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復活 長老會與避風港
漆黑中升起了一縷淡青色的煙火，像是一剎那撕裂天幕的燦爛極光。
在世界的最北端，冬天會有上百道這樣的極光在夜空中搖曳變幻，構成中低維度城市永遠無法目睹的瑰麗景象。
譬如阿拉斯加費爾班克斯因冬季的黑夜最長且晴天率最高，擁有‘北極光之都’的美譽，而生活在那裡的因紐特人稱其為‘神之裙襬’，漫天的極光，以接近靜止的狀態長時間留存，恰似女神的長裙懸掛在夜空中。
但眼前這座地下室裡，一縷帶狀的極光在黑暗中搖曳變幻，如同有生命一樣，盤旋在一具古老的棺材上方。
光芒將其照亮。
棺材表面是黑色的，材料是印度的黑檀木，表面雕著黑地嵌銀漆的圖案，釘在上面的鐵釘呈暗紅之色，看起來款式很新，明顯帶著諸多鎮邪的元素。
這是個不算大的地下室，位於波的尼亞灣附近，北緯66度，歐洲大陸上極光活動最頻繁，最易觀測的海灣之一。
但無論如何極光都不該出現在地下室，並且是八月底的夏季。
咔噠咔噠——
微光下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聲響。
這口棺材開始劇烈的抖動。
砰！
終於從裡面伸出一隻手，乾枯如同殭屍，艱難觸碰到棺材表面的某個開關，暗紅色的鐵釘自動彈起，緊接著嚴絲合縫的棺蓋挪開，裡面的‘人’坐了起來。
好一具典型的古屍標本——嚴格意義上來說它儲存的相當完好，頭骨彎曲眼睛暴突，四肢浮水腫大……
嘴唇皺縮露出殘破的牙床，也完全能稱得上一句‘面容安詳面露微笑’。
這都不是問題。
他活了。
淡青色的煙火圍繞他盤旋，照亮了地下室的一切。
各種尖端醫療儀器陳列在此，儲存著血液和組織液的營養艙，富氧呼吸機，調節激素與生理指標的藥劑，簡直比現代化的ICU還要先進幾分。
剛剛復活的‘殭屍’並沒有著急去使用它們，而是劇烈喘息著，竭力地抬起手，
觸碰到了漸漸出現黯淡趨勢的淡青色光芒。
下一秒，精神交融。
眼前的畫面一閃而逝，‘殭屍’已然坐在了一座深藍色基調的恢弘大殿內部。
他的形象也變了，披著籠罩全身的黑色衣服，臉上帶著皮質面具。
衣服下面肌肉和面板像是吹氣一樣飽滿豐盈起來，
周圍的人同樣是如此，面具的嘴部有鳥喙般尖尖翹起的奇特結構，看起來很像中世紀醫生的專業裝置，眼前無疑是一副虛擬的影像，但如果將精神融入其中，又會顯得無比真實，彷彿來自天南地北的黑衣人，就坐在身邊，觸手可碰。
在精神的世界裡，他是鮮活的。
“賢者先生。”
有人輕輕呼喚遲到者的名字，提醒道：“這次會議已經到了尾聲。”
“嗯。”
殭屍……不，應該叫他尼古拉斯·弗拉梅爾，不動聲色點點頭。
完全看不出剛剛完成了一次主動繭化。
他在醫學會的代號是‘賢者’。
剛才那一縷淡青色的極光，代表著聖宮醫學會的邀請函。
每一次會議發起之時，都會有一道極光碟旋在每位醫學會成員的頭頂。
沒人知道幕後之人是怎麼做到的。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極光的亮度代表本次會議的程序。
當極光徹底熄滅，則代表本次會議已經結束。
當然是否參與會議全憑自願，受到邀請者也可以主動將極光掐滅。
大殿中央矗立著一座石板，上面記錄著這次會議的內容。
“……ELIXIR計劃推進，人為精心設計的龍裔，能夠以溫和的方式實現大範圍的基因編輯，將強勢的龍族基因植入人體……”
“……基於日本試驗場變動，最佳化方案在11-23號城市重啟，成果按計劃回收中，需求及進展如下……”
“……永生系列交易品‘水蛭’，出口明細……”
尼古拉斯掃了幾眼，便沒了興趣。
只不過是一次例行的交流會議，各方合作伙伴互通進度，瓜分勝利果實。
大多數與世俗錢財相關。
很重要。
但在尼古拉斯這類人眼裡沒那麼重要。
所以不同於半年前‘弗麗嘉’要求推動的臨時會議，全員到齊。
這次例行會議不涉及核心計劃，入座率連一半都不到。
聖宮醫學會就像是一座黑暗森林，表面大家都是盟友，個個都是人才。
但實際都在相互提防，生怕留下太多破綻，被抓住把柄生吞活剝。
尼古拉斯坐在邊緣，垂眸閉目思索，如同一個局外人。
“路明非……奧丁……”
終於，交流會議結束了。
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但還有少數幾道身影停留在大殿之中。
尼古拉斯重新睜開眼，坐姿變得端正起來。
例行會議結束了。
接下來，才是他真正計劃參與的，聖宮醫學會內部長老會議。
眼前的景象再變，頭頂不再是深藍恢弘的大殿，而是一望無垠的天空，天幕是火紅色的，可能是晨曦，也可能是黃昏，如今已經分不清了，巨大的太陽懸掛在地平線的盡頭，黃沙將天空和大地連線，傾斜的青銅立柱像是死去的巨人，半截身子埋在塵土裡，上面的奇瑰圖案被高溫風化剝落，像是一滴一滴的鮮血。
尼古拉斯站在黃沙之中，這裡看不見任何一片綠洲，只餘下風沙嗚咽。
長老會和醫學會的舉辦模式相近，在每一次正式會議之後。
也是透過‘精神’的方式，將處於世界各地，或活著，或沉睡的傢伙們聚集在一起，場景不再拘泥於‘群青殿’，通常與會議的主題有關。
尼古拉斯大致猜到了這次的議題。
“尼可長老，你的狀態好像不太好？”
這時，他的身後傳來溫暖的聲音，說話的人擁有一頭太陽般耀眼的金髮，綠寶石一般的碧眼，面容乾淨整潔。
第一眼看上去，就給人一種兼具善良、正直、仁愛……種種騎士精神為一體的感覺。
“亞瑟長老。”
尼古拉斯笑了起來，旋即彬彬有禮躬身：
“是的，我剛死過一次。”
話音落下，站在周圍的人紛紛投來驚愕的目光。
“尼可長老？”
“你是認真的嗎？偉大的尼古拉斯，怎麼會無聲無息的死在外面？”
“是誰動的手？居然能將你逼入繭化狀態？可以透露一下他的情報嗎？”
“尼可長老，損失大不大？”
幾位長老立刻關心問道。
和預設隱藏真實身份的醫學會不同，長老會作為聖宮醫學會的二級組織，加入條件更加嚴格，成員們彼此的關係更加密切，不會再掩飾自己的真實形象。
這次一共有六位長老參與會議。
各個放在現實世界，都是會轟動一時的角色。
剛才向尼古拉斯打招呼的男人叫亞瑟，正是那位傳說中古不列顛的聖王。
時至今日曆史學家們都無法確定亞瑟王是不是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人物，
但他不僅存在，而且還活著，這位聖王曾號稱‘不列顛的紅龍’，並非是江湖諢號，而是他隱藏的真實身份。
站在亞瑟旁邊的是他的導師兼摯友梅林長老，和尼古拉斯一樣是精通鍊金術的智者。
再旁邊的長老，形態可能就與‘人類’無關了。
一位騎著高頭大馬，馬匹有八條強壯的蹄足，馬背上掛著彎曲的矛，頭頂上盤旋著成千上萬的烏鴉，化作黑色的漩渦，身上披著天藍色的風氅，獨目面具。
正是長老會的主持者——奧丁。
還有一隻身形大約六米的龍類，修長的四肢像是巨鳥之爪，背後張開遠比一般龍類寬闊的龍翼，居然生著兩顆頭顱。
看得出來，他投影在此的身軀是等比例縮小過的。
這頭龍類曾經的名字叫哈提，北歐神話中以吞噬月亮為使命的巨狼。
如果路明非得知這些成員的真實身份，或許能夠理解，為甚麼自己很難在現實世界中找到聖宮醫學會的根腳。
這個組織本就是歷史的縮影，現代社會只是數千年文明的一角。
在場還有第六位成員，和這些歷史人物與神話人物比起來，就相對平平無奇了，西裝配領帶，戴著金絲眼鏡，一副書卷氣很濃的模樣。
剛才唯有他和奧丁，沒有開口詢問尼可長老具體情況。 “一時失誤而已，沒甚麼特別大的損失。”
尼古拉斯目光一一掃過諸位長老的臉，尤其在奧丁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
也就是一點點權柄而已。
尼古拉斯內心狂怒……他媽的奧丁！
精神權柄，乃是他當初製作賢者之石的根本！是他天賦的真正體現！
雖然後來得知賢者之石最好別從自己身上煉，但這次精神權柄丟了，對他造成影響卻是太大了，哪怕只有一絲精神權柄，同樣擁有無窮妙用。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甚麼上次利維坦會莫名其妙把‘弗麗嘉’做成繭了。
事情結束後，又一句話都不說。
合著都在相互挖坑呢！
不過話說回來……利維坦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
難道堂堂一位尊貴的龍王為了活命，真願意全心全意給奧丁做嫁衣？
可現在奧丁分明活動受限，無法給利維坦太多的幫助……
心念飛動間，
尼古拉斯主動試探問道：“奧丁長老，利維坦長老最近進展如何？”
“沒有關注，你可以下次會議詢問‘卡戎’或者‘弗麗嘉’。”
奧丁聲音平淡回答。
“尊貴的海洋與水之王居然如此低調，還真讓人難以心安啊。”
亞瑟王遺憾嘆了口氣，“在‘弗麗嘉’事件發生之前，利維坦還很活躍，不知道是否有了重大收穫，但隱瞞不肯告訴我們，連一次例行會議都不參加了。”
奧丁瞥了亞瑟王一眼，沒有說話。
“尊貴嗎？我不覺得。”
巨龍的兩顆頭顱發出重重地吐出息道，“不過是冠以初代種之名的傢伙而已，有些所謂龍王，除了掌握權柄，本身一無是處！”
“呵呵。”
梅林長老輕笑著搖搖頭，他了解過部分隱秘的龍族歷史。
這位瑪納加爾姆長老正是大地與山之王一脈的次代種。
據悉太古年間黑王剛剛死去，大戰打響之際，那對龍王第一時間選擇遣散手下為數不多的侍臣，讓他們不戰而逃，
而在哈提與其同胞兄弟斯庫爾看來，這是大地與山一脈永世無法洗刷的恥辱！
最終，他們憤而相互吞噬，獲得了接近初代種的力量。
並正式更名為‘瑪納加爾姆’，
此後發生的事無人知曉，再現身之時已經成為了長老會的一員。
瑪納加爾姆長老繼續說道，“要我說，利維坦被自己的雙生子逼成那樣，還不如乖乖教出權柄，且不說給我，要是用來拉攏……”
“利維坦，是我們的同伴。”奧丁忽然開口打斷道，“他的任務涉及到終極。”
隨著奧丁的聲音落下，瑪納加爾姆的兩顆頭顱立刻閉上了嘴。
看得出來，瑪納加爾姆對奧丁隱隱帶著幾分畏懼，
其餘人也沉默下來，卡戎、弗麗嘉、利維坦，三位成員在北極不斷流連。
所為之事自然無比重要。
不過很明顯，奧丁對進展絕非一無所知。
沒有讓他們再猜測下去，
“現在，談正事吧。”
奧丁身下的八足天馬噴吐著雷霆，周圍的黃沙像是一下子活了起來，風嗚咽的聲音一下大盛，
兩側的昏黃沙粒潮水般分開，流動的浪潮順著高矮不低的沙堆起落。
被埋葬在沙丘深處，出現了一座青銅宮殿。
“青銅與火之王的宮殿。”梅林喃喃開口道。
“名為諾頓的君主賜予人類關於‘火’的知識，於是成為了文明的伊始，無垠的綠洲頃刻化作撒哈拉沙漠，公元64年羅馬大火、死亡之海羅布泊的神秘乾涸……這些都是諾頓的手筆吧。”
腳步曾丈量過世間的每一寸險地，梅林早就認出了這片‘幻境’的真實。
奧丁用他那匪夷所思的精神力，構築的這一片‘會議空間’，正是以位於非洲大陸北部的撒哈拉大沙漠為原型，而這些諸多久遠輝煌得讓人心生怖然的歷史背後，都站著這一位君主的影子。
這座模擬而成的宮殿，彷彿將跨越數千數萬年歲月而來的磅礴威壓化為實質。
即使是囂張狂妄如瑪納加爾姆，聽到‘青銅與火之王’這個名諱後，也不由自主伏下頭顱。
“令人尊敬的對手。”
奧丁面具下的獨目，流露出一絲緬懷之色，
“這一次，是白帝城。”
“難道，青銅計劃要提前麼？”瑪納加爾姆面露畏懼之色。
作為奧丁派系的一員，他很清楚自己被點名參與這次會議的原因。
瑪納加爾姆即是當年那座位於北歐青銅宮殿的親歷探險者。
在奧丁不便親自於現實世界現身的情況下，瑪納加爾姆就是最好的人選。
“是的。”
奧丁微微點頭“對我們來說，青銅與火之王是四大君主中，最有意義的一位龍王，太古年間，龍族的輝煌盛世造就者乃是諾頓，與造福人類文明的科學技術相等，青銅與火之王兄弟就是那個時代的‘科學’本身。”
“他是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無論是你們誰的計劃。”
眾人點頭表示認可，包括尼古拉斯也是如此。
“但他們很危險。”奧丁繼續說道：“青銅與火之王上一次復甦是在兩千年前，那一次他們積澱了足夠的力量，打造出一套絕世的鍊金武器，奈何沒來及出鞘，便陰差陽錯隕於人類之手。”
“而這一次，經過漫長的復甦，他們做足了充分的準備，一旦歸來，勢必要成為我們的敵人……不過據我的情報瞭解，白帝城內藏著可能是這對兄弟最後的卵。”
奧丁不疾不徐透露出一個秘密。
瑪納加爾姆怔住了，在前後兩段龍族歷史當中，諾頓都是當之無愧被譽為最像黑王的存在，他的暴虐，他的強大，他的瘋狂……
面對諾頓就像是面對龍族的整個歷史，沉重感和壓迫感如山呼海嘯令人戰慄，但這一次，居然有最終落幕的可能？
“很可惜，時機真正來臨之前，沒人能夠開啟那扇門……即使是我也不能。”
奧丁低沉道。
瑪納加爾姆作為在場活的最久的存在，很清楚奧丁的意思。
這位從太古戰場一直存活至今的王者，承認在鍊金術的領域不如青銅與火之王遠矣。
即使曾經探索過三座青銅宮殿，取走了裡面的鍊金術知識，也仍然不夠。
離巔峰時期的諾頓殿下與康斯坦丁殿下有一定的距離。
其中的原因，瑪納加爾姆猜測，或許在於‘火’之權柄，只有掌握最高溫的火焰，才能達到鍊金術的極限。
風助火勢，但還不夠。
“難道有甚麼辦法，提前進入其中？”
瑪納加爾姆忍不住問道，“然後摧毀青銅與火之王的卵，並奪走那套鍊金武器？”
“可以試一試。”
奧丁淡淡說，“不過這一次，卵和鍊金刀劍都不重要，白帝城中，可能存在真正的寶物。”
“是甚麼？”尼古拉斯問道。
奧丁看了他一眼，淡淡回答道：“是一把鑰匙，通往‘知識’的鑰匙。”
“對我，對你們，對所有人都很重要。”
瑪納加爾姆愣住了，尼古拉斯愣住了，梅林、亞瑟也愣住了。
通往知識……的鑰匙？
在他們看來，奧丁的智慧已經堪稱恐怖了，在《北歐神話》中，阿薩神族的王者奧丁曾以自己那隻銳利的右眼為代價，飲下智慧之泉。
自述在狂風飄搖的樹上被當做‘奧丁’的祭品，自己獻祭給自己，最終領悟了盧恩文字，雖不知北歐神話隱喻的究竟是一段怎樣的故事，但眼前代號為‘奧丁’的長老，具備怎樣的欺詐與權術之手段，眾人都有所領略。
“是啊，知識……很重要。”
奧丁流露出追憶與惘然之色，
最終只是淡淡淡淡重複了一句，“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齊心協力。”
“這是我提供給你們的情報，現在可以去遠處那座青銅宮殿內做準備……當然也可以退出，但知識不會與無關者共享。”
片刻後，
三位傳說歷史人物，與巨龍瑪納加爾姆紛紛走向沙海中暴露出來的青銅宮殿。
畢竟，他們都有‘繭化’的能力，沒有人選擇放棄。
包括尼古拉斯也一樣。
像他們這樣不死的存在，早已無法逃離‘知識’的追捕。
而奧丁則是低下頭，看向始終如同局外人站在角落的秘書打扮男人，問道：
“避風港的地基，最近還穩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