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集市一座香料鋪子,高昌商賈早已等候多時,一把提起他,鑽入暗室。
犬上三田環顧左右,低聲道:“可有新本?”
“當然!”高昌商賈眨了眨眼,變戲法一般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封面嶄新,寫著一列楷字“大秦君臣奏對錄”,隱約泛著墨香。
犬上三田目光一亮,急忙伸手去抓:“給我看看。”
“慢來!”高昌商賈一抬手,讓他根本夠不著,急得抓耳撓腮,這才好整以暇道。
“老規矩,拿上好琥珀來換。”
見他滿臉奸笑,犬上三田恨不得給他一拳,奈何,自己這小胳膊,擰不過大腿。
只好乖乖拿出琥珀,語含威脅道:“以物易物,不許耍賴,更不能騙人!”
“這是自然!”高昌商賈一把抓走琥珀,把冊子遞過去,“我一向童叟無欺!”
犬上三田翻了個白眼,開啟扉頁,瀏覽片刻,立即揣進懷中。
“凡有奏對抄本,只要不重複,有重大機密,我一律買下。”
高昌商賈點了點頭,笑嘻嘻道:“波斯商船走海路,在廣州港登陸。”
“我有辦法,弄來一批好貨——上佳波斯琉璃,你可要購一些?”
犬上三田心中一動,這波斯琉璃晶瑩剔透,帶回國內,必能賣個好價錢。
只是,他摸了摸荷包,登時洩氣。
他奉命來到大秦,可非遊山玩水。帶的那些錢,為了打點關係,買奏對抄本,早就花光了。
哪還有餘財,買波斯琉璃。
見他搖頭,高昌商賈頗覺可惜:“錯過這一次,再要等,可得兩年後了。”
犬上三田忍不住問道:“我聽說,廣州有市舶司,對珍稀舶來品,有優先購買之權。”
“你從哪弄來這波斯琉璃?”
高昌商賈並未解釋,只神神秘秘道:“山人自有妙計!”
犬上三田撇了撇嘴,見套不出話,不再逗留,抬腿便走。
“有空常來!”高昌商賈笑容滿面,忽然面色一肅,喃喃道,“此事,須得上稟唐公。”
走出東市,犬上三田一溜煙跑回平康坊,來到館舍,砰一聲關閉房門。
開啟冊子,端詳良久,他不由皺眉。這所謂大秦君臣奏對,盡是些雞毛蒜皮小事。有些言論,甚至驢頭不對馬嘴。
難不成,大秦君臣如此無聊,如市井小民一般,每日談論吃喝拉撒?
犬上三田一陣失望,仔細一想,忽覺自己昏了頭,竟相信一介商賈,能得知國家機密,著實異想天開。
也不知那高昌商賈,用這狗屁抄本騙了多少異國人。
可惜,國主交代,讓他窺視大秦國策,這一計劃,就此夭折。
過了晌午,他正鑽研學問,忽聞鴻臚寺小吏叩門,少卿劉文,請他一見。
犬上三田不敢怠慢,匆匆來到皇城,走進鴻臚寺東廊房。
一如既往,劉文找他,盤問倭國山川地理之貌,以便製作堪輿圖。
犬上三田眼珠一轉,大秦官員問得太過細緻,很多地方他也回答不上來。
不過,他早有準備,從袖子裡取出一本書籍,恭恭敬敬奉上。
“劉少卿,這是我國風土地理記載,請您一觀。”
他心中謔笑,如此精心偽造,這些大秦官員不明就裡,必能矇混過關。
劉文瀏覽片刻,驚訝道:“貴國為何如此多地震?”
按這書籍記載,倭國幾乎三天一小震,七天一大震,如此動盪不安,國人如何生存?
犬上三田輕咳一聲,恭聲道:“小國寡民,愚昧無知,未受聖人教化,以致觸怒神明,導致地龍頻繁翻身,作為懲戒。”
“故此,國主派遣小臣來大秦,學習聖人經典,救濟斯民。”
劉文看他一眼,暗思,陛下曾說,倭人狡黠,表裡不一,言行舉止多有偽詐之處,果然不假。
這份倭國風土地理記載,與陛下所言大相徑庭,分明胡編亂造,蓄意欺騙。
念及此,他對這倭人再無好感,只面色冷淡,下逐客令。
犬上三田自以為瞞天過海,尚且沾沾自喜。
時光流轉,到了申時。他走出皇城,經朱雀大街,直奔興善寺。
走在大街上,儘管看過不知多少次,仍難掩震撼。
長安城之大,更讓人瞠目結舌。
與之相比,倭國王城,只是窮鄉僻壤、不毛之地。
他來得正巧,恰逢住持澄心大師,親自講解《大莊嚴經論》。
桌案上,堆滿貝葉經卷。寺中藏經閣,佛經浩如煙海。
比起四書五經,他更傾心佛門經典。每日都要聽僧人講經,買些經書回去,如飢似渴地鑽研。
對他來說,儒家經典晦澀難懂,通篇仁義禮智信,能有幾個人做得到。倒是佛門,勸人向善,可以教化百姓,平息兵戈。
興善寺為長安佛寺之首,馳名天下,他自不會錯過。
住持澄心大師,更讓人仰望。他不光奉聖人旨意,編修《大衍曆》,確定時間、節慶、定二十四節氣,指導農事。
更走南闖北,躬身測量子午線長度。
這可是一項壯舉,南起林邑國王城,北到漠北迴紇部落。
相當於從大秦最南端,到最北端,橫跨數千裡,用腳步丈量,簡直駭人聽聞。
他將此舉視為澄心大師宏願,忍不住頂禮膜拜。
澄心見他如此虔誠學法,倒也聽之任之。
若能讓佛法東渡倭國,廣為傳播,倒也是一件好事。
酉時,犬上三田揣著幾本佛經,回返館舍。油燈下,他攤開一張麻紙,盤算近日所得。
五經正本他已經置辦妥當,大秦君臣奏對,作用聊勝於無。倒是幾頁《武德起居注》殘篇,讓他奉若至寶,小心珍藏起來。
字裡行間,彷彿能窺見大秦皇帝胸中韜略。這偌大帝國,少不了文臣武將輔佐,其一言一行,亦然影響兩都十七道。
自從來到這異國他鄉,他便費盡心機巴結達官貴人,希冀得到一鱗片爪。
若有可能,他恨不得把大秦一切先進之處,盡數搬回倭國,拯救同胞於水火之中。
奈何,他心知肚明,這只是痴心妄想罷了。若能模仿大秦幾分神韻,已是邀天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