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識時務者為俊傑
夜色更加深沉了。
年輕人們喝著酒，聊著天，小火燒著骨湯發出咕嘟咕嘟聲。
車內，上杉越有一搭沒一搭哼著小曲兒洗碗，他哼的是日本民歌《拉網小調》。
心情難明。
曾經的上杉越看來，‘皇’根本就不該留存在這個世界上。那種力量超越了人類所能掌控的極限，它會點燃野心，會被濫用來毀滅美好的東西，擁有皇血的人同時承擔著詛咒，永無幸福，無論是父親，還是他，還是自己孩子們。
詛咒是不可破的。
就像剛才，上杉越給路明非講解的那套拓印著部分《地獄變》的古籍，那是白王曾經寫下預言未來一切的預言書。
不管是白王，還是其他龍類，在龍族的世界觀裡，世界的一切其實都是註定的，未來就是還未發生的歷史，而歷史是已經發生過的未來。
蛇岐八家的先祖早已確認了這一點。
龍族的歷史學家可以超過‘當下’這個時間點，超越時間提前書寫歷史，而這就是所謂的預言，
按照最貼合龍族歷史的北歐神話，也是北歐神話中最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方。
諸神之主奧丁早已知道世界的末日——
那一日黑龍尼德霍格甦醒，雙翼下掛著無數死者的骨骸飛上天空；
大海開闢，死人指甲組成的鉅艦浮出海面，死人之國的女王，藍色肉身的海拉站在這艘鉅艦的艦首；
巨人的大軍潮水一樣衝入神的國度，彩虹之橋轟然坍塌；
命運三女神停止了紡織，織機上佈滿了灰塵，所有的線已經織完，‘諸神的黃昏’開始……
但年輕人們總是朝氣蓬勃的啊。
預言真的必定應驗麼？詛咒真的無法破除麼？劇本真的無法改寫麼？
路明非笑了笑說，“該死的人提前死了，該死的人沒有死，我不覺得有甚麼預言是必定應驗的。”
上杉越看不懂路明非自信的眼神，
以及有些神神叨叨的話。
好像在對方眼裡，自己的擔心根本無從談起，又好像這些詛咒早已破除。
上杉越也有點喝多了，本來想說，“甚麼該死不死的，你看過預言書麼？就亂說！”
“黑王的《冰海銅柱表》早就遺失了，白王的《地獄變》隨著高天原沉入海底，而讀過後者原文的那些蛇岐八家先祖要麼也沉入了高天原，要麼就被關進了夜之食原。”
“你怎麼知道所謂的‘不該死’，其實就是該死？”
然而。
上杉越最終還是沒有把這些像詭辯又像抬槓的話說出口。
自己一個蹉跎了一輩子的老混蛋，有甚麼資格來打消年輕人的熱情呢？
作為一個負能量的載體，這種時候就該老老實實閉嘴啊混蛋！
沒看見兩個兒子也是一副幹勁滿滿的樣子嗎！
忽的，
上杉越又愣了愣。
“預言無法‘打破’，只能強行改寫，也就是說可以用壓倒預言者的的權與力修訂預言……”
他想起曾經在古籍中看見的一段話，插注在字裡行間。
大抵是先祖的猜測。
權與力？
代價？
上杉越以前只覺得這種裝逼氣息滿滿的神叨臺詞，只適合用在昂熱那種狗賊身上。
但現在看來……好像路明非也是一路人啊。
“對了，路明非，你對刺青感興趣嗎？”上杉越盯著路明非的眼睛問。
“哈？”
路明非愣了愣，腦海中下意識勾勒出各種畫面，
刺青就是文身，
在日本，文身是黑幫的標誌，每個黑幫成員都必須紋身。文身既可以用來威脅那些試圖反抗他們的人，也是信仰的來源，黑幫家族相信文身中的神魔會附身於他們，賜予他們過人的力量。
“不想學。”路明非興致缺缺說。
“呃……不是說這個。”
上杉越乾笑一聲，“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對刺青感興趣，我可以給你畫一副很帥的。”
“嘶……你還有這一手？”
路明非眼神不免有點詭異，刺青師啊……在國內是一種永遠站在吃瓜潮流一線的職業。
怪不得上杉越一個賣拉麵的能勾搭那麼多居酒屋的寂寞女人。
“我其實對這個很有研究來著。”
上杉越表情愈發尷尬，很顯然他明白路明非的意思，但在兒子女兒面前講這些，即使是他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咳咳……總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給你設計一副最高階別的文身，這樣一來，在蛇岐八家你也算是很有身份的人了……你懂的！”
“哦。”
路明非頓覺瞭然：“拉攏？”
上杉越嘿嘿一笑，正要說些甚麼。
“算了，我是正經高中生，不弄這個。”
卻見路明非揮了揮手，“至於合作……我會和源稚生談的，就不勞越師傅你費心了。”
“呃……那好吧。”
上杉越一臉遺憾的模樣，悶悶地洗碗。
見狀，路明非也頗有幾分好笑。
靠文身拉攏人麼？
這是甚麼神仙想得出來的招數？又是甚麼神仙會接受這樣的拉攏？
“嗯，和路君與正統合作的事情，我會負責的。”
一旁的源稚生點點頭，笑容有些平淡。
鮮有人知，他也沒有文身。
這在黑道中是很罕見的。
按照蛇岐八家的慣例，家長會依據級別和功勳賜予組員不同的文身，級別高的比如象徵著‘庇護與權力’的龍，象徵‘威勇和鎮煞’的虎，還有‘以暴制暴’的不動明王……稍微差一點的還有鶴、櫻花、鯉魚和海浪，各有不同的意義。
像街頭小混混喜歡在身上文裸女、天使和骷髏，但那種文身在黑道中其實是不入流的，能夠表明身份地位的文身都是家長依照家規賜予圖案，組員拿著圖案去找刺青師傅。
家長賜文身給組員，也是賜鎖鏈給他，刺入身體後之後一輩子都跟黑道斷不了關係。
源稚生當初雖然貴為少主，但在組織中的地位也是由低到高一步步升上來的，這些年來為組織立下了汗馬功勞，尤其是接管了執行局之後。
而橘政宗……那個虛假之人從不賜予源稚生文身，
反而用一些親情的方式不斷加深源稚生身上的捆綁，更加沉重。
“好了，時間很晚了，你們回去休息吧，早點睡長身體。”
上杉越察覺到了氣氛的低沉，撓了撓頭。
“下次要吃麵提前跟我打個招呼，我準備點鮑魚海膽河豚之類的……我燒河豚很有一手的，這玩意正常只需要0.5毫克就能致人死命，想要取出毒素一般要30道工序，而我有72道工序，多出來的工序都算得上是……” “需要我安排一些人手，幫助你看管夜之食原麼？”源稚生忽然問。
上杉越停下吹噓，但依舊眉飛色舞，“不用啦！過去這麼多年都沒出甚麼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問題，人多反而手雜。”
“交給我就放一萬個心吧……嘿嘿！有我低調地守在這裡，保證裡面一頭鬼都放不出來！”
“見鬼，你這招牌也叫低調？”
路明非聽不下去了，站起身指了指掛在屋臺車頂的幌子。
上面墨意淋漓的四個大字，
天皇拉麵！
……
早晨，淡霧宛如一層紗籠罩了整個東京。
幾日前超級言靈的爆發，給東京造成的創傷尚未完全消退，港區和小半個澀谷區還是一片狼藉，不少大型集裝箱甚至和漁船都被捲進了城市裡，時不時還能看見工程車和大型起吊機在街道上駛過。
“必要的代價罷了。”
路明非坐在半島酒店的貴賓套房陽臺上吃著早飯
早餐很豐盛，金槍魚三明治，飯糰配味增湯，玉子燒，甚至還有中式風格的包子點心，油條豆漿……
半島酒店不是薯片妞的秘密窩點，而是蛇岐八家的招待所。
外面響起敲門聲。
門沒關，
源稚生穿著代表著蛇岐八家大家長身份的黑色付紋羽織站在門口，臉色肅穆。
“路君，家主們已經到了，等你和蘇桑隨時過去。”
“稍等……先吃完東西，別浪費。”
路明非咀嚼著玉子燒，“之前你們商議的結果怎麼樣？”
如今食物並不能給他帶來力量上的增長，但享受美食卻是放鬆身心的時刻。
更別說此情此景……
一邊看著東京林立的大廈若隱若現，朝陽升起，人潮湧動；屋內還有一群隨手能打死一頭牛的漂亮姑娘。
“沒甚麼問題。”
源稚生點點頭，“雖然目前蛇岐八家歸屬於卡塞爾學院的管轄，但無論是與正統，還是與你們的合作，都不衝突……”
“只是合作嗎？”
路明非表情不置可否。
和昨晚拉麵攤上，氣氛一團和睦的狀態不一樣，
此刻房間裡像是酒醒了，大家的關係又變得帶上幾分疏離。
源稚生深吸一口氣，同樣一絲不苟說道：“蛇岐八家的資料庫將會對你們全面開放，接下來清剿獲得的猛鬼眾資料，而在對待聖宮醫學會的方面，我們會進行更深一步的合作與情報互通，接下來建立起的統一戰線，蛇岐八家會以你們的主。”
“另外，路君你個人會被家族授予‘榮譽大神官’的頭銜，地位上與內三家的家主等同，接下來可以參與每一次家主集體會議，並對蛇岐八家的重大事件作出決策……”
路明非認真聽著源稚生講述各項條款。
在正式會議開啟前，雙方互通底線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只是沒有想到……蛇岐八家這邊，態度比想象中的還要友善啊？
全程是單方面的在‘給’？
如此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
旁邊的薯片妞沒有提出任何意見，黑框眼鏡下的眸子裡時不時閃過一道光，大概又開始計算投資與股市方面的問題了。
“具體的可以一會兒詳談。”源稚生眸光平淡如水。
一系列條約看上去相當‘不平等’，甚至有點喪權辱國的嫌疑，
大半正是他促成的。
整個過程並不容易，畢竟即使是當年的希爾伯特·讓·昂熱前來，都沒有拿下過‘榮譽大神官’這樣的位置，只是在背上填了一副‘諸界之暴惡’的文身，象徵意義上和蛇岐八家大家長地位等同。
但或許是前後兩代‘皇血繼承人’一意孤行，又或許是隱約瞭解到路明非與海嘯之間的關聯，
這一切最終還是推進下去了。
……
吃完早飯，路明非首次來到隱於源氏重工三十層的醒神寺。
當代大家長源稚生親自帶領。
身後還跟著家族的‘恩人’蘇桑，以及仍然坐在上杉家主之位的繪梨衣。
前者身穿考究的西服，一如當年來借錢時的模樣，後者則相當不羈的穿著紫黑色公主裙，腳下踩著白色短高跟。
外五姓的家主目光不一。
趁著路明非彬彬有禮進行手水儀式的時候。
他們的目光彙集在這個年輕男孩身上。
赫爾佐格死亡後。
源氏重工乃至蛇岐八家各個重要崗位突兀出現了大量‘活死人’。
這些平時勤勤懇懇，看不出任何異樣的男男女女，在一夜之間像是大腦死亡了一樣。
他們沒有家人，因為缺崗而被發現後，送往家族的醫療機構檢查，無法檢測到任何腦電波，只有些許生理性的呼吸以及心跳，很微弱並且在不斷減緩。
這一現象引起了諸位家主的廣泛關注，等到源稚生帶回來新的情報後，真相才徹底大白，五位家主齊聚一堂，好好進行了一場名為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檢討會。
直到那時，他們才終於意識到，十多年近二十年的時間，整個蛇岐八家都被人耍了！
被赫爾佐格玩弄於股掌之間。
聯想到‘橘政宗’和‘王將’這兩個身份分別在蛇岐八家與猛鬼眾如日中天的地位，以及橘政宗之前常常提到對於‘終結白王詛咒’的宏願決心。
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還好……是路明非發現了此人的真面目，提早破壞了赫爾佐格的計劃，否則屆時裡應外合，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姓名：犬山賀】、【血統：A】、【戰力：224】、【言靈：剎那】……
【姓名：櫻井七海】、【血統：A】、【戰力：160】、【言靈：不朽】……
【姓名：宮本志雄】、【血統：A】、【戰力：82】、【言靈：渦】……
【姓名：龍馬弦一郎】、【血統、A】、【戰力：385】、【言靈：雷池】……
【姓名：風魔小太郎】、【血統、A】、【戰力：345】、【言靈：陰流】……
家主們觀察路明非的時候，路明非同樣在觀察他們。
怪不得……
加起來怕是都不夠源稚生一個人打的啊。
“你們好。”
路明非友善打招呼，
“現在，談一談生意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