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陰傀宗山門外。
林淵、幽玥、蘇慕瑤、蘇荷四人已然等候在此。
林淵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青衫,氣息內斂。
幽玥靜立身後,冰眸沉靜,武尊威儀含而不露。
蘇慕瑤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勁裝,外罩一件防塵斗篷,青絲束起,少了幾分仙子般的飄逸,多了幾分幹練,只是眉眼間對即將踏上的遙遠旅程隱含憂色。
蘇荷則揹著一個不小的行囊,裡面裝著些日常用度和林淵可能用到的雜物,神色緊張中帶著小心翼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山風掠過,帶起陰煞山脈特有的森寒氣息。
忽地,前方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緊接著,一道玄色身影便如同從水墨畫中走出般,悄然浮現。
正是墨璃。
她依舊穿著那身勾勒出驚心動魄曲線的玄色衣裙,只是外罩了一件式樣簡約卻質地非凡的暗紋斗篷,兜帽鬆垮地搭在肩後。
她似乎並未多做收拾,神態慵懶依舊,只是手中多了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雕刻著繁複鬼面的漆黑羅盤,正被她纖指隨意撥弄著。
“久等了麼,林師弟?”
墨璃紅唇微揚,鳳眸掃過林淵,隨即自然地落在他身後的蘇慕瑤和蘇荷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
“喲,還帶了兩位妹妹?這位便是皓月城那位有名的蘇仙子吧?果然清麗脫俗,我見猶憐。旁邊這位小丫頭,瞧著也挺伶俐。”
她的語氣親暱自然,彷彿真是關係親近的師姐在打招呼,但那目光中的探究和些許戲謔,卻讓蘇慕瑤心中一緊。
蘇慕瑤連忙微微躬身,姿態恭謹而疏離:
“慕瑤見過墨璃少主。少主謬讚,慕瑤如今只是公子身邊侍婢,當不起甚麼仙子之稱。”
蘇荷更是緊張得差點行禮,慌忙低下頭,小聲道:“奴婢蘇荷,見過少主。”
她連大氣都不敢喘,這位少主給她的壓力,比面對自家小姐和林淵公子時還要大得多,那是一種源自實力和地位懸殊,以及對方莫測性情的本能畏懼。
“侍婢?”
墨璃輕輕“嘖”了一聲,踱步走近,繞著蘇慕瑤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尤其是在她勁裝下依然難掩的曼妙曲線上停留了一瞬,輕笑道:“林師弟好福氣呢,能有這般絕色又知禮的侍婢隨身伺候。這趟雍州之行,想必不會寂寞了。”
蘇慕瑤臉頰微熱,但神色不變,只是將頭更低了一些,不與墨璃對視,恭敬道:“伺候公子是慕瑤本分。”
她打定主意,對這位少主敬而遠之,絕不接任何可能引起誤會或麻煩的話茬。
林淵適時開口:“墨璃師姐,時辰不早,我們該動身了。不知前往邊境渡口,師姐有何建議?”
墨璃把玩著手中的鬼面羅盤,笑道:“林師弟倒是心急。從此處前往青州東北邊境的黑水渡,路程不近。若是尋常趕路,縱使駕馭飛行法器,也得十餘日,不過嘛……”
她指尖在羅盤上某個符文輕輕一點,羅盤中心頓時投射出一片微縮的立體光影,正是青州東北部的地形圖,其中一條蜿蜒的路線被高亮標註。
“師姐我恰好知道一條捷徑,藉助幾處殘存的古傳送陣節點,再配合我這幽冥渡羅盤的指引,可大大縮短路程,約莫三四日便能抵達黑水渡。不過沿途會經過幾處陰氣匯聚的險地,尋常修士避之不及,但對咱們來說,或許還能順手收集些煉器材料。”
她說著,看向林淵,眼神詢問。
“有勞師姐帶路。”
林淵沒有猶豫。節省時間正是他所需的,至於險地,有幽玥和墨璃在,只要不是絕地,問題不大。
“那便走吧。”
墨璃也不拖沓,手中羅盤烏光一閃,一道似有似無的幽暗路徑指引出現在前方空中,僅持有羅盤者與其允許之人可見。
她當先而行,玄色身影輕盈飄忽,看似不快,卻瞬間已在數十丈外。
林淵對蘇慕瑤和蘇荷微微頷首,示意跟上,自己則帶著幽玥緊隨墨璃之後。
蘇慕瑤暗自鬆了口氣,連忙拉起還有些發愣的蘇荷,運起身法跟上。
她刻意保持著與前方墨璃、林淵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至於跟丟,又儘量避免與墨璃產生不必要的交集。
蘇荷更是小心,幾乎緊貼著蘇慕瑤,眼神都不敢亂瞟。
一路無話。
墨璃帶領的這條捷徑果然偏僻,很快便離開了陰傀宗勢力範圍內常見的路徑,深入人跡罕至的荒山幽谷。
沿途景色越發荒涼,天空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調,空氣中瀰漫的陰氣與殘留的煞氣漸濃,偶爾能見到一些奇形怪狀、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植物,或是遊蕩的低階陰魂鬼物。
墨璃似乎對這裡頗為熟悉,手中的羅盤不時微調方向,避開一些氣息特別混亂狂暴的區域。
遇到一些不開眼、試圖靠近的陰物,甚至無需她或林淵出手,幽玥冰眸一掃,或者僅僅是洩露出一絲武尊級的玄陰氣息,便足以讓那些陰物驚惶退散。
途中休息時,墨璃似乎對沉默趕路感到有些無聊,又開始將注意力放在蘇慕瑤和蘇荷身上。
一次在一條渾濁的冥河邊暫歇,墨璃倚在一塊光滑的黑石上,看著蘇慕瑤從儲物戒中取出靈泉,仔細為林淵的玉杯斟滿,又默默準備好乾淨的蒲團,不由得輕笑開口:
“蘇妹妹真是細心周到,連林師弟喜好何種溫度的水都記得清清楚楚。看來平日伺候得極為盡心呢。”
她語氣帶著調侃:“不知林師弟平日可有甚麼特別的習慣喜好?說出來讓師姐也聽聽,免得日後同行,有甚麼照顧不周的地方。”
蘇慕瑤動作微微一滯,隨即恢復自然,垂眸道:“少主說笑了。伺候公子起居是慕瑤分內之事,公子性情寬和,並無太多苛求。”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透露林淵任何資訊,也不接墨璃關於習慣喜好的話頭。
墨璃也不在意,轉而看向正在一旁小心生火準備熱些食物的蘇荷:“小蘇荷,你怕我?”
蘇荷嚇得手一抖,差點把手中的火摺子掉進冥河裡,連忙搖頭:“沒、沒有!奴婢不敢!”
“哦?不敢,那就是怕咯?”
墨璃笑得像只逗弄老鼠的貓,“別怕,師姐我又不會吃了你。只是看你年紀不大,修為也淺,跟著去雍州那等地方,不害怕嗎?”
蘇荷臉色發白,偷偷看了一眼蘇慕瑤,又飛快地低下頭,囁嚅道:“奴婢……奴婢跟著小姐和公子,不怕。”
“小姐?”
墨璃捕捉到這個稱呼,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慕瑤一眼:“看來蘇妹妹馭下有方,舊僕忠心。”
蘇慕瑤心中微惱,知道墨璃是在故意挑撥或者說試探她們主僕與林淵之間關係的親疏細節。
她保持沉默,不再回應,只是示意蘇荷專心做事。
林淵盤坐在一旁調息,彷彿對女人們之間的暗流毫無所覺。
幽玥則像一尊完美的冰雕,守護在側,對墨璃的打趣漠不關心。
幾次下來,墨璃似乎也看出了蘇慕瑤的“油鹽不進”和蘇荷的“驚弓之鳥”,覺得無趣,便不再頻繁招惹她們,只是偶爾投去的目光,依舊帶著幾分玩味的審視。
在墨璃的帶領下,隊伍果然在第四日傍晚,抵達了所謂的黑水渡。
這裡並非繁華城鎮,而是一處位於兩座漆黑如墨的巨大山脈夾縫中的荒涼河谷。
河水漆黑如墨,水流湍急,散發著淡淡的腥氣與空間紊亂的波動。
河谷一側的峭壁上,開鑿出了簡陋的平臺和棧道,幾座看起來頗為粗獷、以某種黑色金屬和巨大獸骨搭建的建築矗立其上,便是渡口的設施。
此刻,渡口平臺處已然停泊著一艘龐然大物。
那並非想象中精緻的樓船,而更像是一頭猙獰的巨獸骸骨與金屬、木材結合而成的造物。船身長達數百丈,主體似乎是由某種巨獸的肋骨和脊骨構成,包裹著厚重的暗色金屬板,船首是一個巨大的、眼眶中跳動著幽綠魂火的獸類頭骨。
船體兩側延伸出數對如同昆蟲節肢般的巨大骨翼,上面銘刻著複雜的陣法符文,此刻正微微收攏。船身上還能看到不少修補的痕跡和斑駁的汙漬,透著一種歷經風霜、橫渡險惡的粗獷與堅韌。
這便是能夠橫渡中域九州之間“界河”的特殊交通工具——渡界飛舟,也被修士們俗稱為骸骨舟或界船。
渡口附近人影綽綽,但並不多,顯得頗為冷清。
準備乘坐飛舟橫跨州域的,要麼是實力不弱的修士團體,要麼是進行跨州貿易的商隊,散客極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而警惕的氛圍,人們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掃過那艘巨大的飛舟和漆黑的河水。
“到了,黑水渡,通往雍州方向屍骨峽渡口的界船,每月僅此一班,我們來得正好,明日辰時啟航。”
墨璃收起羅盤,指著那艘猙獰的飛舟:“這便是黑骨骷髏號,雖然看起來磕磣了點,但能扛得住界河裡的空間亂流和虛無罡風,是條老船了。”
她轉頭看向林淵,臉上帶著慣有的慵懶笑意:“林師弟,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可得在這骨頭架子裡相處了。船艙環境嘛,也就那麼回事,湊合著住吧。上船前,最好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上了船,價格可就不是岸上這麼公道了。”
她的目光似有似無地再次掠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蘇慕瑤和蘇荷,輕笑道:“尤其是某些特殊的需求,可得提前讓你的小侍婢們安排妥當哦。”
蘇慕瑤面無表情,只當沒聽見。蘇荷則把頭埋得更低了。
林淵望向那艘彷彿從幽冥駛出的巨舟,眼中波瀾不驚。
雍州,更近一步了。
而這段飛舟上的旅程,恐怕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