺。
河岸兩側是陡峭的黑色巖壁,長滿了暗綠色的藤蔓植物。
沿著河岸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處河流拐彎、巖壁向內凹陷形成天然避風港的地方,終於看到了所謂的黑水寨。
寨子依著巖壁而建,主體是用粗大的黑木、獸骨和黑色岩石壘砌而成,外圍是一圈削尖的木柵欄和亂石堆砌的矮牆。
看起來粗陋不堪,卻也帶著一股窮山惡水磨礪出的狠厲氣息。
寨門是用兩根巨大的獸腿骨支撐的簡陋木門,此刻半敞著,門口懶洋洋地站著兩個穿著破爛皮甲、手持骨矛的守衛,修為不過武君級別,神色麻木。
寨子規模確實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
裡面稀稀拉拉分佈著幾十座歪歪扭扭的建築,最高的一座也不過三層,掛著些風乾的獸皮和不知名骨頭作為裝飾。
一些穿著邋遢、面黃肌瘦的人在寨子裡走動,大多眼神麻木或充滿戾氣。
“就是這兒了。”
墨璃停下腳步,看著那寒酸的寨子,語氣帶著一絲不屑:“比我想象的還要破。”
林淵目光落在寨門上方,那裡掛著一面汙跡斑斑的獸皮旗,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扭曲的骷髏頭圖案。
骷髏頭下方交叉著兩把骨刀,這大概就是黑水寨的標誌。
“直接進去?”
墨璃問。
林淵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先觀察一下,確認林桓是否真的在此,以及寨內情況。”
他們沒有立刻靠近寨門,而是在附近找了一處地勢較高、又有茂密黑色怪木遮掩的小丘,隱蔽起來。
林淵將神識悄然放出,如同無形的蛛網,緩緩覆蓋向黑水寨。
寨內的景象逐漸清晰。
骯髒的街道,瀰漫著劣質酒氣和腐肉味道;
一些簡易的作坊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刺鼻的藥味;
幾個明顯是寨民的人正圍在一起,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收穫爭吵不休;
角落裡,還能看到被鐵鏈拴著的、骨瘦如柴的奴隸或囚犯……
他的神識重點掃向寨子中央那座最高的三層建築。
比起其他房屋,這座建築稍微規整一些,門口有兩個氣息達到武靈級別的守衛,神色警惕。
當林淵的神識穿透粗糙的木石牆壁,進入建築內部時,他的眼神驟然一凝!
在一樓的大廳裡,一個身著黑色勁裝、面容陰鷙的青年,正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主座上,聽著下方几個頭目模樣的人彙報。
那青年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臉色有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很薄,眼神中帶著一絲焦躁和陰狠。
正是林桓!
雖然比起記憶中那個在林家武庫外低聲下氣的旁系子弟,眼前的林桓氣質大變,面容也因歲月和經歷而有了變化,但林淵依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確實是那個不起眼的林家族人!
此刻的林桓,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達到了武皇中期,而且根基似乎有些虛浮,帶著一種陰冷、駁雜的感覺,顯然修煉的並非林家正統功法,而是在這雍州之地另有機緣或走了邪路。
“寨主,這個月的供奉,陰風洞那邊又加了一成,說是最近風聲緊,打點費用高了些。”
一個獨眼頭目苦著臉彙報。
林桓眉頭緊鎖,手指敲擊著扶手:“加了一成?哼,那群吸血鬼!我們拼死拼活弄來的東西,大半都進了他們的口袋!”
“可是寨主,陰風洞咱們得罪不起啊……”
另一個頭目小心翼翼道。
“我知道!”
林桓不耐煩地打斷,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加就加吧!告訴下面的人,這個月多出工,黑水河上游那片新發現的陰鱗砂礦區,給我盯緊了!還有,前幾日抓到的那幾個肥羊,問出甚麼沒有?身上有沒有值錢貨?”
“回寨主,都審過了,就是幾個誤入此地的散修,窮鬼,身上除了幾塊下品元石和破爛丹藥,沒甚麼油水。那個女的倒是長得不錯,您看……”
林桓揮揮手,眼中毫無波瀾:“老規矩,有用的留下幹活,沒用的處理掉,女的送去歡愉洞,還能換點資源。”
他的語氣平淡,決定著他人生死命運,彷彿在談論天氣。
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讓暗中觀察的林淵眼神微冷。
雍州這地方,果然能徹底改變一個人,讓其釋放出心底最深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