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坐在木板船,於寧靜河上疾馳的萊德也有了類似的感覺。
不太對。
很不對。
經過一段時間的航行,萊德他們順利進入到了寧靜河迷宮的領域,路途中沒有遇到任何的阻礙。
唯一稱得上阻礙的或許就是駕船的萊德,因為他在意識到這艘船的速度飛快之後,依然把操縱桿壓到了最低,沒有任何調整速度的意思。
這倒不是萊德不想,而是做不到。
寧靜河的河面同樣是純淨的瑪娜,對小木船中的迴路一樣有著極強的佔有慾,萊德必須把小木船迴路中的瑪娜以最快的速度消耗掉,不然小木船撐不了多少,迴路就會爆炸。
聽著通訊戒指那頭傳來的瘋狂聲浪,館長咧嘴一笑,“不錯,就是要這麼開,不然的話,我白設計出那麼大的速度極限了。”
咕嚕很無語地看著這個又有點想要手舞足蹈的老人,她現在只擔心伊娜和梅迪斯的狀態,畢竟,從聲浪聽來,速度一定會很快,不知道那兩個女孩能不能撐得住。
實際上伊娜和梅迪斯已經被搖的神志不清了,伊娜抱住萊德的大腿,梅迪斯則是抱住萊德的腰,用這樣的方式穩住自己的身體。
兩個爪子是這樣,四個爪子的也沒好到哪裡去,大白像是炸了毛一樣,抱住了萊德的另一條腿。
沒有大腿可抱的老祭司和阿斯羅則是在小木屋裡被搖的七葷八素。
直到萊德見到被迷宮同化的月之遺蹟,小木船的速度才緩緩降下來,因為有迷宮在這裡,瑪娜不會以像是之前那麼快的速度流入其中。
這時候大家才鬆了口氣。
“哥、哥哥,我們已經到了嗎?”
梅迪斯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伊娜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大白更是如同虛脫了一般趴在木板上一動不動,一副“死了汪”的樣子。
“嗯。”將木船開向岸邊的萊德緊緊盯著那些遊蕩在城市邊緣的魔物。
寧靜河迷宮的魔物種類,至少現在看到的大部分都是骷髏,一般是戰場,或是死過很多人的迷宮才會孕育出的魔物種類。
可是,看著將城市遺蹟吞併的迷宮,以及那些漂浮在佇立在寧靜河兩岸的魔物,萊德本能地察覺到不太對。
為甚麼,這裡的魔物是穿裝備拿武器的?
作為一個鍊金術士,萊德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骷髏怪身上頭盔也好,刀劍也好,都是正兒八經的鐵匠、甚至是鍊金術士鍛造出來的。
比起天然形成的迷宮,這裡給萊德的感覺更像是某人封存的鍊金工坊,或者說,廢棄的試驗場。
因為形成的魔物不對,迷宮存在的形式也不對。
這個迷宮並不是豎著插在地上的,而是橫過來,擺在他們面前的。
最外層就是他們看到的這一層,想要前往最裡層,則是要一點一點地進入其中......
就好像......其中封存著甚麼不可觸碰的存在一般。
木板船的巨大聲浪引起了魔物們的注意力,它們齊刷刷地看了過來,骷髏兵們舉著武器,很笨拙地挪步過來,卻被萊德隨手打碎。
打碎之後,骷髏兵直接變成瑪娜,融入到了寧靜河中。
可是,他們身上的裝備就如萊德預想的一樣,並沒有消失,或是盔甲,或是武器......反而是沉入河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而這樣的動靜引來了更多的魔物,萊德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紛湧而至的魔物,“是甚麼在呼喚著他們嗎?”
聖月教團的老祭司這時候終於緩過一口氣來,他扶著小木屋慢慢走出來,“是聲音,這些魔物對聲音特別的敏感,只需要消除掉聲音,它們就察覺不到我們了。”
“原來是這樣。”
萊德打了個響指,一個湛藍色的小小魔法陣在他指尖快速形成,二級奧術魔法·隔音術便將聲音限制在了一定區域內。
果不其然,在聲音被限制後,那些骷髏魔物就如同瞎了眼一樣,再也看不到萊德他們,而是繼續慢悠悠地在河邊漫步起來。
“看起來你們對這個迷宮瞭解很多啊。”萊德看向老祭司。
“我們在地下和這些迷宮鬥爭了許久,一些特性也摸得很清楚。”老祭司嘆了口氣。
“這個迷宮有名字嗎?”
“有,我們把它稱作‘放逐迷宮’。”
“為甚麼叫這個名字?”
“因為這個迷宮是橫過來的,裡面的魔物就像是被扔出來的一樣。”
還真是簡單粗暴的命名方法。
萊德點了點頭,繼續問道:“大概有多少層?”
“雖然我們不清楚它的具體層數,但一定是百級迷宮,”
“見過它的迷宮之主嗎?”
“沒有。”說起這個,老祭司的臉上平添了幾分苦澀,“月之遺民的魔法......很原始,和地上的人們不能相比,一些四五級的魔物,對我們來說就是很棘手的對手,更不要說十級甚至十一級的迷宮之主了。”
“是這樣啊。”
萊德明白了。
月之遺民雖然在幾千年來縮在地下,可是他們沒有建立起成系統、成體系的魔法理論結構,導致他們的魔法水平依然停留在幾千年的水平。
也難怪一個規模如此龐大的遺民王國,連一個百級迷宮都無法處理。
“我們到了嗎?”
伊娜這時候也清醒了不少,她看著那高大的城市群,很是期盼地看向萊德,“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伊娜對月之帝國的興趣很大,唯一的人類帝國,有著和現在三個人類王國截然不同的文化風俗,還掌握著獨特的技術,對於這個對知識求知若渴的女孩來說,可謂是蜜糖般的存在。
“可以。”萊德給予了許可,“只要控制住聲音,就不會被發現。”
“嗯!”
伊娜用力點了點頭,然後釋放一個六級奧術魔法·無聲渡衣,將它披在身上後,伊娜身旁直接多餘的聲音全部被抹除。
“梅迪斯,你也跟著伊娜一起去吧。”
看著興致勃勃的伊娜,萊德隨後這樣說道,“我要在岸邊把木板船重新摺疊起來,你們去搜集一下情報,順便找一下前往下一層的道路。”
只要是迷宮,那一定是分層的,因為迷宮的體積也不可能無限大,那樣的話,瑪娜的流轉效率太低,因此,想要儘可能地拓展迷宮,就必須分層控制。
也許寧靜河迷宮,面前的迷宮是最外層的迷宮,裡面的魔物能有二級的水平都算是高的,
梅迪斯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她只會鮮血魔法,她不知道該怎麼消除自己的聲音。
而且,她以為自己接下來會被萊德拴在身邊,乖乖接受各種教育,完全沒想到自己還能替哥哥做事。
伊娜則是將手放在了她的腰後,將無聲渡衣同樣披在了梅迪斯的身上,“那就讓我們去吧,梅迪斯。”
“......謝謝。”
梅迪斯有點不甘心地看著伊娜,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這的確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
看著幽暗的城市遺蹟,梅迪斯撿起一截黑石,用自己的鮮血點起了不會熄滅的火焰,交給了伊娜。
“謝謝。”
伊娜爽快地道謝。
她擔心熊頭頭套會在戰鬥中損壞,於是直接脫下放在了小木船上,之後直接向著放逐迷宮前進。
老祭司也看到了伊娜前額的伴生水晶,他愕然地看著萊德,“那個女孩——”
萊德只是聳了聳肩。
舉著不會熄滅的鮮血火把,伊娜便興致勃勃地探訪迷宮的每一處。
月之帝國在此地駐紮了幾千年,該有的文化也發展了起來,該有的建築一個也不少。
就比如在城市的最中央,有一尊巨大無比的青銅人像。
“人類,還能做出這種東西嗎?”哪怕是梅迪斯,都在那青銅的人像前感到了吃驚,“哪怕在這種環境下?”
“畢竟是人類啊。”
伊娜輕巧地說著。
在那之後,她們看到了很多月之遺民的生活場所。
最令她們驚訝的還是那一整套模擬系統。
因為在地下,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於是月之帝國的遺民們建立起了一道模擬日月交替的鍊金系統,按照劃分好的時間交替升起瑪娜寶石做成的日月。
因為在地下,沒有土地供他們種植糧食,於是月之帝國的遺民們選擇把用自然魔法固化瑪娜,製作出外表類似於石頭的瑪娜寶石,供給人們食用。
越是看到這些艱難環境下的巧思,梅迪斯越是驚訝。
因為換一個角度來看,不管是月之帝國,還是鮮血王朝,都是歷史中的失敗者——無非是被不同的物件擊敗了而已。
然而,血族卻只能蜷縮在精靈設計的囚籠之中,被限制得幾乎要自然走向滅亡,甚麼都無法創造出來不說,鮮血魔法還被人類學去,在曾經最看不起的存在手裡變成更為獨特的魔法。
但是,人類,哪怕已經衰敗到了只能躲藏在地下,哪怕只能依靠模擬的太陽和月亮維持“活著”的感覺,哪怕只能用魔法將瑪娜捏成類似於食物的東西,維持住人類的習慣,他們依然可以在地下創造出輝煌的文明。
死掉的鮮血王朝卻甚麼都沒有留下。
或許血族並沒有比人類高等多少,因為血族是缺失迴路的存在,他們學不了魔法,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人類的鮮血,而人類卻可以依靠瑪娜,釋放魔法。
也許就如塞克斯最後所言的那樣,其實血族才是“低等”的那一方,只不過是大家都不肯承認這個事實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伊娜不知道梅迪斯複雜的心理活動,她這時候在土地裡看到了有意思的東西,於是直接將火把綁在自己另一邊的馬尾上,從側馬尾梳成了雙馬尾。
梅迪斯的鮮血火焰不會點燃她的頭髮,也不會釋放高溫,而是始終以人的體溫燃燒。
伊娜的兩隻小手在土中扒拉扒拉,完全沒注意到那個從地下想要鑽出來的骷髏小兵。
梅迪斯一腳就踹飛了那個頭盔,無頭的骷髏直接倒下,頭盔飛到了伊娜的懷中。
“不對。”
撫摸著那一個沾染血跡的頭盔,伊娜也察覺到了不對的地方,為甚麼魔物被擊潰後,還能有東西留下來?
按理來說,掉落在迷宮中的武器護具一般是先前探索迷宮者的遺物,使用武器是人類和非人的習慣,魔物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它們犯不著去模仿人類。
可是現在......
“這裡是甚麼人的試驗場嗎?”
伊娜不相信這種魔物是天然形成的,她慢慢站起來,舉起手中的頭盔,遞給梅迪斯,“梅迪斯,可以幫我鑑別一下這上面血跡存在的時間嗎?”
梅迪斯俯下身,在嗅聞後,就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太久了,我沒辦法確認準確的時間,至少幾十年是有的。”
“幾十年前啊......”
那個時間點,能在極北之地搞事情的,好像只有自己的爺爺。
結合萊德的話,以及父親曾經透露的“爺爺的形象”,伊娜現在有很不好的預感。
自己的爺爺,該不會甚麼絕世的大壞蛋吧?
一個十一級的冰霜魔法師,想要作惡實在是太簡單太簡單了,更何況他還是魔法公爵,名義上就是極北之地的至高存在,權與力皆在他的手中,想要做甚麼就做甚麼。
將那個頭盔抱在懷裡,伊娜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
“沒甚麼。”
在內心之中,對自己的爺爺有了一點不好的猜測後,伊娜突然就感覺“真相”這個東西,有的時候好像也不是那麼招人喜歡。
因為很多時候,所謂的真相和自己的想象截然不同。
這樣的話,還要向著真相前進,就需要莫大的勇氣。
——推翻自己所有認知,並且明白,自己的周身,或許會纏繞著鮮血的勇氣。
她一時間有點不敢往前走。
就害怕會看到更多“罪證”一般。
即使那罪不是她犯下的,可是繼承了魔法公爵之名的伊娜,依然有著干係。
這時候,伊娜沒由來地突然問道:“萊德的血,調查的怎麼樣了?”
“哥哥的血,和使用了血包的權杖會血術士近乎一樣。”梅迪斯一樣心事重重地說道,“換言之,哥哥和權杖會有著很重的親緣關係,也許哥哥的親生父母就是權杖會里的大人物,也許只是個小兵,但肯定是有關係的。”
提起這個話題,梅迪斯轉而問向伊娜。
“伊娜。”
“嗯?”
“你是哥哥的學生,你覺得,如果哥哥發現自己其實是權杖會——可能是會長,又可能只是一個嘍囉的孩子,會怎麼樣?”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問題,伊娜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迴避。
因為這實在是一個令人無法抉擇的問題。
選擇不是那麼好做的,即使是對於萊德而言也是如此。
“我,我不知道。”
她有點惶恐地回答,甚至說不上來為甚麼會產生這種情緒,就像是不想面對這個答案一般。
雖然萊德沒有說,但大家都明白,之所以這麼急匆匆地要去極北之地,是因為權杖會也去了極北之地,伊娜的那封來信最多隻是堅定了萊德的想法。
萊德現在緊緊抓著權杖會不放,就是要一鼓作氣,弄明白自己的身世。
畢竟,權杖會一直活躍在奧爾卡納王國,難得進入到了索爾王國之中,他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可是,就如梅迪斯所擔心的那樣,如果萊德在權杖會中找到了他的親生父母,到時候事情會變成甚麼樣子,恐怕沒人會知道。
會加入到權杖會嗎?
那之前和權杖會的對抗算甚麼?
是繼續和權杖會作戰嗎?
那萊德的親生父母要怎麼辦?
甚至於梅迪斯其實已經做好了準備,在必要時刻搶先於萊德先把他的父母斬殺。
哥哥是她的哥哥,而不是莫名其妙的傢伙的孩子。
無言的沉默在兩個年齡相仿,但體型完全不同的女孩之間擴散。
許久之後,梅迪斯換了一種問法,“伊娜·梅迪,如果有一天,你再向向前一步,你就會發現自己不是魔法公爵的女兒,而是其他人甚麼的後代,你會怎麼選擇?”
“我不知道。”
這一次,伊娜的回答要乾脆一些。
因為這種問題落在她身上,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
她不是魔法公爵伊迪·梅迪的女兒還能是誰的女兒?她不是魔人王·忒彌琉斯的女兒還能是誰的女兒?
十三歲的女孩,從來沒考慮過如此深奧的問題。
看著呆呆佇立在地的伊娜,梅迪斯嘆了口氣,她緩緩轉身,背後的雙翼驟然開啟,漆黑的大翼向著面前的魔物射出無數的鮮血翎羽,將其全部貫穿。
在她們交流的時候,環繞在身的靜音魔法已經失效,女孩們說話的聲音將迷宮中的魔物吸引而來,但是因為在迷宮的最外側,都是一些很弱的魔物。
她看向伊娜,如此說道:“那就繼續走吧,你不是要去看月之遺蹟嗎?”
“嗯......嗯。”
情緒穩定時候的梅迪斯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雖說在她情緒不穩定的時候,這份可靠會完全轉換為她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自己會怎麼做的癲狂。
伊娜從思考之中醒過來,她抱著手中的頭盔,繼續向前探索,試圖找到進入到“下一層”的通道與門。
因為是最外側的迷宮,結構還算簡單,伊娜和梅迪斯只是繞了幾十分鐘,就順利找到了對應的通道和門。
這裡也恰好是這一座城市的教堂,月之遺民們依然保留著祭司和祈禱的傳統,聖樂教團——在月之帝國裡,對應為朗月祭司,平時就是在這種地方進行祈禱。
教堂的風格和聖教的教堂風格並不一樣,可以說遠比聖教教堂來的精緻,看得梅迪斯嘖嘖稱奇。
而通向前方的道路,就在破損的神像前。
梅迪斯對月之文化的興趣有,但是遠不如在萊德面前邀功來的大,她興致勃勃地說道:“既然找到道路了,那我們就去告訴哥哥吧。”
伊娜的腳步卻驟然停下。
“怎麼了?”
“不對。”
伊娜緩緩轉過身,前額的伴生水晶滑動過如月般湛藍的光芒,一股違和感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教堂這種地方,為甚麼在神像前的禱告小桌前有一把拉開的椅子?
既然是這麼尊重祭司的文明,為甚麼會有如此孟浪的行為?
並且,如果是為了逃離迷宮化的月之遺蹟,那那把椅子應該是擺放方向應該是背向出口的。
可是,那把椅子是面向大門而拉開的。
伊娜抓住了腦海中的那道火光,而後得出了一個悚然的結論。
有甚麼人,曾經從迷宮的深處進入到了這一層,然後在這裡小坐了一會兒!
沒有理會一臉困惑的梅迪斯,伊娜迅速鎖定住了那放在神像前的禱告小桌,坐在了那把放在那裡的椅子——不,是直接生成在這裡的椅子上,便開始尋找有可能遺留在這裡的情報。
而事實證明,伊娜的直覺是對的。
在灰濛濛的小桌上,有著刀刻的一組詞。
她趴在桌上,用白嫩的小手拂去所有的灰塵,死死地盯著那簡單的片語,手指印過那深深的溝壑,讓其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念出了桌上的內容。
“最後,開拓團全滅,留下的只有我.......”
“開拓團全滅?”
天大陸出身的梅迪斯對這個詞並不陌生。
開拓團,是指一群在幾十年前,跨過風暴洋,抵達天大陸,建立耶夫卡聯合王國的人類。
開拓團,指的是對天大陸的開拓團。
最後,全滅,只留下我.......
這是......
盯著那組字跡的伊娜,則是感到了熟悉的感覺。
綁在頭頂上的鮮血火把散下純淨的紅色,在某個角度下,伊娜那琥珀色的眼眸居然有那麼一點點淡金色的變化。
這個字跡,她見過,在天大陸上,在耶夫卡聯合王國上,在白銀之杯的密室中,在父親給予自己的《鍊金術導論》上.....
遵循著不同的線索,兩個女孩近乎同步地喊出了這個字跡主人的名字:
“......埃澤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