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奧爾杜隆校長所言的那樣,戰鬥還沒有結束。
就地起爆的火焰穿透了石板地,穿透了泥土層,穿透了地基的岩石,角鬥場在轟鳴聲中向下坍塌,碎石、泥土、斷裂的石柱一起墜入了被蒸汽炸開的巨大坑洞之中。
而在那巨大的坑洞之中,反滲出了藍色的水跡,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填滿了整個角鬥場。
教導主任驚訝地看向被淹沒的角鬥場,“這是角鬥場的水路保持迴路?”
奧爾杜隆校長大人聳了聳肩,“沒錯,就是埋在公平湖下的那個迴路,只是現在看來,我構建的這個迴路有點邏輯問題,它把現在崩塌的角鬥場也認為是公平湖的一部分了,所以在向裡面瘋狂灌水。有點失敗,之後拆掉好了。”
儘管這是校長大人不靠譜的表現,但還是讓卡爾和教導主任鬆了口氣,因為冰冷的水流與滾燙的碎石相遇,激起漫天的白色蒸汽,隨後,彷彿無窮無盡的水意就在頃刻間澆滅了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火焰,將永不停歇的爆炸直接按死。
而小萊德和小艾娜在坍塌的瞬間都被捲入其中,從爆炸的火焰瞬間轉入到了湍流的水流之中。
小萊德的肺裡嗆進了水,眼前一片模糊,耳朵裡全是轟隆隆的轟鳴聲,之前貼著他爆炸的火焰把他的耳膜都炸碎了,右耳還勉強掛在腦袋上,左耳已經在爆炸之中消失不見了。
長劍和魔法杖也都被崩碎,連帶著小萊德的兩隻前臂,他自手肘向下的部位和被牛頂過的肉皮一樣,全是窟窿,鮮血從那些傷口中流出,像是纏繞在小萊德身旁的血色絲帶。
即使如此,小萊德還是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接管了身體的控制權,突然落入水中的他儘可能地蹬腿,調整自己的身體,但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是整個公平湖的水在往這個塌陷的坑洞裡灌,形成了了旋轉的漩渦。
水面在他頭頂旋轉,像一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漏斗,他就在漏斗的最邊緣,隨時會被拖進水底。
這時候,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個女孩。
小艾娜的情況比他糟糕得多。
她的兩隻手都已經廢了,焦黑的骨骼上是黏在上面的冷鐵,關節處的軟骨已經碳化成了黑色的碎屑。身上的輕甲在爆炸中碎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嵌在面板裡,邊緣還在冒著白煙,每一塊碎片周圍都有一圈燒焦的面板,像是被烙鐵按上去的。
她的臉上全是血和炭灰的混合物,右眼半睜著,左眼像是完全失去視力一般失去了神采,燦若黃金的長髮燒得只剩下一截留在了頭頂,也是焦黑的樣子。
可小艾娜還活著。
在看到小萊德之後,她那隻半睜開的右眼一下子睜大了一些,隨後,女孩用完全廢掉的雙手,艱難地划著水,向著小萊德的方向靠近。
每劃一下,她的臉上就會抽搐一次,嘴角會不自覺地歪向一側,露出緊咬的牙齒。
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呻吟。所有的痛苦都被她吞進了肚子裡,變成了驅動那隻殘破手臂的燃料。
她還沒有認輸。
哪怕變成這個樣子,她還要繼續打下去。
她——要贏。
小萊德看著那個在水中掙扎的女孩,心中湧起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憤怒嗎?
不是。
是恐懼嗎?
也不全是。
現在的小艾娜沒有了漂亮的金髮,火紅的眼眸也睜不開,漂亮的臉蛋也成了燒黑的黑炭皮,雙手全靠凝固的冷鐵才能繼續粘在一起,卻讓小萊德感受到了在場上還要動人的風采。
那就,給予她自己的“尊重”吧。
看著撲向自己的小艾娜,小萊德任由女孩用那隻燒焦的左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反正她的手指已經無法彎曲,而自己的五指——還能攥成拳頭。
投出冷冷的目光,小萊德率先出拳,重重打在小艾娜還能提供視線的右眼上,這裡小萊德還將中指額外突出一些,就是要在這裡打破女孩的眼球。
舉起的手還沒有落在小萊德的身上,小艾娜首先遭到了如此一擊,視覺都在此刻斷掉,可是那隻舉起的手還是沿著既定的軌跡,痛擊在了小萊德的太陽穴上。
兩人都因為彼此的攻擊緩緩分開了一些。
冰冷的湖水淹沒在兩人的頭頂之上,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色,像是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
下一刻,伴隨著兩人不約而同的遊動,這面鏡子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在水下,沒有武器,也沒有瑪娜施展魔法的小萊德和小艾娜,要以最純粹的肉體對決分出最後的勝負。
依然是小萊德先動,他的身體狀況遠比小艾娜要好。
他的雙腿在水中猛地蹬踏,讓身體像一支箭射向小艾娜。右拳攥緊,中指微微突出——依然在瞄準小艾娜的右眼,這一次要徹底打爆她的眼球。
小艾娜沒有躲。
她躲不開。
她的雙手廢了,只能憑藉雙腿勉強保持平衡,身體像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每一次移動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她只是舉起了被鐵澆築的拳頭。
水中的悶響在兩人的耳中同時炸開。小萊德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嘴裡的氣泡一股腦地湧出來,混著血絲在水中擴散,右耳被完全割下,隨著水流飄向一旁。
小艾娜則是在關鍵時刻側頭,讓小萊德把自己的鼻樑打碎,而不是打碎眼球。
她的身體在水中翻轉了半圈,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但那就是小艾娜的攻擊。
冷鐵的碎片嵌在她的手掌上,在此刻像一把天然的刀刃,劃過小萊德的肋下,拉出了長條的血絲。
小萊德沒有時間管傷口,因為小艾娜的第二擊已經到了。
她用那隻更爛的左手,抓向小萊德的胸膛。手指無法彎曲,她就用手掌的根部去撞去砸,去把所有還能動的地方都變成武器。
她的指甲早就燒沒了,但露出的指骨末端尖銳得像釘子,也可以當作武器使用。
知道躲不開的小萊德任由小艾娜將自己的皮甲和面板一同撕下,他在這個時候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掰動,直接將小艾娜的手掌從手腕處拆了下來。
甩掉那隻爛的不成樣子的手掌,小萊德隨後抓住小艾娜的小臂,一頭撞在了對方的右眼上。
小艾娜的眼窩在撞擊下發出了細微的咔嚓聲,隨後,眼淚和血一起湧了出來,混在水裡,看不清是鹹的還是腥的。
小萊德的右手在這時候也追了上來,他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右拳砸向她的腹部。一拳,兩拳,三拳——每一拳都帶著水流的阻力,每一拳都在消耗他肺裡僅剩的氧氣,但是每一拳都在削減眼前女孩的戰鬥能力。
只是打著打著,拳頭就開始往別處飄了。
那不僅僅是缺氧的訊號,小萊德的耳膜破了,他的平衡感在水下完全喪失,在這個深藍色的水坑之中,他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在緩緩旋轉——水面、水底、小艾娜的臉、自己拳頭上的血,所有的東西都在攪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
他的喉嚨在收縮,氣管在痙攣,身體的本能在呼喚著小萊德,讓他浮上水面進行呼吸。
可是,小艾娜是不會允許的。
被動捱了這麼幾拳後,小艾娜終於又能看清楚眼前的男孩了,她的面孔因為發力而扭在了一起,火焰在她的右臂內部爆炸,提供了巨大的衝擊力。
她包裹著冷鐵的右手成為了錘來的鐵錘,正中小萊德的腦袋,打得他意識渙散,世界旋轉。
他再也沒辦法繼續先前的攻勢,而是不自覺地倒向小艾娜,兩個人的臉近在咫尺。
可這是戰鬥。
小艾娜以右手抓住小萊德的臉頰,她的火焰在水下依然顯現出了火紅的色彩,貼臉的爆炸就此轟鳴!
只是,小艾娜再也沒辦法像是在地上那樣使用火焰瑪娜了,這一下並沒有炸碎小萊德的腦袋,只是將小艾娜手上的冷鐵全部扎到了他的臉上。
劇烈的疼痛將小萊德的意識再次喚醒,他猛地抬起身體,隨之而來的是舉起的拳頭。
胡亂揮舞的拳頭打在了小艾娜的胸口。
聽著拳頭下面的肋骨彎曲發出細微的聲響,小萊德將現在爆發而出的力量全部化作了拳頭,一擊一擊,直至小艾娜鬆開了自己的腦袋,整個人跟隨混沌的水流向著不遠處飄動。
那些碳化的手指在水中慢慢地、一片一片地碎裂,黑色的碎屑從她的指尖飄落,像是一場無聲的、在深水中舉行的告別儀式。
小萊德在這時候抬起頭,看向小艾娜,看向那個嘴巴微微張著,舌頭在牙齒之間露出一小截,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的女孩。
現在的小艾娜就像是一朵燒焦枯萎的百合花,敬獻給了這場戰鬥的勝利者。
哪怕肺裡的疼痛已經變成了麻木,眼前的世界在旋轉,在模糊,在變暗,小萊德還是感受到了一股喜悅。
他贏了。
他終於贏了。
喜悅之後,小萊德知道是是時候浮上去了,兩人現在的狀態都很糟糕,小艾娜身體裡的鮮血都要幾乎停轉,她的肺就撐不住了,她的身體也已經沒有力氣去咳嗽著把水推出去了,自己也就還能再活動幾分鐘。
於是,認為小艾娜已經失去意識的小萊德撥動水流,向著小艾娜游去,打算帶著她回到岸上。
小萊德不想殺人,他只是想要贏,而且他也覺得自己打得有點過分了,再怎麼說這也是女孩子。
但是他忘記了,現在還在戰鬥之中。
在小萊德將小艾娜放到肩膀之上,然後瞄準水面,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遊動之上的時候——
小艾娜的手在水中重新握緊。
爆炸的火焰在此刻全部爆發,混亂到了極點的力量在這個瞬間釋放出了無數橫向的力量,將兩人徹底分開。
在小萊德難以置信的目光之中,她最後的最後的最後的力量在兩人之間再次爆炸,力量之大,甚至將暗流橫掃一空!
一股力量衝向了兩個方向,小艾娜憑藉著最後火焰的反衝力,強行將自己丟擲暗流的旋渦之中,向著水面衝去。
而小萊德則是被爆炸的反衝力掀翻,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感在此刻再次丟失,被火焰炸懵的他不管身體怎麼揮動,都再也沒辦法抵抗水流的流動,只能被看不到的水壓死死壓住,順著旋轉的水流向下跌落。
等到小萊德重新找到一那一點點平衡感的時候,他肺裡的空氣已經耗盡,血液中的氧氣含量也在快速降低,而交織在他眼前的數不清的暗流,遮住了上浮的小艾娜。
他再也沒有力氣浮上去了。
從小萊德覺得自己獲勝的那一刻,勝利的天平就已經開始了劇烈的晃動,因為戰鬥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覺得自己勝利而真的勝利。
是自己太天真了啊。
在心中發出如此的嘆息,幾番掙扎也不見成效的小萊德逐漸放鬆了身體。
他不再掙扎,不再反抗,不再試圖浮上去。
小萊德的身體在水中緩緩下沉,皮甲上的碎屑在水中飄散,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環繞於身旁,猩紅的血液經過暗流的稀釋之後,只有在傷口處還有這亮眼的血色,彷彿開在傷口上的花朵。
他的右手依然保持著握拳的姿勢,但那隻拳頭已經沒有力氣再揮出去了。
他輸了。
不是因為不夠強,而是因為他在最後一刻,選擇了那狗屁一樣的“騎士精神”。
果然故事裡的英雄故事是假的啊......
小萊德在這時候才認識到現實世界的殘酷性。
可惜,認識的有點晚了。
湖水在小萊德的頭頂合攏,陽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片晃動的、金色的、如同夢境一般的光暈。
看著晃動著正午陽光,如同被火焰燎燒的湖面,知道敗局已定的小萊德無奈一笑,嘴角泛起一連串的氣泡,然後以十分平靜的姿態,靜靜墜入公平湖的湖底,讓那些看不清的暗流如一隻隻手一般壓在自己的身上,接受了敗者的結局。
一人浮向天空,一人墜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