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錦在這個聚集地裡已經待了幾天。
不長不短，剛好夠她瞭解一些基本情況，又不至於讓其他人對她產生過多的懷疑。
她化名“蘇蘇”，說是從另一個已經被摧毀的倖存者營地逃出來的獨行客，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甚麼值得留戀的過去。
這種身份在末日後的世界裡太常見了。
沒有人會多問——每個人都有不想提起的過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疤。
今天是車隊停下來休整的日子。
幾十輛車輛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廢墟空地上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像是一個臨時的、用鋼鐵和橡膠築成的營地。
人們在車輛之間穿梭，有的在檢修引擎，有的在清點物資，有的在照看孩子。
炊煙從幾輛改裝過的餐車中升起，帶來一陣陣食物的香氣。
不是甚麼美味，只是一些用儲存的乾糧和野菜煮成的糊狀食物，但對於這些在廢墟中掙扎求生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蘇錦錦坐在一輛大巴車的車頂上。
這是她這幾天養成的習慣。
車頂是營地裡最高的位置之一，視野開闊，可以看到四面八方的情況。她喜歡坐在那裡，不是因為風景好。
廢墟的風景沒甚麼好看的。
而是因為在那裡，她可以同時做幾件事。
用心靈感應掃描周圍有沒有死神或者其他威脅，觀察營地裡的每一個人的行為和表情，以及——收集花朵。
車頂的邊緣有幾株從車體縫隙中頑強生長出來的野花，不知道是甚麼品種，小小的，白白的，在廢墟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脆弱。
蘇錦錦已經把它們摘下來收好了，但每天還是會習慣性地在車頂上坐一會兒，看看周圍還有沒有新的花。
唐唐爬上來了。
短髮少女的動作比以前靈活了一些，她雙手扒著車頂的邊緣，一條腿搭上來，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上了車頂。
她在蘇錦錦身邊坐下來，雙腿懸在車頂外面，晃來晃去的，像是一個坐在碼頭邊看海的小女孩。
“蘇姐姐，你很喜歡花嗎？”
唐唐歪著頭看蘇錦錦，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她一路上都看到蘇錦錦在收集路上的野花。
別人在廢墟里翻找的是食物、藥品、零件、武器，蘇錦錦翻找的卻是那些不起眼的、在大多數人眼中毫無價值的花朵。
唐唐最初以為蘇錦錦只是喜歡花——女孩子喜歡花很正常，就算是在末日裡，誰還不能有點愛好了？
但後來她發現不太對，因為蘇錦錦收集花的方式太認真。
唐唐對蘇錦錦充滿了好奇。
蘇錦錦身上有太多唐唐看不懂的東西。
蘇錦錦笑笑，沒有說話。
她沒有解釋自己為甚麼喜歡花。
唐唐沒有得到答案，但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繼續晃著腿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發呆。
“唐唐，你們等我一下。”
白墨的聲音從車下面傳來。
幾秒鐘後，他也爬了上來。
他的動作比唐唐利落得多，雙手一撐，整個人就輕盈地翻上了車頂，幾乎沒發出甚麼聲音。
白墨在唐唐的另一邊坐下來，銀色手提箱被他放在腿邊，一隻手搭在箱子上，像是隨時準備把它展開。
他看到蘇錦錦，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光芒——既有害怕，又有崇拜。
蘇錦錦已經習慣了白墨的這種眼神。
自從那天她開槍救下唐唐之後，白墨對她的態度就變得很奇怪。
蘇錦錦知道這種心理。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末日後的世界裡，弱者對強者的崇拜是一種本能的生存策略。
靠近強者，學習強者，模仿強者，也許有一天自己也能變成強者。白墨就是這種人，他不是天生的戰士，但他的心裡有一團火，一團想要變強、想要保護別人的火。
蘇錦錦對白墨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三個人坐在車頂上，誰都沒有說話。
風吹過廢墟，帶來一陣乾燥的、帶著灰塵味的氣息。
蘇錦錦在來的路上已經從唐唐和白墨口中知道了這個聚集地的傳統。
所有年輕人在成年的時候，會單獨獵殺一隻怪物來宣告自己的長大，證明自己有了獨自生活的能力。
這是一種殘酷的成人禮，但在這個末日後的世界裡，殘酷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明年就滿十八了，”唐唐曾經對蘇錦錦說過這件事，聲音裡帶著一種故作輕鬆但掩不住緊張的語氣，“到時候我也要一個人去獵殺死神怪物。老師說，至少要殺一隻白死神，才能算合格。”
“你怕嗎？”蘇錦錦當時問她。
唐唐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怕。但我不想一輩子躲在老師後面。”
白墨已經成年了，但他還沒有透過成人禮。
不是因為他不敢，而是因為老師不讓他去——唐威龍說他的心理素質還不夠，去了就是送死。
白墨嘴上不說，但蘇錦錦能看出他心裡的不甘。他想證明自己，他想讓老師看到他的成長，他想讓唐唐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像娘們一樣”的膽小鬼。
蘇錦錦在這個聚集地裡待了幾天，用心靈導師的能力收集了很多資訊。
她只需要在和人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引導話題，然後用心讀心能力捕捉對方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就能拼湊出這個世界的完整圖景。
文明之塔，是她最關注的話題。
文明之塔是人類最後的文明火種。
七座巨塔分佈在全球不同的位置，每一座塔都是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系統。
有能源系統、有水迴圈系統、有食物生產系統、有教育和醫療設施。
塔裡的人不需要像地面上的人那樣每天為了一口吃的拼命，不需要擔心死神怪物的襲擊，不需要在廢墟中東躲西藏。
他們可以過上一種近乎“正常”的生活——孩子們上學，大人們工作，老人們安享晚年。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入文明之塔。
蘇錦錦從唐威龍那裡得知，文明之塔的空間有限，資源有限，能夠承載的人口是有限的。
只有“有用的人”才會被允許進入塔中生活——科學家、工程師、醫生、教師、戰士，以及那些擁有特殊天賦或者特殊貢獻的人。
其他人，那些“不夠有用”的人，就只能留在地面上，在廢墟中掙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