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有檢田括戶之意,江南東道只是恰巧撞在槍口上,正好拿它開刀,先積累經驗,再推廣全國、其餘十三道。
這十九州相當於示範區,即便有亂子,也可控制在一隅,不至於波及甚廣。
說完此事,高楷開啟一封奏書,這是州刺史顏珉楚上稟,關於佛門。
江南東道不過十九州、一百零四個縣,卻有足足兩百多座佛寺,簡直駭人聽聞。
聞言,周順德忙道:“陛下,佛門之危害,可見一斑。”
“不光愚昧百姓,更有佛寺坐擁大量土地,裹挾一眾僧人、尼姑,不事生產,還逃避賦稅,長此以往,必將國之不國。”
“微臣認為,必須立即滅佛,以正視聽。”
王羨之擰眉:“江南東道既要檢田括戶,又要滅佛,豈不大亂?”
吳弘基不以為然:“大秦定鼎天下兩都十四道,誰敢反叛,依律懲處即可。”
安興仁不贊同道:“滅佛之論,太過偏激,必然喪失民心。”
“縱觀大秦各道,不知多少人篤信佛教,怎能一概而論?”
和以往一樣,兩方人馬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高楷任由他們辯論,良久之後,方才開口:“佛門或有可取之處,但需提防,有人利用佛寺、佛經,謀取私利。”
不得不說,周順德一番言論,終究觸動了他。
他最介意的,並非佛教盛行,而是一個個佛寺藏汙納垢,利用佛寺土地不必納稅這一律法漏洞,大肆侵佔土地,甚至,不少大族,把田畝掛靠在佛寺名下,以此逃避繳稅。
此外,成為和尚、尼姑,雖然不能成婚生子,卻能逃避徭役。因此,不少人甘願出家,使佛寺僧侶激增。
這些人不乏青壯,卻在寺中拜佛唸經,成為“法外之民”,不事勞作。
一個國家若想發展經濟、改善民生,必須有優質勞動力,倘若青壯男女都藏在寺中,誰來種田織布。
念及此,他一錘定音,削減江南東道僧尼數量,戰亂中毀壞之寺,不許重建。
禁止新造佛寺、佛像,但凡印刷佛經,必須朝廷稽核,嚴禁私人傳播。
此話一出,殿中議論紛紛。
陛下此舉,雖然並非滅佛,但對佛門之打擊,不遑多讓。
周順德自是大喜:“陛下聖明!”
王羨之忍不住道:“陛下,如此嚴苛,恐怕不利於朝廷統治。”
高楷置之一笑:“我懲處之物件,皆是橫行無忌之人。”
“倘若並未兼併土地、藏汙納垢、包庇豪門世家,又有何懼?”
“何況,區區十九州,竟有兩百多座佛寺,比縣衙還要多兩倍,不覺得觸目驚心麼?”
王羨之啞口無言。
吳弘基倏然拱手:“敢問陛下,如何削減僧尼數量?”
高楷思忖片刻,朗聲道:“讓諸縣令安排考核,所有寺廟僧尼,背不出一本佛經者,一律還俗,不得有誤!”
“遵旨!”
群臣神色玩味,這道旨意一下,從今往後,若想出家為僧,必須讀書識字,門檻大為提高。
兩百多座佛寺,至少有一半人,不得不還俗。
檢田括戶,搭配這抑佛之策,一旦傳揚開來,可想而知,必然引發軒然大波。
不過,若不大刀闊斧地革除弊病,採取綏靖之策,遲早步入周朝後塵,陷入治亂迴圈之中。
此事議定,忽聞杭州刺史郭恪上奏,江南運河年久失修,已然淤塞,不便通航,急需派人疏浚。
“江南運河?”高楷若有所思。
章瓊拱手道:“陛下,江南運河勾通錢塘江與長江,以杭州錢塘縣為起點,向北貫穿蘇州、常州、潤州,至京口與山陽渠相連。”
“全長八百里,寬十餘丈。”
“煬帝時,為通行龍舟,供他遊山玩水,曾裁彎取直,加深加寬。”
“只是,歷經十多年亂世,漕運荒廢,商船不繼,運河早已空置多年,難免淤泥沉積,有礙通行。”
高楷恍然,這又是煬帝一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大業,奈何太過超前,不光累死太多縴夫、小民,更不易治理。
八百里運河,若想疏浚,便於通航,可非一件小事。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他自然不會好大喜功,急於完成大工程,而瘋狂役使民夫。
王景略蹙眉:“杭州初定,民生尚且困苦,何必急於一時?”
“不如等幾年,再疏浚運河也不遲。”
崔皓附和:“江南富庶,並不完全依賴運河,沒必要如此急迫。”
沈不韋不以為然:“江南運河,可沒有這麼簡單。”
“其一,關中缺糧,離不開漕運供給,漕糧從哪裡來,自是江南富庶之地。”
“其二,民間通商活躍,南來北往、貨物運輸,皆仰仗運河,短短八百里,卻養活不少沿岸百姓。”
“其三,傳遞政令,水路可比陸路快多了。掌控運河,朝廷政令可第一時間傳達,避免太過滯後。”
“因此,疏浚運河之事,刻不容緩。”
此話一出,群臣議論紛紛,有反對者,亦有贊同者。
譬如楊燁,便深以為然:“除了沈尚書所說這三點,另有一事,不得不提。”
“假使江南動亂,朝廷收到軍情,若要發兵平叛,從長安到杭州,自是水師走得最快。”
“掌控運河,可加強朝廷對江南的統治,關注江南民情,避免百姓離心離德。”
“說得好!”高楷大讚,“不要小看這條運河,它不光有經濟作用、政治作用,還有軍事作用。”
“疏浚江南運河,勢在必行。”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不過,爾等憂慮不無道理,此事不可操之過急。”
“既然貫穿杭、蘇、常、潤四州,便讓四州軍民合力,諸位刺史安排,各自負責境內一段。”
“於農閒時分,召集民夫疏通,不得耽擱春耕秋收。”
“遵旨!”群臣齊聲應和。
所幸,運河早已挖開,他們所做,只是清理淤泥、疏通航線罷了,並非強徵數十萬民夫,積勞成疾,沉在運河之底。
“宇文凱?”
“臣在!”
“此事由你監管,不得有誤!”
宇文凱連忙應下:“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