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走入重建後的嘉蘭塔底的艾娜,翹首以待新君出現的諸位貴族即刻起身,向著那個白裙之上覆蓋著甲冑的少女獻上細雨一般的掌聲。
足夠虛偽。
艾娜的耳朵都懶得將那股聲音納入其中,她在進入嘉蘭塔底的廳內後,就把雙眸牢牢鎖定在了臺上的那對夫妻。
紅髮的女人雖然不再年輕,但也美豔如盛開的玫瑰,只是比起平時少了銳氣,如同被人控制的人偶,少了玫瑰的尖刺。
而淡金短髮的男人,要比記憶裡的那個稍微消瘦一些,他不再是培養罐中“紅蟻騎士”的樣子,而是真正的卡爾的樣子。
劍之公爵夫婦,已經在臺上等待許久了。
看到艾娜和一號騎士的到來,卡爾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他本人是極其厭惡把艾娜捲入王族的事情中來的,因為他不想讓女兒過上這樣的日子。
和萊德一起遠離王族,甚至是到天大陸生活,就是他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
因為,索爾王族中的暗雷實在是太多,雖然和南方貴族的戰爭是以南方貴族的全軍覆滅告終,雖然第零騎士團沒有把艾娜淘汰,雖然是艾娜把所有“兄弟姐妹”“叔叔伯伯”之類的存在盡數淘汰掉,雖然一號騎士欽定艾娜是所謂的繼承人......可是這不代表艾娜面前就是一片坦途。
卡爾知道,最大的雷,就在極北之地。
不僅僅是原語智慧的傳承,更是他們這群人根本繞不過去的歷史。
可是這群人裡,不包括艾娜。
“父親。”
艾娜看著那面目熟悉,可是面板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的男人,低聲問道:“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沒有和我說?”
“艾娜......”
父女久違的重逢,可是艾娜脫口而出的不是關心,而是質問。
“為甚麼我是王族這件事情,反而只有我自己是最後知道的?”艾娜輕聲說道,聲音有點顫抖,“甚至連萊德都早就都知道了?”
她雖然不惜一切也要把卡爾救回來,可是在內心深處,卻在埋怨著自己的父親。
因為卡爾很多事情都瞞著自己,很多時候都在把自己當作孩子看待,很多事情哪怕會和萊德說,都不見得會和自己說。
年幼時候的艾娜沒少思考,到底哪一個才是親生的。
長大一些的艾娜才想明白,是大家覺得她不可靠,不如萊德讓人放心,因此會把一切託付給萊德,而不是她。
哪怕她可以位於和萊德一樣的位置上。
可是從來沒有人會那麼做,他們會把一切都壓在萊德那個傢伙的身上,就好像那傢伙理應替艾娜承擔這一切一樣。
憑甚麼呢?憑甚麼那麼壓榨萊德,又憑甚麼這麼看輕自己呢?
自己,還是能做到很多事情的。
卡爾在試圖辯解,“我以為事情不會到這種程度的,我以為——”
“我不是孩子了,父親。我是和萊德一樣的存在,我不比他低多少。”艾娜打斷了他的話,少女慢慢地從父親的身旁走過,聲音如落地的石頭,堅硬而執拗,“我會證明的.......我絕對不比那傢伙來的差。”
這就是艾娜現在的執念。
她看到了被女孩們“分食”的萊德,想要將那個傢伙重新獨佔......以和那個傢伙一樣的,王的姿態,決出最後的勝負。
當然了,妨礙到她和萊德的都要一併排除,最後有資格站在那傢伙面前充當對手的,只會是自己。
卡爾十分地無奈,他不知道為甚麼女兒對萊德的感情會扭曲到這種程度,或許是索爾王族遺傳至此的該死的自尊,又或是那種近乎於精神病的執著。
這或許是遺傳病,索爾王族的人們總會有那麼一兩樣執著到可以為之放棄一切的事情。
只不過一般的索爾王族,都會把那種執著落在魔法或是鍊金術或是戰鬥或是其他甚麼知識上,而艾娜是把它落在了萊德的身上。
曾經來看是好事,因為用萊德就可以拴住艾娜,現在來看,那過於扭曲的感情已經扭成了繩子,誰都拴不住了。
一號騎士緊隨艾娜的身後向前走去,看著那聖白的一號騎士,卡爾的眼神又變得十分尖銳。
只能說,老國王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讓他滿意的,現在不僅拿捏著他們兩個當人質,還要強行讓艾娜去當原語智慧的容器......一個弄不好,艾娜就要死在極北之地。
一號騎士平靜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無視掉了對方眼中的少許憤怒和怨恨,徑直走上了高臺。
它拉開紅色的帷幕,將佇立在之後的騎士們一一展示而出。
第零騎士團的全部都在此處,從一號騎士到十二號騎士,被萊德打爆的十號騎士和六號騎士缺失了,共計十個騎士。
蝗蟲,螞蟻,螞蚱,黃蜂......都是神話之中才有的生物。
王國貴族們看著那體態猶如雕像般美好的騎士們,不由得發出了嘖嘖地讚歎。
而艾娜面對臺下的貴族們,猛地抬手,便將手中的演講稿全部灑下。
飄飄灑灑的演講稿,落在了貴族之中,引起了貴族們的竊竊私語。
“艾娜!”
一號騎士沒想到艾娜會這麼大膽,直接放棄演講稿,而是隨性地講一些甚麼。
今晚的聚會,就是為了扭轉艾娜在貴族們心中的印象而設定的,要讓貴族們覺得艾娜會是可靠的王,讓他們得不自覺地靠向艾娜,為其所用,而不是繼續覺得艾娜是那種毫無理性,如野獸一般肆意妄為的傢伙。
畢竟現在,老國王“泰拉·索爾”是“死掉”的,如果真的出了甚麼亂子,自己沒辦法出面替艾娜擺平。
這傢伙,到底想要說甚麼?
但是艾娜要說的很簡單。
她看過那些貴族,看過每個人眼中的感情,或是質疑,或是感嘆,或是平淡,或是冷漠,或是羨慕......
複雜的感情被她一一收入眼中,那金髮紅眸的少女冷聲說道:“不要再觀望了,能妨礙到我的人已經都死了,我便是唯一的選擇,沒有給予你們搖擺的空間。我明白你們不相信我,無所謂,你們只需要知道,接下來,我會成為王,我會將一切妨礙之物排除乾淨,我會成為你們的王,給予你們庇護。我會——尋回舊日的美好生活,終結混亂的一切。”
一片寂靜。
沒有掌聲,沒有噓聲,所有人只是瞪著眼睛看向艾娜,沒想到會這樣就結束。
“就這樣。”
瀟灑地結束無聊的演講,艾娜指了指人群中的那個老人,“你,跟我過來。”
原本在底下充當吃瓜群眾的副院長左看右看,才發現說的是自己,他困惑地指了指自己,“啊?在說我嗎?”
他本來是被拉來充數的,副院長只有一個“騎士”頭銜,勉強可以算作貴族,只是為了監視第零騎士團,防止出現各種問題才混在人群裡的。
沒想到還被艾娜單獨點了出來。
副院長只感覺到這把老骨頭又要豁出去了。
因為他認識艾娜,艾娜十幾歲的時候,沒少到聖伊麗莎白院鬧事,因為她覺得萊德在這邊的時間太多了,多到沒時間陪她,因此想讓副院長把萊德放掉。
當時,只是劍之公爵獨女的艾娜就足夠副院長喝一壺了,沒想到現在還要面對已經預設是王國繼承人的艾娜·索爾。
只想在退休前再向上混一個職稱的副院長只想感嘆世事多艱。
他來到了塔外,看著和一號騎士站在一起的艾娜,乖乖站在安全距離之外,等待著那位大小姐的命令。
“副院長,你和我們一起去極北之地吧。”
結果艾娜開口就是王炸。
“不可以,艾娜,不能任性。”一號騎士來到了艾娜的身後,明確表示了拒絕,“副院長年事已高,他本身也不是戰鬥人員,讓他去極北之地過於危險了。”
“我想讓他去。”艾娜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她熟悉副院長這個人,雖說自己當年不喜歡他,可是艾娜也知道,這位副院長是萊德的朋友,關係好到可以互相在研究論文上署名,說明雙方在人體解剖學上的造詣是差不多的。
也因此,副院長似乎被老國王看得很重,之前在飛空艇上的時候,他一個人就足以和那些鍊金術士相抗衡。
她想知道自己的猜測是不是對的,是不是副院長真的有特殊的作用,因此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以進為退。
如果老國王同意艾娜任性的提議,那隻能說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卒子,消耗了也就消耗了,不過艾娜會把他塞到安全的位置,等待著和萊德重逢的那一日。
可如果老國王不同意,那樣的話,說法可就大了......
“陛下說得對,艾娜殿下。”副院長不知道艾娜在想甚麼,只以為是自己從前老是讓萊德呆在聖伊麗莎白院,讓這位大小姐記恨上自己了,連忙解釋道,“我的魔法只能說是有,承載不了很強的任務,只能躲在後面做一些簡單的......”
“你和我們去。”
艾娜擺出了一副不聽人話的樣子,遙遙地伸出手指,指向副院長。
一號騎士也很頭疼,因為副院長是不可多得的研究人員,必須要留在嘉蘭王都,負責自己身體的除錯。
好在這時候,另一個人及時出現,替它解圍。
“放過他吧,艾娜殿下,我來與您同行。”
另外的聲音從副院長的身後越過。
是個沒聽過的聲音。
艾娜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該如何形容的人呢?
灰髮之下是一張戴著墨鏡的臉龐,蒼老而消瘦,身體則是被拘束服覆蓋,看上去怪異而銳利。
老人的嘴中還有一根粗大的雪茄,吞雲吐霧,一副一旦接不上一口氣,就會憋死的樣子。
“您好,艾娜·索爾殿下。”來人放下嘴中的雪茄,吹出狂亂的煙氣,就如他這個人一般,“我叫阿萊·朋克,是聖伊麗莎白院的院長。”
艾娜久久注視著這個人,“我沒有在聖伊麗莎白院裡見過你。”
“您的記憶力真好,我們的確曾經沒有見過,因為我雖然是聖伊麗莎白院的院長,但另一個身份更重要一些,那就是權杖會的副會長。”阿萊·朋克淡淡地說道,“您可以叫我‘醫生’。”
“原來如此。”艾娜低聲說道,看向一號騎士,“那你就是會長嘍?”
“我甚麼也不是,會長另有其人。”一號騎士淡淡地說道,“艾娜,舒爾曼她們已經去極北之地了,伊娜·梅迪已經暗殺成功,接下來只需要等待他們的訊息,我們就可以進行下一步行動了。”
艾娜不動聲色地問道:“極北之地到底有甚麼?”
一號騎士沉默了許久,聖甲蟲外表的它居然在隨後做出了一個類似於嘆氣的動作,似乎也不想過多地談起那段過去,似乎是要比自己還要難以啟齒。
可是艾娜遲早要知道的,她馬上就要去那裡。
一號騎士現在還堅持活下去的信念就兩個,一個是處理自己沒能處理完的事情,把艾娜將要接手的索爾王國變成它想要看到的那個索爾王國。
另一個則是在這段時間,極力抹除索爾王族曾經做出的那些荒唐事情。
但他還是說了:“極北之地,祭壇,迷宮......曾經有一個被力量迷住眼睛的傢伙,把那裡變成了他的‘試驗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