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離看著他們驚疑不定的神色,擺了擺手,正色道:
“現在先別多想這個了。當務之急是眼前。你們不是還有前輩在戰場上嗎?
我們總不能就這樣完好無損地出去,總得做點樣子,不能讓他們看出來我們根本沒打,還……聊得挺投機。”
說完,他竟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一柄寒光閃閃、造型奇特的短刃。
在胡青和古陽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他眉頭都不皺一下。
手起刀落,“噗噗”幾聲悶響,利刃瞬間在自己胸腹間捅出了五個深淺不一的血洞!
緊接著,他左手握住右臂,猛地一發力,“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他竟然硬生生將自己的左前臂折斷了!
劇烈的疼痛讓楊離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他特地沒有用靈力去壓制傷口,粘稠的、帶著異族特有暗紅色澤的血液汩汩湧出。
迅速浸透了他黑色的衣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胡青和古陽看得眼角直跳,心中駭然。
這楊離對自己也太狠了!
但事已至此,他們也只能依樣畫葫蘆,各自運轉靈力,在身上製造出不同程度的傷勢。
古陽一拳捶在自己胸口,逼出一口鮮血,又在手臂、大腿上劃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胡青則引導靈力逆衝經脈,造成內傷表象,嘴角溢血,臉色也變得蒼白,同時用劍氣在身體表面留下縱橫交錯的傷痕。
不過片刻功夫,三個“血人”便出現在了這片空間裡。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狼狽悽慘、血跡斑斑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帶著痛楚卻又有些荒誕的大笑聲。
這笑聲中,充滿了無奈、自嘲,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了立場的複雜情誼。
笑聲漸歇,楊離抬手抹去笑出的眼淚,言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和傷感,輕聲說道:
“那麼……我們準備出去了。”
胡青和古陽也沉默下來,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承載了他們短暫交流與複雜情緒的鏡面空間。
下一刻,四周的環境開始劇烈地扭曲、波動,如同被打碎的鏡面般寸寸碎裂、剝落。
強烈的空間置換感襲來,光影飛速流轉。
眨眼之間,海面上空,溼鹹的海風撲面而來,波濤聲與遠處城牆上的隱約喧囂傳入耳中。
他們三人,帶著一身“慘烈”的傷勢,重新出現在了現實世界。
楊離幾乎是立刻戲精附體,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帶著哭腔的吶喊,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兔子般朝著夜的方向“踉蹌”撲去:
“夜!保護我!他們人類太卑鄙了!居然……居然二打一啊!”
他的聲音充滿了“驚恐”與“委屈”,配合著他那身自行製造的、觸目驚心的傷勢——
五個仍在汩汩冒血的窟窿,一條軟軟垂落的斷臂,以及被鮮血浸透的衣袍——看起來確實慘不忍睹。
夜雖然心中因鴉的死亡而惶恐不安,但見到少主如此“悽慘”模樣。
還是條件反射般地迅速上前,將楊離護在身後。
他緊握法杖,兜帽下的目光緊張地掃視著對面的胡青和古陽,周身陣法光芒隱現,如臨大敵。
就在剛才,他已在蝶那帶著驚懼的示意下,看到了沙灘上鴉那被劈成兩半、死狀極慘的遺體。
連斷塵後期的鴉大人都隕落了,此刻少主又身受重傷,夜的心中一片冰涼。
只覺此次任務失敗,回去後恐怕難逃聖主的嚴厲懲罰,只希望能罰得輕些。
蝶強忍著對這位“廢物”少主的鄙夷和因鴉之死帶來的寒意,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恭敬。
她實在想不通,堂堂斷塵期巔峰的少主,怎麼會敗給兩個斷塵中期的人類小子,還弄成這副德行。
但礙於聖主的威嚴,她只能躬身請示,聲音乾澀:“少主,眼下情況不利,我們要撤嗎?”
楊離繼續著他的表演,渾身“瑟瑟發抖”,眼神“渙散”,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和打擊,聲音都帶著顫音:
“走……等,等剩下的人出來,我們……我們立馬就走……”
他那副失魂落魄、貪生怕死的模樣,讓蝶眼中的嫌棄幾乎要滿溢位來,內心暗罵:薪族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就在這時,兩撥人中間的空間再次一陣波動,兩道身影突兀地浮現。
正是戰至最後的鄭蘇與梟!
他們顯然還保持著在獨立空間內激戰的姿態。
鄭蘇手持那柄已然光禿禿、只剩下金屬桿的拂塵,道袍略顯凌亂。
但身上並無明顯重傷,氣息悠長,顯然在剛才的戰鬥中佔據了上風。
而他對面的梟則悽慘得多,赤裸的精壯上身佈滿了一道道深紅色的拂塵抽擊印痕,有些地方甚至皮開肉綻。
他手中那柄門板般的大刀已是坑坑窪窪,佈滿了裂痕,彷彿隨時會碎裂。
最嚇人的是他臉上那道傷口,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後,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鮮血染紅了他半邊脖頸和肩膀。
若非陣法突然解除,再給鄭蘇一些時間,梟恐怕真要殞命於那拂塵杆下。
突然被轉移出戰場,兩人都有一瞬間的錯愕。
鄭蘇迅速掃視全場,冷哼一聲,拂袖間已退至胡青和古陽身前。
他先是看到兩人一身“慘烈”傷勢,眉頭一皺,但隨即目光如電,敏銳地捕捉到了躲在夜身後、一副重傷萎靡模樣的楊離,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當他再次環顧,神識鋪開,卻未能發現李巖、韓策、嚴秉任何一人的氣息,只在後方城牆上感受到了三道冰冷死寂的熟悉波動時。
這位一直淡然的老道,身軀也是微微一顫,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悲慟與黯然。
昔日的戰友,竟已全部凋零……
而胡青和古陽,在神識清晰地“看”到城牆上並排擺放的三位前輩遺體時,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巨大的悲傷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們的心神,讓他們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肉體上的傷口此刻彷彿失去了知覺,唯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們臉色慘白,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無聲滑落,喉嚨哽咽著。
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哀慟,遠比任何物理創傷更加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