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大廳內的喧囂漸漸恢復,但氣氛已然不同。
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投向林淵這一桌時,都帶上了明顯的忌憚,匆匆一瞥便迅速移開,不敢多做停留。
角落裡甚至傳出幾聲充滿後怕的議論:
“見鬼了……那光頭熊羆可是在黑水渡一帶有點名氣的狠角色,皮糙肉厚,居然被一指頭廢了條胳膊?”
“那女人更邪門……毒竹竿怎麼倒的都沒看清!”
“少惹為妙,這一看就是過江猛龍……”
林淵幾人對此恍若未聞。
經歷了這番小風波,簡單的清水也失去了繼續飲用的興致。
“看來這兒的特色服務,不怎麼合胃口呢。”
墨璃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曲線畢露,又引來幾道餘光:“不如回艙?這船上的夜晚,恐怕才剛剛開始有趣。”
林淵點頭,起身離開。蘇慕瑤和蘇荷連忙跟上。
返回上層船艙的路上,通道里遇到的少數乘客都下意識地避開他們,讓出道路。
先前還隱約存在的窺探與評估,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謹慎與疏離。
這就是混亂之地最樸素的規則。
實力,是最好的通行證和護身符。
回到丙字區,墨璃在進入自己艙門前,忽然轉身,倚著門框,對林淵笑道:“林師弟,今夜若聽到甚麼奇怪動靜,或者……想找師姐聊聊天,隨時歡迎哦。”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通道深處,那裡陰影更濃,彷彿潛藏著未知。
“這船,可不簡單。”
說完,也不待林淵回應,便閃身入內,艙門無聲閉合。
蘇慕瑤抿了抿唇,對林淵低聲道:“公子,此人言語莫測,還需小心。”
她對墨璃的警惕有增無減。
“嗯。”
林淵應了一聲,沒多說甚麼,也帶著幽玥回了自己艙室。
蘇慕瑤看著關上的艙門,眼神複雜,終是拉著蘇荷進了隔壁。
艙內,林淵重新佈下隔音結界。
幽玥靜立窗邊,冰眸凝視著窗外無盡的漆黑,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琉璃和翻湧的河水,看到更深處的東西。
“主人,這飛舟的骨架……”
幽玥透過靈魂連結傳來清冷的聲音:
“並非單一獸骨,其中混雜了至少三種以上強大陰獸的骸骨,且被以特殊怨煉之法強行熔鑄,每一根骨殖中都禁錮著未曾完全消散的殘魂與怨念。整艘船更像一個移動的聚陰養魂之地,或者說,一個龐大的活祭場雛形。”
林淵眼神微凝。
幽玥身為玄陰之體,又初步穩固了凌清雪的殘魂,對陰魂怨力的感知遠超常人,她的判斷極可能接近真相。
“難怪船首魂火不熄,船身嗡鳴如心跳……”
林淵沉吟:“如此手筆,絕非僅僅為了渡河。船主或者說打造此船者,所圖不小。”
他想起了墨璃那似有深意的提醒,以及大廳侍者們冷漠到近乎麻木的反應。
這艘黑骨骷髏號,恐怕不僅僅是交通工具那麼簡單。
“你多留意船體陰氣與魂力的異常流動,尤其是接近子夜時分。”
林淵吩咐道。他隱隱感覺,那所謂的“午夜後儘量待在艙內”的警告,或許並非空穴來風。
“是。”
幽玥頷首。
林淵不再言語,盤膝閉目,但並未深度入定,而是將一縷神識悄然外放,如同最細微的觸角,感知著艙外的動靜和整艘船那低沉而規律的“心跳”嗡鳴。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單調的嗡鳴中緩慢流逝。
約莫子時將至,船體深處傳來的嗡鳴聲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頻率略微加快,其中彷彿夾雜上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雜音。
與此同時,林淵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游離的陰氣濃度正在悄然上升,一絲絲冰寒的、帶著怨恨與貪婪意味的無形力量,開始如同薄霧般在通道、艙室的縫隙中瀰漫、遊蕩。
隔壁艙室,蘇慕瑤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
她修煉皓月聖經,對陰邪氣息同樣敏感。
她迅速在艙內佈下一層月華清輝,將自身與蘇荷護住,神色凝重地望向艙門方向。
蘇荷嚇得蜷縮在床角,用被子矇住頭,瑟瑟發抖。
林淵所在的艙室,那些無形的陰寒力量在靠近時,便被幽玥身上自然散發的玄陰煞氣逼退,如同冰雪遇到更冷的寒流。
但林淵能聽到通道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刮擦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用指甲摩擦金屬或木板。
突然。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撞擊艙壁的聲音從通道另一端傳來,距離他們似乎不算太遠。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但戛然而止,彷彿被甚麼東西瞬間捂住或吞噬。
通道里的刮擦聲和低語聲驟然密集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成那種窸窸窣窣的背景音。
林淵倏然睜開雙眼,眸中幽光一閃。
“出事了。”
他低語。
幾乎同時,他感應到隔壁墨璃的艙門,似乎極其輕微地開合了一下,有一縷極其淡薄、幾乎與周圍陰氣融為一體的幽影一閃而出,迅速消失在通道陰影中,方向正是那聲慘叫傳來的位置。
墨璃果然行動了。
林淵略一思索,對幽玥道:“你留在此處,護住她們。”
他指的自然是蘇慕瑤和蘇荷。幽玥現在有武尊修為,足以應對大部分突發狀況。
幽玥冰眸微動,似想跟隨,但最終點頭:“主人小心。”
林淵身形微晃,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開啟艙門,閃身而出。
通道內,磷石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慘淡,幾乎被瀰漫的、如有實質的灰黑色陰氣所遮蔽。
溫度低得驚人,呵氣成霜。
那些刮擦聲和低語就在耳邊縈繞,卻無法確定具體來源,彷彿來自牆壁本身,或者……牆壁裡禁錮的東西。
林淵將氣息收斂到極致,九幽元氣在體內緩緩流轉,與周圍陰氣環境近乎同化,使他如同一個行走的陰影,快速而無聲地朝著先前聲響處移動。
很快,他來到通道一個拐角處。這裡已經是靠近船尾的區域,艙室編號變成了“丁”字開頭。
前方不遠處,丁二十二號艙門外,景象令人心頭髮寒。
艙門緊閉,但門縫下,正有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滲出,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門上那個原本用於觀察的小窗,從裡面被某種東西糊住了,隱約能看到扭曲的抓痕。
而在艙門外的地面上,趴伏著一道扭曲的人影,看穿著像是船上的侍者之一,但此刻他身體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摺疊著,臉色青黑,雙目圓睜,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已然氣息全無。
他的脖頸處,有兩個深深的血洞,周圍皮肉呈紫黑色,卻沒有多少血液流出,彷彿被吸乾了。
林淵目光銳利,注意到屍體手中緊緊攥著一塊碎裂的骨牌,似乎是船員身份標識的一部分。
而艙門小窗邊緣,有幾道新鮮的抓痕。
“被禁錮的怨魂……實體化襲擊?還是別的甚麼?”
林淵心中念頭飛轉。他能感覺到,那團怨魂霧氣對生者充滿了貪婪的渴望,但似乎受限於某種規則或力量,無法離開屍體太遠去主動攻擊其他活物。
“嘖嘖,來晚一步,好戲已經散場了?”
一個慵懶嬌媚的聲音忽然在林淵側後方響起。
墨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浮現,她似乎毫不在意周圍濃郁的陰氣和那團可怖的怨魂霧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地上的屍體和滲血的艙門。
“看來有人不聽話,午夜後還亂跑,或者開啟了不該碰的東西?”
墨璃歪著頭,手中把玩著那個鬼面羅盤,羅盤上的指標正微微顫動著,指向那團怨魂霧氣。
林淵看了她一眼:“師姐知道這是甚麼?”
“一點船上的小把戲罷了。”
墨璃輕笑,走近那團怨魂霧氣,那霧氣中的面孔彷彿感應到了甚麼更可怕的存在,瑟縮著向後退去,發出更尖銳的無形嘶鳴。
“這艘船啊,養著不少餓鬼。平時被封在骨殖深處,靠汲取河水陰氣和偶爾的祭品維生。子夜陰氣最盛時,封印會有所鬆動,一些特別餓的,或者被某些誘餌吸引的,就會跑出來打打牙祭。”
她說著,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地上那碎裂的船員骨牌:“喏,這就是誘餌之一。船上有些人,可不甘心只拿死工資。”
她語氣中帶著嘲諷。
“船方默許?”
林淵問。
“默許?或許吧。只要不鬧得太大,不影響航行和大多數付費乘客的安全,清理掉一兩個不守規矩的倒黴鬼或者內部耗材,對維持這艘船的生態平衡或許還有好處呢。”
墨璃聳聳肩:“畢竟,橫渡界河本就危險重重,失蹤幾個人太正常了。”
她看向那緊閉的、滲血的丁二十二號艙門,鳳眸微眯:“倒是這裡面的氣息有點意思,似乎不止是餓鬼那麼簡單。要進去看看嗎,林師弟?說不定有驚喜哦。”
林淵看著那扇如同通往地獄入口般的艙門,以及墨璃那張在幽暗光線下美豔卻莫測的臉龐。
這艘黑骨骷髏號的秘密,似乎正在他面前揭開一角。
而這位墨璃少主,顯然知曉不少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