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對處理結果滿意,但至少今天鬧劇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沐風從如釋重負地從櫃檯鑽出來的售貨員小姐手中接過日落果,遞給一旁的優菈,接著,又付了自己和安柏那份培根的摩拉。
少女面色複雜地接過袋子,抿了抿嘴。
但是最終,她還是甚麼話都沒有說。
勞倫斯家族的後裔,自誕生的一刻起,身上就揹負著「復仇」和「復興」的使命。
向摧毀貴族統治的西風騎士團復仇,向他們曾經所統治,卻最終背叛的子民復仇。
勞倫斯,終有一天要再度支配蒙德。
小的時候,在日復一日的禮儀,劍術,廚藝的訓練空隙,優菈也曾向窗外張望。
那裡,和她所處的地方是兩個世界。
和她同齡的孩子在草地上追逐,紙飛機乘著風掠過天際,載著蒲公英飛向遠方。
而窗內,是讀不完的古書,沒有盡頭的訓練,和苛刻到不近人情的考核。
唯一的消遣,只有她親手做的一隻骨哨,以及家族那已經形同虛設的祭禮之舞。
她嚮往過那個世界,骨哨吹響的曲調溫柔而明亮,懷揣著少女懵懂的憧憬。
但,家族的長輩總是嚴厲地訓誡。
勞倫斯是貴族中的貴族,與低賤的平民之間,只有會有統治和被統治一種選項。
更何況,他們也從不接納罪人的後裔。
紙飛機飛到窗前,她開啟窗,拾起帶著餘溫的機翼,朝著向她跑來的女孩伸出手。
那女孩也不避,正要接過,卻被急匆匆趕來的大人以近乎生拉硬拽的方式帶走。
“那是勞倫斯!罪人的後裔!”
隱約傳來的呵斥聲傳入耳中,紙飛機從指尖滑落。
那個世界,拒絕了她的造訪。
可,她所處的世界又是何種模樣?
勞倫斯,以冰為族徽的勞倫斯,除了血脈的聯絡之外,淡薄,是刻印在骨血中的。
族人之間,只有競爭,也唯有擊敗身邊的所有人,才有資格直面試煉,贏得榮光。
這,也是她的父親自小的告誡。
但又是甚麼時候,父親高大的形象從原來的嚴厲而偉岸,逐漸坍塌得不堪入目了?
或許是那個男人將她親手為他做的蛋糕丟進垃圾桶,並毫不留情地呵斥的時候。
“你該把時間花在練習家族的劍術上,而不是這些只有賤民打發生命的玩物!”
又或許,是在她看清,只有她在家族的劍術比試中大放異彩,迎往各方讚譽時,她們的父女關係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的時候。
但無論如何,感情,在勞倫斯這個名字仍然統治的那個家裡,是絕對的奢侈品。
於是,她慢慢學會了封閉內心,只以手中的劍回應家族中無處不在的明槍暗箭。
是的,她成了家族希望她成為的樣子。
只是少女用來記述心事的日記變成了記仇的賬目,也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屋簷上若有似無的哨音,敘說著屬於她的心事。
今天,是她授勳「堅冰之印」日子。
本是屬於少女的榮耀時刻,但她卻不想待在宴會廳,不想待在那個充滿虛情假意,又顯得冠冕堂皇的地方,那使她感到壓抑。
她幾乎是用逃跑的方式離開了那裡。
只是,外面的世界也不太歡迎她這位不速之客,兩面夾擊的困境,她無處可逃。
於是,少女依舊打算用她最擅長的記仇給無法收場的尷尬境地劃上潦草的句號。
但善意來的也太突然,在句點落下之前強行將筆奪了過來,寫下了另一個結局。
“強迫勞倫斯道謝這個仇,我記下了。”
“安柏,還有沐風·古恩希爾德。”
說完這些,少女強行向二人的手中塞了兩個最漂亮的日落果,語氣卻違和得厲害。
還沒等二人反應過來,優菈已經消失了,背影看起來有一些狼狽。
或許用逃走來形容,會更加合適。
她還沒學會如何回應這份來之不易善意,讓少女難堪的仇,她也記下了。
她這樣恨恨地想,就像往常做的那樣。
只是一想到方才的場景,火紅色的女孩就擋在她面前,說甚麼也不肯讓開。
還有古恩希爾德的那個傢伙,傳聞裡那麼招女孩子歡迎,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
少女的心一陣痠軟,怎麼也硬不起來。
都怪把最甜的日落果給出去了,剩下的都是酸的,這個仇,她又記下了。
仇一直記記記記到厭倦。
優菈沒有理會等在門前準備看她笑話的勞瑟·勞倫斯,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又或者說,那裡是否有人,對於少女來說比餐桌上剩的餡餅殘渣還要無所謂。
門一關,低低的骨哨聲爬上了屋簷。
只是今天少女有多少心事,只有她抽屜裡那本一夜之間寫滿好幾頁的記事本知道。
……
與此同時,在沐風這邊是另一副景象。
“唔……真是個奇怪的人誒……”
安柏眨了眨漂亮的棕栗色大眼睛,食指抵住下巴,艱難地翻譯著對方的語言藝術。
向來直話直說的少女,註定是很難理解這種曲折表達情感的方式。
其實只是說一句謝謝的話,要比剛剛那一大段意義不明的對話輕鬆得多。
沐風揉著安柏柔軟的頭髮,默默吐槽。
勞倫斯家的長女,也沒有傳聞中那麼難以相處,就是……稍微傲嬌了一點點?
不過安柏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小丫頭一面挽上沐風的手臂,開始撒嬌。
“嘿嘿,沐風哥,剛剛蠻有氣勢的嘛。”
“笨蛋安柏,就算繼續吹捧我,一會的吐司也不會分你一半的。“
“啊!沐風哥壞蛋,至少三分之一!”
……
兩人的聲音逐漸離街道遠去,獵鹿人餐館裡,“碰巧”在此小酌的大團長法爾伽起身放下幾枚摩拉,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伸了一個懶腰,將那柄不離身的狼的末路扛在肩上,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看來和西蒙談論的問題,有結果了。
當天夜晚,沐風從琴那裡得知了大團長要親自教授他西風劍術的“好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