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阿史那賀驅使大軍衝擊三次,秦軍兵卒仍巋然不動。
執失懷恩眉頭大皺,這南岸高地,實不利於騎兵作戰,反而束手束腳,空有一身武藝,卻施展不出來,難免憋悶。
阿史那賀不信邪,喝道:“傳我軍令,把他們團團圍住,接連不斷放箭,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撐多久!”
“遵令!”
霎時,整個步卒陣營四面八方,皆有西突厥兵馬合圍,萬箭齊發,猶如天降暴雨。
哥舒浩身先士卒,卻鎮定自若,派人拋石頭、圓木、射箭,竟奇蹟般地擋了下來。
這一進一退之間,秦軍越戰越勇,士氣高昂,西突厥兵馬,卻人心動盪,逐漸不穩。
北原,李光焰聽聞稟報,當機立斷:“傳令,立即進發。”
“是!”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西突厥士氣跌落之際,便是反攻良機。
不多時,四萬騎兵呼嘯而出,殺向南岸。
西突厥兵馬猝不及防,恐懼之下,節節敗退。
執失懷恩慌忙叫道:“可汗,李光焰詭計多端,必須收束兵馬,以免引發大亂。”
阿史那賀恨得咬牙切齒:“鼠輩,只知偷襲,卻不敢堂堂正正一戰。”
來不及收束兵馬,秦軍悍然殺來。
奈特勤、疊支、拔古野,以及李光焰這個主帥,殺入西突厥軍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阿史那賀怒火更盛:“一群叛賊,寡廉鮮恥,不為突厥效力,反倒助紂為虐,殺戮同族,可恨!”
這一耽擱,西突厥兵敗如山倒,紛紛作鳥獸散。
執失懷恩急切道:“可汗,事不可為,趕緊撤退吧?”
“走!”阿史那賀大喝一聲,撥馬便跑。
漢人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可不會硬拼,導致身首異處。
活著,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當日,秦軍追擊三十里,俘虜三萬之眾,逃竄者漫山遍野,不計其數。
眼見阿史那賀逃之夭夭,李光焰命哥舒浩、疊支收攏降卒,策馬直追。
這時,朔風凜冽,彤雲密佈,眨眼間,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奈特勤勸道:“大帥,將士們遠征數月,已然疲憊至極,何不休息一夜,等風雪停息,再追也不遲。”
拔古野附和:“這大雪天,容易迷路,冷風侵人也不利於疾馳,阿史那賀必然逃不了多遠。”
“待明日,雪後放晴,必能追上他。”
薛延陀、回紇可汗亦然贊同。
然而,李光焰斷然否決:“正因風雪大作,不利於行軍,阿史那賀心存僥倖,必無防備。”
“這時候,乘勝追擊,定能建功。若到明日,雪後放晴,他早已遠遁西域,不知所蹤了。”
阿史那賀大敗虧輸,只領五百騎兵狼狽奔逃,這可是大好時機,一旦錯過,便是放虎歸山。
念及此,李光焰當即下令,讓薛延陀、回紇可汗率領本部騎兵,前往恆邏斯,切斷阿史那賀退路。
與此同時,他親率輕騎,奮起直追。
一路上,胡祿福、攝舍提等左廂五咄聽聞訊息,皆望風而降。
另一頭,南道。
褚俊、劉興宗一路向西,亦然收降無數。
不光阿史那賀本部兵馬來投,右廂五弩失畢也紛紛來投。
惹得都施設大發牢騷:“這一路上,一場大仗都未打,光顧著趕路、招降了。”
褚俊笑道:“這是好事!”
“看這情形就知道,鄭國公必定大敗阿史那賀,這些部族才會主動歸降。”
劉興宗贊同:“只需收降,不必大動干戈,對將來統治,有百利而無一害。”
畢竟,陛下早有交代,此戰並非把西突厥亡族滅種,這也不可能。
平定西域,重開絲綢之路、把諸國納入管轄範圍,穩固統治,這才是真正目的。
都施設無言以對,他立功心切,若非軍令如山,恨不得這些部族反抗一波。
奈何,事與願違。昔日五弩失畢縱橫草原大漠,不可一世,如今,竟成了溫順羊羔,一個個俯首帖耳。
阿史那摩五味雜陳,這些部族,曾經,可都是他父親部下,本該由他接掌。
可惜,世事變遷,昔日大突厥已然一去不復返了。
一行人來到雙河,卻有意外之喜。
南岸,竟有一支兵馬駐留,個個席地而坐,垂頭喪氣,似是殘兵敗將。
為首一人聽聞動靜,急忙呼喝眾人上馬逃跑。
“那是誰?”褚俊難掩詫異。
葛邏錄目光一亮,忙道:“褚將軍,快追,那是阿史那賀大將,執失懷恩。”
自從敗在阿史那賀手下,他便逃往河西道,恰好遇見秦軍,順勢投靠。
阿悉結部經此一劫,已然四分五裂。好在,他與妻兒性命得以保全。
感激之下,他甘作秦軍嚮導,遍尋阿史那賀蹤跡。
讓人意想不到,南道大軍竟提前一步,追上西突厥殘兵敗將,還是一條大魚。
都施設迫不及待:“將軍,末將願去捉拿。”
褚俊自無不可:“你和阿史那摩同去,務必抓住他。”
“是!”兩人答應一聲,策馬直追。
執失懷恩本為殿後,在雙河稍作休憩,沒想到,竟遭遇秦軍來襲。
倉促之下,只來得及翻身上馬,卻把刀槍甲冑,散落一地。
一邊逃,一邊追,卻不斷有人投降,到最後,他身邊僅剩十餘個親衛,陷入包圍圈中。
執失懷恩勒馬佇立,長嘆一聲:“靈基大師說得對,天命早定,大勢已去,何必無謂掙扎。”
他翻身下馬,跪地道:“我等願降!”
都施設本以為有一場廝殺,卻沒想到,竟虎頭蛇尾,不了了之,頓覺無趣。
“綁起來,交由褚將軍發落。”
“是!”
阿史那摩驟然暴怒:“都是你這叛賊,夥同阿史那賀,分列大突厥,以致今日下場。”
“你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話音剛落,他挺槍便刺。
都施設虎目一瞪:“擅殺俘虜,你不要命了?”
長刀一劈,震開漆槍,卻把阿史那摩激得一個趔趄。
片刻後,褚俊、劉興宗趕到,把兩人分開。
阿史那摩竟失聲痛哭:“昔日大突厥何等強盛,連周朝也不放在眼中,張雍、石重胤、董澄、趙德操、龐勳,這些梟雄一個個俯首稱臣,卻不幸一分為二。”
“如今,東突厥滅亡了,西突厥也步入後塵,宏圖霸業,煙消雲散,叫人情何以堪?”
他一轉身,面朝長安方向,倏然下跪磕頭:“父親,孩兒不孝,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