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臨時充作皇帝處理政務的偏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皇帝元明熙負手立於窗前,玄色的龍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冷峻。
陽光透過窗欞,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卻化不開他眉宇間那層深重的寒霜。
大理寺卿躬著身子,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正小心翼翼地彙報著初步勘察結果,
“啟稟聖上,臣等已仔細查驗所有刺客屍身共計一十八具。這些人皆身著普通粗布黑衣,兵器為市面上常見的制式鋼刀,並無特殊標記。”
“身上亦無任何可辨身份的刺青、令牌或文書。從其手掌老繭和身形步態推斷,確像是常年習武、可能經歷過行伍或是……江湖匪類之人。”
他頓了頓,偷偷抬眼覷了下皇帝的背影,見無反應,才繼續硬著頭皮道,“臣……臣翻閱近日京畿卷宗,發現上月於京城西郊三十里處的官道上,確有一夥商旅遭遇匪徒劫殺,數人遇害,財物洗劫一空。”
“當地縣衙也曾上報,言及疑似有流匪竄入京畿地帶,只是……一直未能緝拿歸案。此番……或許……或許是同一夥膽大包天之徒?”
說到最後,大理寺卿自己的聲音都透著一股心虛氣短。這說辭,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
“流匪?”
元明熙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錐,砸在寂靜的殿內。
“卿是告訴朕,一夥無根無萍的流匪,能如此精準地摸清禁衛軍佈防?能繞過外圍警戒,直衝太后住處?而且——”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大理寺卿,帶著滔天的怒意,“偏偏就在太后的侍衛副統領,以演練為名,將齋寺近半護衛調離之後的短短一炷香內,發動襲擊?”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大理寺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汗如雨下,“臣……臣愚鈍!臣已加派人手,嚴查那批被調離侍衛的行程以及副統領近日所有往來接觸!”
“只是那副統領……自知罪責深重,已於事發當晚……在羈押房中……吞金自盡了!”
“死了?”
元明熙眼中寒光暴漲,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好一個死無對證!
這分明是被人掐斷了最重要的線索!
他胸膛微微起伏,強壓下翻湧的殺意。
線索看似斷了,但能在這深宮禁苑、皇家寺院內,如此精準地把握時機、調動他的副統領、並派出這等死士的人……屈指可數!
是誰最不願見太后安好?是誰最怕太后活得長長久久?
無非就是那幾個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宗室親王!
只有他們,既有動機,也有能力!
他沒有將懷疑說出口,但那股凜冽的帝王之怒已然充斥了整個偏殿。
“查!”
“給朕掘地三尺地查!所有當日值班侍衛、所有可能與副統領有過接觸之人、京中所有地下錢莊、兵器鋪……乃至近期任何異常的人員流動,給朕一一篩查!朕不信,他們能做到天衣無縫!”
“是!是!臣遵旨!臣立刻去辦!”大理寺卿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後背官袍已被冷汗徹底浸溼。
殿內再次恢復寂靜,只剩下更漏滴答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只剩下元明熙獨自立於窗前,目光卻並未聚焦於院中的蒼翠松柏,而是投向了更遠處——太后下榻的慧言堂方向。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那個跪在泥濘竹林中的身影。
灰色的粗布居士服,散亂的髮絲,以及那雙……即便沾染了驚懼的水汽,深處卻依舊藏著不容折彎的韌勁的眼睛。
“白蓉兒…”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低沉的聲音在空寂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江南口音,喪夫,寄居寺廟……
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乾淨得……近乎刻意。
她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行為又太過機敏。
是某些人精心培養、用來投其所好、安插到母后身邊的棋子?
還是真的只是一個運氣好到極點、又恰好有些特別的民間女子?
元明熙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眼底深處是帝王天生的多疑。
他習慣用最嚴苛的尺度去衡量每一個試圖靠近權力中心的人,任何一絲可疑都足以讓他心生殺意。
元明熙緩緩坐回案後,鋪開一份奏摺,硃筆提起,卻遲遲未能落下。
那驚鴻一瞥的影子,如同纖細又堅韌的絲線,纏繞在他的思緒上,擾得他心煩意亂。
最終,他擱下筆,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李德全。”他沉聲喚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陰影中的貼身內侍立刻悄無聲息地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奴才在。”
“去請護國寺住持過來一趟,朕有些關於細節要問詢。”元明熙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彷彿這只是例行公事。
“嗻。”李德全應下,卻並未立刻離開,他知道陛下的話還未說完。
果然,元明熙略一沉吟,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繼續吩咐道,“另外,讓暗衛去查一查那個叫白蓉兒的女居士。”
“江南道,所有登記在冊、略有資產的白姓人家,近一兩年內,有無年輕守寡、且離家未歸的女子,逐一核對清楚,不得有任何錯漏。”
他頓了頓,眸光微冷,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還有,她那個‘早亡’的夫君,究竟是甚麼人,因何而亡,葬於何處,生前可有任何異常……給朕細細地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個明白。”
“是,陛下。奴才這就去辦。”李德全心頭一凜,深知陛下對此事的重視程度非同一般,連忙領命,悄步退了出去。
殿內再次恢復寂靜。元明熙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在奏摺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卻感覺那些字似乎都在跳動,難以捕捉。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道灰色的身影,總在他眼前晃動。
像一滴清露墜入深潭,雖未激起滔天巨浪,卻實實在在地,在他那片冰封沉寂的心湖上,盪開了一圈細微卻執拗的漣漪,久久不肯平息。
他煩躁地合上奏摺,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難以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