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阿諾啊,你看我像黑王嗎?(10k)
“李……古先生,您是要前往葡萄牙?”
“一個人嗎?”
海關的工作人員打量著面前年輕英俊的男子,心中有點疑惑為甚麼會有父母給孩子單名取一個‘古’字,這不是喊老了嗎?
工作人員好在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奇怪名字,臉上始終保持著和煦的微笑。
“是的,我最近打算過去旅遊。”
李古彬彬有禮地回以微笑,一手搭著帽簷,彷彿正統的歐洲紳士。
剛從鳳隆堂出來的‘老李’,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葡萄牙看看,不知道甚麼原因,他和那枚雕刻的啟用者,產生了一瞬間的精神共鳴。
從短暫接觸的那一縷精神力當中,他嗅到了一絲奇妙的韻味。
對方精神力的造詣相當不俗,絕不在當年的他之下,可能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這是個隱患。
或者……交個朋友?
老李心念微動間,工作人員繼續例行盤問,“請問您是做甚麼工作的呢?”
“我一般是拍攝一些旅遊vlog,釋出到網際網路的社交平臺上。”
李古拿出自己的新款蘋果手機,“這是我的平臺賬號。”
“旅行者尼古拉斯……哦,原來是您,我說怎麼有點眼熟,我刷到過你的影片!我是你的粉絲!我太喜歡你拍攝國內名川大山系列的旅遊影片了,就需要多一些您這樣的人,把我們的特色展現給世界!”
工作人員露出恍然之色,神情微微激動起來。
“真好啊,真好啊,等我攢夠錢,我也想像你一樣……”
旅行者尼古拉斯,三大影片網站同號,Youtube,Twitter同號,世界範圍內粉絲超千萬,許多人說他頗有‘隱者’風範,活出了夢想中自由風雅的自己。
“謝謝您的關注,麻煩您了。”
李古微笑接過蓋章完畢的證件。
“我會盡力給大家帶來更多優質作品的。”
……
葡萄牙,波爾圖夜市。
路明非攜美出遊,大吃大喝了個痛快。
這邊盛產的‘波特酒’是一種香味濃郁而強烈的甜酒,最早是酒加白蘭地的組合,不僅阻止酒繼續發酵,而且保持了天然糖度,現如今杜羅河畔的巨大酒窖綿延數里,河中坐落著‘酒船’,連繪梨衣都喝得小臉紅撲撲的,顯得高興異常。
媧主也跟著出了門,像是故意沒有化出人類雙足,就要讓路明非揹著她。
長長的蛇尾蜷曲在裙襬裡,暗中從背後探進路明非的衣服裡纏住他的腰,每次零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靠近過來都要偷偷勒緊幾分。
而蘇曉檣作為一行人中,唯一會講葡萄牙語的,理所應當充當起導遊的職責。
對這一塊都很熟,小時候她媽媽帶著她來這邊都逛過。
夜深之時,眾人回到據點,
此刻老唐蹲在馬路牙子邊上,左手裡捧著一溜烤串,右手一本書,對著身後照出來的燈光夜讀,要是時不時再撫摸下巴,簡直就是一副儒將姿態。
“杵這兒幹啥呢老唐!”
路明非下了車,
本來路明非提出過要不要帶上老唐一起去夜市逛逛。
但被無情拒絕了,最近這哥們簡直像是入了魔一樣,對鍊金術產生了瘋狂的興趣,所謂出遊,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學習而已。
“你們終於回來了!來來來!”
老唐眼睛一亮,起身伸出油膩膩的爪子,探向路明非。
“我靠!你幹嘛,手都不擦一下,把我衣服搞髒了。”
路明非一臉驚恐,避開了熊抱。
老唐嘿嘿一笑,胡亂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手,
“不是!這幾題我沒搞懂,卡了我一晚上了,你是學霸!你給我講講!”
“鍊金術可不是刷題能夠解決的啊。”
路明非示意讓身後幾個姑娘送把喝得醉醺醺的繪梨衣上樓,這妞兒少有機會嘗試喝酒,真以為是少女果汁,咕嘟咕嘟就把自己喝暈了。
無奈接過本子,
時過境遷,他路明非居然也當上學霸了。
老唐答應跟來葡萄牙當電燈泡,很大程度原因就是為了抓著路明非講題。
他問的鍊金術問題刁鑽古怪,介於傳統與現代之間,學堂內的老師們很多時候都沒法應付,或許能夠對付一個天才的,只有另一個天才。
路明非檢視一眼老唐的學習進度……有點嚇人。
“這個得用模型跟你講,不然很難說清楚。”
“好好。”
老唐領著路明非前往據點地下室,一邊大聲吹噓他如今的感悟,凡事需要講究一個正反饋,而在鍊金術一途,物質煉成那一刻的驚豔,簡直讓本就痴迷手藝活的他魂都要飛走了,突出一個爽字。
片刻後,路明非在地下室內,拿起一枚結構複雜的多面體結構撥弄了幾下。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在原地眉頭緊皺,長了一會兒腦子。
老唐立刻頓悟。
“哦哦!我明白了!我懂了,我靠,我簡直就是天才啊!”
“咳咳……”
路明非乾咳一聲,心說這他媽哪是甚麼天才,
就跟遊戲裡記賬號密碼似的,就算不小心忘記了,只要稍微提及前面兩位數,後面的完整密碼就能自然而然想起來。
“行了行了,我完全弄懂了,你去忙吧。”
老唐樂不可支地揮了揮手,已經迫不及待要把這串密碼運用到實踐當中了。
“不急,老唐,有個事跟你說。”
路明非搖搖頭,搬了把椅子坐下。
“啥事?”
“一個很重要的事情,可能有點嚇人,但你不要害怕。”路明非目光嚴肅。
“很重要?”
老唐愣了愣,半晌才遲疑說道:
“呃,是……哪位嫂子懷上了?”
……
砰!
老唐揉著腦袋,面前路明非緩緩收回手,臉色有點發黑。
路明非是打算跟老唐來攤牌的,按照此前估算的情況,今天晚上諾頓的意識就能恢復到能夠交流的程度。
在那一片意識的空間當中,一杯水和一座湖泊,並沒有融合在一起,
無論是諾頓自己控制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都說明老唐現在和‘諾頓’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個體。
接下來,路明非準備嘗試徹底解決諾頓的問題,
那麼就必然繞不開老唐這個點。
“啥事兒你就說唄!”
本來老唐是不害怕的,好歹幹過快十年的獵人,親眼見到過那麼多神神鬼鬼的事情,
但看見路明非如此認真的模樣,老唐心裡是真有點發慌,尤其是他……
“老唐,記得當初,還是你引我入的門對吧?”
路明非慢慢說道,“混血種世界的大門。”
“呃……可不敢居功甚偉,是大哥引你入的此門不回頭哇。”
老唐小聲說。
大哥,自然指的是那位最講義氣的哥們。
“……”
路明非原本好不容易凝聚出來的情緒,被突然蹦出來的不著調歌聲破壞了。
“哎,大差不差。”
路明非嘆了口氣,“算了。”
“我跟你直說吧,你之前不是一直尋思,你是那啥人皇轉世嗎?”
“啊,咋啦?有我前世的線索了?”老唐有些不解。
路明非點點頭:“嗯,不過和你想象的不一樣,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跟你講的,所以你不要緊張。”
“你放心,明明,我已經說過了,就算嫂子們懷上了,我也不會緊張。”老唐乾巴巴說道。
但他臉上的表情分明緊張到了極點,額頭上冒出冷汗。
“……你不是人。”路明非說。
說完,路明非沉默下來,始終觀察著老唐的神情細微變化。
老唐也跟著沉默,良久才訥訥撓了撓頭,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意思是這不是罵我。”
“對,你不是人。”
路明非雙手交叉,擱置在下巴上,目光意義不明。
密閉地下室內,本該嚴肅無比的攤牌氛圍,此刻莫名有幾分諧氣。
老唐的表情不斷變化,時而一臉滄桑,時而一臉堅毅,時而又一臉掙扎……
“哦。”
終於,他像是放鬆下來,口中悶悶吐出一個單獨的音節。
“看來你自己也有所猜測了。”路明非面露了然之色。
“嗨……那是,畢竟我這麼聰明。”
老唐放下課本,用力撓了撓頭髮,嘆了口氣:“詳細說說?”
路明非表情嚴肅:“嗯,根據我的嚴密觀察與分析,你其實不是甚麼人皇轉世,而是一條失憶的龍,而且還是龍王,上一世被奸人所害,這次復活歸來沒來得及回覆記憶。”
“哪一位龍王?”
“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最擅長鍊金術的那位龍王。”
“……確定?”
“確定。”
老唐沉默幾秒,好不容易繃住的表情肉眼可見變得慘兮兮的。
“媽的!我就知道!”
聽到諾頓兩個字後,老唐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好歹最近是在認真讀書的,無論是學堂的教材,還是藏書閣對他開放的許可權,老唐很清楚路明非這段話的含義。
並且……他確實早就有所預料自己可能有點問題,所以這段時間一直在發瘋似得學習號稱龍族文明兩大基石之一的鍊金術。
但沒想到,自己的身份居然真的是那位鍊金術之神,青銅與火之王。
那還學個屁啊!
再怎麼努力也是無濟於事吧!
“我曹……我草……我糙啊……”
老唐三次都沒點著菸頭,勉強擠出一絲髮苦的笑容。
“很抱歉老唐,其實我之前就發現了,最開始我沒有直接跟你說就是害怕你被刺激後當場恢復記憶。
“畢竟,哪有人能夠隨隨便便學會鍊金術的知識?就像那些方程式,答案放在他們面前都看不懂,包括那些鍊金器具,絕大多數人都要經過很長時間的練習才能啟用,但在你手裡拿起來就能用,這是你的血脈天賦。”
路明非嘆了口氣。
不再說話了,靜靜等待老唐消化這一則訊息。
啪嗒——
幾分鐘後,老唐終於點燃了火焰,深吸一口氣,吞雲吐霧說道,
“龍王啊,那可不太好辦。”
“是不太好辦。”路明非坦然承認說。
“那要不……你殺了我吧。”老唐吸著煙,小聲徵詢說。
“書上記載的,龍王在恢復記憶之前,會處於極端的虛弱期,這個時候是最好殺掉他們的機會。”
“不是他們。”路明非糾正說。
“但也不是我們。”
老唐聽懂了路明非的意思,三口吸完這支菸,搖了搖頭。
“不管青銅與火之王怎麼樣,不管諾頓怎麼樣。”
他一字一句認真糾正道:“我是人類,我羅納德·唐,是人類。”
不等路明非開口,
老唐再次點燃一根菸,這一次動作分明流暢了許多。
“我以前一直沒跟你講過。”
吸得太快了,老唐嗆了兩聲,儘量保持聲音平靜。
“我沒有太多對小時候的記憶,有印象的時候就在布魯克林的福利院裡面了,那種地方你不太清楚,歧視鏈很嚴重,好在福利院的院長是個跟我一樣的黃面板中國人,所以我沒有受到虧待,每頓飯都有肉吃,還學了半吊子的中文。”
“反而是我對不起院長,因為我初中的時候就沒讀書了,跟著當地的黑幫混混各種亂竄,有時候還會搞一些小偷小摸,我相信這樣才有前途,總有一天能夠賺到大錢,搬進橋對岸的曼哈頓,吃最棒的黃油麵包,穿最挺的西裝。”
路明非閉上嘴,安靜地聽著。
老唐低聲說:“但事實是,底層黑幫永遠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不管你多狠,多拼,永遠是大人物們眼裡的一條狗,心情好賞你兩根骨頭,心情不好就一腳踹死你,但我當時想著,一直待在福利院我不也是一樣麼,小狗總是惹人喜歡的,但長大後總是叫叫叫,就會變成很討厭的東西,他們會給你套上繩子,還不如在外面來的自由。”
“直到有一次,我跟人打架進了警察局。”
老唐揉了揉臉頰:“因為膚色問題,我在裡面過得很差,幫派裡的老大也從沒在意過我,我在裡面待了兩天就快死了……最後是很久沒有聯絡的福利院院長,出保釋金把我撈出來,花的他自己的錢,養老金。”
“嗯。”路明非默默點頭。
“他甚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他無非就是想要浪子回頭。”
老唐自嘲笑了笑:“現在想想真他嗎的奇怪,福利院進進出出過那麼多孩子,他非得管我一手,不讓我死在警察局裡。”
“畢竟這就是人啊,我也是人,人總是會有感情的。”
“他成功了,後來我沒再去混黑幫,但終究不是讀書這塊料,原本以為我該去中餐廳洗一輩子的碗,接過機緣巧合之下接觸到獵人這個平臺,過了幾年老院長死了,老死的,他本來就很老了,葬禮的時候我才知道他不止管了我一個。”
“有很多以前的孩子來看他,有華爾街的商業精英,有高檔大學的教授,我表面還是一個混混,懶得露面,不好意思露面,乾脆後來每次任務的賞金,多的七成,少的五成,我都匿名捐給了福利院,在做人方面,我羅納德·唐不比任何人差!”
老唐掐滅菸頭,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用吼的喊出來。
做人,未必是‘做人’,但絕對不是‘做龍’。
良久。
老唐慢慢平復下情緒,目光低垂,看不清裡面的神情。
“繼任者和前任院長是一樣的人,不為盈利,但卻透過反哺的模式,讓福利院活了下來,規模比以前擴大了三倍,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世界上有黑幫老大,有為富不仁的有錢人,但終究還是好人多,所以……”
他沉默下來。
“所以你不打算成為龍,畏懼成為龍,害怕龍類毀滅這個世界,回歸冰冷殘酷的時代麼?”路明非低聲接話。
老唐靠在椅背上45度角仰望天花板,目光迷離開口,“這個世界還不錯,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裝逼,但我不希望它毀滅在我的手裡。”
“我知道了。”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老唐的肩膀:“原來你是個缺愛的傢伙,很好理解,其實我也一樣。”
“但沒必要太悲觀。”
“甚麼意思……?”老唐愣了愣。
“諾頓那邊有的聊。”
……
咔噠——
位於地下的臨時鍊金實驗室從內部反鎖,排風扇開到最大。
“我靠!你,你你……特麼浪費我感情啊!”
老唐人都快麻了。
趕緊掏出今晚的第三根菸,哆嗦著點燃,一口下去差點嗆死。
雙眼通紅一片,被煙霧嗆出淚水。
“他媽的,能談判怎麼不早說!”
“這不是你沒給我機會嘛?後來看你說的挺起勁,就沒打擾……”
路明非無辜眨了眨眼。
在老唐也進化成暴怒之君之前,路明非笑眯眯幫老唐拍著背心順氣兒:
“真不用太擔心,我們可是好兄弟啊,我當然會幫你的,放心,我是最強的。”
“那還說啥呢!整唄!”
老唐咬著牙齒嘿了一聲,一個猛子就把自己蛄蛹到鍊金試驗檯上,趴在上面顯得相當迫不及待的模樣。
“搞搞搞,搞快點!”
路明非笑容一僵。
不知為何,總感覺眼前的這個場景不太對勁。
算了,不管怎麼樣,至少老唐心中的鬱結吐出來了,活潑開朗一點,總比喪喪的要強,精神狀態也能穩固許多。 “你先把這個吃了。”
“幹啥的?”
老唐不解問了一句,把看上去很可疑的石頭送進嘴裡……凍筍味。
“科技與狠活,能夠強化我們的狀態。”路明非也吃了一顆。
“閉眼!”
伸手按在老唐的後腦勺,整個人立刻昏沉過去。
路明非進入了老唐的意識空間。
那一枚巨大的、璀璨堪比太陽的意識虛影,此刻已經初步化為了龍形。
原來在路明非進入之前,諾頓已經恢復了狀態。
但這位青銅與火之王並沒有展現出流露出典籍記載中,被譽為最像黑王的君主的兇悍本性,易怒且暴虐,稍微受到刺激就會失去理性,赤金色的黃金瞳中燃燒著雷霆怒火,灼燒著大地、天空,與海洋。
而是一副非常冷靜、非常安靜的模樣。
很詭異。
諾頓看見了路明非,在這片意識空間內沒有‘潛藏’的概念,路明非也看見了諾頓,一時間雙方沉默。
無人說話。
路明非只好先一步露出友善的微笑。
“我來了,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
諾頓沒反應,依舊沉默著,光團凝聚出龍眸的部位,目不轉睛盯著面前的路明非,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遲疑。
“好兄弟怎麼不說話?”
路明非眉頭挑了挑,用意識傳遞出的‘微笑’卻絲毫不減。
然而,聽到這句話,龍形意識光團明顯震顫了一下。
諾頓終於低沉開口:“你好。”
帶著一股濃濃的忌憚之色……或許情緒可以隱藏,但諾頓根本沒有隱藏。
“等在這裡許久,想必你是想要與我合作對吧?”
路明非假裝沒有察覺到,語氣嚴肅認真:“正好我也想和你探討一下,有關於老唐的問題。”
羅納德·唐本就是諾頓的另一個人格,只要主人格甦醒,自然可以輕而易舉了解到關於這個意識的一切,理所當然清楚剛才路明非和老唐的交流。
然而,
諾頓並沒有回答,反而先一步提出疑問。
“你……到底是誰?”
路明非微微一笑,反問。
“你說我是誰?”
“你……”諾頓盯著自己面前疑似混血種的傢伙,試探開口:
“你是白王?”
“不對。”路明非露出微笑,給出面對耶夢加得時,不同的答案,精神意識敞開,流露出‘誠實’的情緒。
“但你絕對不是人。”
諾頓繼續打量著路明非,像是在確定他的性別,搖了搖頭。
“我可沒說我是人。”
路明非又笑了起來,輕飄飄丟下一句話:
“諾頓啊,你看我像黑王嗎?”
“……”
諾頓眼神中不加掩飾流露出驚疑未定的神色。
這正是他的問題!
眼前的路明非,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作為掌握最強鍊金術的君主,諾頓在精神方面造詣相當高,但他分明感覺,面前這個疑似混血種的傢伙,在‘精神’的凝實程度上,居然……比他還要更勝一籌?
這他媽首先就必須得排除人類!
那麼……理論上來說,就能夠給他帶來這種感覺的存在,就只剩下了白王與黑王。
他只能優先猜測白王,因為他太熟悉自己那位暴君父王了,如果此刻站在他面前是已經歸來的黑王,那絕對不會跟他說廢話,肯定直接就把他給吞噬了,更不要說還使用‘好兄弟’這樣的稱呼。
沉默許久,諾頓給出優質回答: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路明非繼續咄咄逼龍地問,身形往前踏出一步,
巨大的龍形意識跟著往後退一步。
“你……先別過來。”
諾頓遲疑了,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那如果我既不是黑王,又不是白王,你覺得我會是誰?”
路明非緊接著再次提出一個問題,目光牢牢注視著諾頓。
“這……”
諾頓碩大的龍瞳微微擴張,像是在努力思索著甚麼。
理論上來說,面前之人只能是黑王或者白王,但如果‘不理論’的話,他能是誰?
“我……還是不知道。”
諾頓面露迷茫之色,他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甚麼,
但面對危險時的本能卻沒有丟下,所以他即使隔著老唐這一層皮,也能從路明非身上,嗅到危險的感覺,這才是他沒有選擇在路明非身邊徹底復甦的原因,而是選擇了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
“看來你沒有合作的誠意。”路明非搖了搖頭。
諾頓連忙解釋:“不……我有誠意,但我確實記不得了。”
“怎麼可能?”
路明非哂笑一聲。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獲得的第一龍文‘Gotoh’,在系統資料庫的介紹中是鍊金術的底層龍文之一,失落前曾被諾頓作為龍族鍊金術的啟蒙大力推廣。
其中的一項功效,就是增強記憶,熟練掌握這一枚龍文,及其背後蘊含的底層規則,即可獲得永久記憶,不會被遺忘,也不會被任何手段抹除。
按照路明非目前對‘Gotoh’的開發,可以選擇性的記住任何事物,並且在涉及到‘探索’、‘流程’、‘機械’等環節的工作中,具備得天獨厚的優勢。
譬如學習,研究。
而身為曾經大力推廣這一枚龍文的諾頓本人。
此刻卻當著路明非的面,說出‘我不記得了’這種屁話,
這不是搞笑的嗎?
除了忽悠人,路明非想不出第二種可能性。
“Gotoh。”
路明非提醒似得念出了這一枚龍文。
在現實世界當中,他被身體的發聲系統所限制,無法將這句一共包含17個短促音節的語句完美表達出來,但在精神的世界當中,他可以為所欲為。
然而,出乎路明非的意料。
諾頓明顯呆了呆:“啊?”
“我說Gotoh!”
路明非有點不耐煩,再次重複了一遍,目不轉睛盯著諾頓。
“聽不懂。”諾頓猶豫說道:“這是……一句龍文?”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說這群龍王還真是個個奧斯卡。
“這你也敢說不知道?”
“真不知道!”
諾頓學著路明非敞開精神意識,流露出‘誠實’的情緒,以證清白。
“?”
路明非微微有些吃驚,
對視上諾頓那雙赤金色的、燈籠一般的,卻充滿無辜的眼神,
“……有點意思。”
心念微動間,
他繼而換了另一種問法:“如果我告訴你,這枚龍文你曾經掌握過,你認為忘記它的原因是甚麼?”
諾頓怔了怔,旋即面露凝重之色:“記憶可以儲存在大腦,也可以儲存在精神。”
“理論上來說,龍王在繭化過程當中,必須要捨棄一部分冗餘之物,例如廢棄的軀殼、龐雜且無關緊要的記憶,僅用‘精神’保留最關鍵的核心記憶……”
路明非不由皺起眉頭,他此前進入過老唐的大腦記憶投影區域。
和楚子航的記憶投影區域類似,
老唐的記憶投影區域裡面存在許多被更加牢固的枷鎖封存的記憶光球,不同的光球承載著不同的記憶和情感,而光球的大小和亮度並不取決於記憶的存量,而是記憶的重要程度,或者說深刻程度。
單從數量上來講,老唐這具身體的記憶,比楚子航的記憶並沒有多太多——差不多就是二十年的人生,與八十年人生的對比。
記憶數量的差距,和意識深度的差距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存在。
路明非能夠打破這些枷鎖,但沒有這樣去做。
不過相較於無數世漫長的人生,顯然這些記憶還是太單薄了,證明諾頓沒有確實沒有說謊,這些是篩選過後的核心記憶。
“只保留核心記憶?那意思是每一次繭化復甦,你們龍王還要花大量時間找回記憶?”路明非皺起眉頭。
“那倒不是,很多記憶沒有必要留下,如果把記憶的重要程度分成一二三級,第一級代表我之存在的核心記憶,第三級是每一次繭化復生,身為凡人階段吃喝拉撒的小事記憶,那麼在新一次繭化的過程中,所有龍類都會選擇性的遺棄部分三級記憶,處於第二級的那些比較重要、但沒那麼重要的記憶,則用‘元素’的形式儲存起來,這一點和繭化的能力類似。”
諾頓表情有些古怪解釋說,“只要我現在原地覺醒,精神彙集元素,我就能立刻重拾這些二級記憶。”
“原來如此。”
路明非目光閃爍,他聽懂諾頓的意思了。
並且他立刻反應過來,
‘羅納德·唐’這一段人生的記憶,在龍王諾頓眼中,必然屬於可以‘遺棄’的一部分,而這也正是路明非一直擔心的事情。
相較於青銅與火之王漫長的歷史,羅納德·唐,實在太渺小了。
換言之,羅納德·唐和諾頓必然無法共存。
“那你所掌握的鍊金術算是二級記憶,還是三級記憶?”路明非忽然問。
諾頓斟酌語氣說:“鍊金術相對比較特殊,這是一個龐大的系統,你可能聽說過我的名號,我乃龍族最偉大的鍊金術師,基於我的權柄,但更多是後天學習領悟的過程,我比他們都聰明……”
“不過由於這一部分記憶太過龐大,我無法完整的將他們容納入精神當中,否則會干預接下來的繭化復生過程,所以只能提取其中最關鍵的、能夠作為‘鑰匙’的核心理論,作為一級記憶,儲存在我的精神當中,剩下的龐大記憶作為第三級記憶捨棄掉,然後預留下相關鍊金術知識典籍藏起來,等我在復甦之後找到,用極短的時間重新學一遍,將理論轉化為實踐……”
“藏在哪裡了?”路明非問。
“這是第二級記憶,儲存在遊離於世間的元素裡。”
諾頓深吸一口氣,撒了個小謊。
“嗯,白帝城算一個。”
諾頓:“……”
“好了,我必須告訴你,剛才那個龍文是鍊金術的底層龍文之一,曾被你作為龍族鍊金術的啟蒙大力推廣,能夠對思維產生促進作用,加快學習效率。”
路明非說,“你覺得這是三級記憶,還是一級記憶?”
諾頓頓時震驚:“還有這回事?”
“嗯。”
路明非輕輕頷首。
“這種功能……絕對是一級記憶!”諾頓喃喃開口。
不等路明非再說些甚麼,諾頓好像突然情緒劇烈波動起來,
“該死的!該死的!我到底忘記了甚麼?”
整個龍形意識體光團開始劇烈顫抖,凝聚成形的每一片龍鱗倏然立起,一副焦躁不安失了智的模樣。
“這是一枚底層龍文,涉及到底層規則,原則上來說,應該是在精神層面保護記憶,並且能夠保護這枚龍文自身。”
路明非不疾不徐地繼續講述著自己對‘Gotoh’的理解:
“但你居然忘記了這一枚龍文,你認為是甚麼原因?”
諾頓猛地一僵,停止下情緒波動,語氣森然而含驚恐:“你確定是底層規則?”
路明非與之對視,不置可否。
“黑王乾的!是他!他回來了!”
諾頓忽然失聲大叫起來,“我知道了!是他!是他用至高無上的權柄,抹去了我的記憶!”
“只有他擁有磨滅底層規則的力量!”
狂亂的、幾乎是慘叫的聲音響徹在這座意識空間。
……
“先生,您需要毛毯嗎?”
“幫我拿一條吧,謝謝。”
飛機頭等艙,李古微笑接過毛毯,搭在自己的腿上,開始閉目養神。
葡萄牙、波爾圖、奧利維拉……人老了,很容易就會追憶起曾經的事情。
如今距離他還名叫‘尼古拉斯·弗拉梅爾’的時代,
已經快七百年了。
後世之人皆知,尼古拉斯·弗拉梅爾受過良好的教育,他精通拉丁文,擅長書法和抄寫,在巴黎依靠賣書與抄寫文章為生。
在工業化時代開始之前的中世紀,重要的文獻往往記錄在羊皮捲上。
那時候一本羊皮卷能換一個莊園,當時一位很有名的私人藏書家擁有七部羊皮卷,那些書加起來價值連城。
書寫匠們在珍貴的羊皮上書寫,寫完之後指骨還會被砍下來裝飾在封面上,以此說明這本書不會再有第二本。能夠有這麼高待遇的文字往往涉及的是巫術、鍊金術和黑魔法,因此它們也是亡靈書和惡魔書。
尼古拉斯·弗拉梅爾,確實抄到了一本神奇的書冊。
那是一天夜裡,一位天使模樣的傢伙來到他的夢境中,告訴他將收到一本神奇書冊,他必須努力研讀並且透徹瞭解,可獲得非凡驚奇的力量。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夢。
從小精神活躍,能夠感知種種神奇自然之力的尼古拉斯很清楚這一點。
這個夢境成真了,第二天他用2塊佛羅林幣換來的古老龐大書籍,它不像其他的惡魔書一樣使用紙張或者羊皮,而是由精緻平滑的年輕樹皮所做成的。
明顯是近期製作出來的。
封面緊密地包著黃銅,上面刻滿文字或是奇怪的符號……它有以7頁為一組的3組,包含著首頁,每一組的第七頁都沒有任何文字,第一組的第七頁上,畫著一根被巨蛇吞噬的魔杖。
這部神秘的文獻名為《猶太亞伯拉罕之書》。
此後他用了21年的時間來收集資料,終不得其門路,直到遇見了一位自稱‘赫爾墨斯’的希伯來學者,在對方的點撥之下,他終於理解了這一部《猶太亞伯拉罕之書》記載的秘密。
那是一枚很特殊的龍文。
一共17個音節,短促的發音雜糅在一起,形成了‘Gotoh’的發音。
尼古拉斯明白了其中所蘊含的真相——探索、記憶、流程、機械……
這枚龍文並不攜帶著甚麼力量,卻又好像意味著一切。
赫爾墨斯對他表達恭祝,聲稱過去的21年沒有白費,尼古拉斯已經觸碰到了‘世界的地基’,這是所有人夢寐以求之物,來自……王的贈予。
某種意義上來說,尼古拉斯·弗拉梅爾的崛起是必然的,
他是一個異數,
天生強大的精神力註定讓他名垂青史,無論是混血種的領域,還是普通人類的領域,他都不吝於展現自己的天賦。
而這枚神奇的龍文,則是將他推向了真正的,屬於神明的高度。
於是……
尼古拉斯第一時間拔出腰間的紅水晶刃,刺穿了面前赫爾墨斯的身體。
因為當時的他還是個人類,是一個天賦卓絕的人類。
很不喜歡‘王’、‘贈予’諸如此類的詞彙。
他猜到了眼前之人,以及當初夢中那個‘天使’的身份。
尼古拉斯·弗拉梅爾生來是註定要屠龍的。
……
“Gotoh。”
尼古拉斯……不,李古在心中無聲模擬著這一枚龍文的發音。
如今他在鍊金術的領域,可謂是登峰造極。
15世紀初他曾加入過秘黨,在那裡留下了76句晦澀的龍文,以及自己對鍊金術的一切感悟作為傳承。
唯獨漏了這一枚‘Gotoh’。
不是不願意,而是李古過去每一次嘗試,想要將這一枚龍文,以任何其他人可以接觸到的方式具現出來的時候。
最終都會以失敗告終。
這枚龍文只有平平無奇的17個音節,在諸多龍文當中複雜程度只能位列中下層。
但世間彷彿存在一直無形的大手,每一次都在明明可以成功的時候將其無情捏碎。
時至今日,李古早已明白其中蘊含的道理。
他的許可權不夠。
“可我明明已經擁有了地水風火四大權柄……”
李古心中呢喃。
“‘他’是怎麼做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