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事情的發展並沒有給沐風留夠充足的時間去思考記憶中一閃而逝的斷層。
一陣不和諧的喧譁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喂喂喂,都停下,你們這是欺負人!”
沐風被熟悉的聲音驚得回過神來,果然,剛剛還在身邊的安柏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心中暗道一聲糟糕,連忙撥開圍觀人群,朝著混亂的方向見縫插針地擠了過去。
安柏的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
沒時間腹誹某個不安分的小丫頭,等到沐風略有狼狽地擠出人群,原本一團混亂的隊伍已經隱隱約約形成了兩方對峙的局面。
一方是安柏,在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藍髮少女,揹著一柄重劍。
少女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高貴中透著若有似無的疏離,天藍色短髮,一身精緻的貴族服飾,在推搡中顯得略微有些凌亂。
少女他有點印象,似乎是在一場茶會中有一面之緣,勞倫斯家的長女,優菈。
另一邊則是三兩個氣勢洶洶的青年人,沐風無意間認出,其中的兩個似乎正是早上在獵鹿人鄰桌日常翻勞倫斯舊賬的傢伙。
此時,蒙德百貨的售貨員小姐手足無措地站在櫃檯後,捂著眼睛,怯怯地張望著。
雙方的氣勢劍拔弩張,圍觀的人群自動分成兩邊,實則暗自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只不過,兩位少女那邊明顯孤立無援。
沐風扶額嘆氣,雖然他剛才走了神,但並不妨礙他將事情的經過猜個八九不離十。
勞倫斯家族在蒙德並不受歡迎,一向深居簡出,幾乎不出現在蒙德居民的視野中。
因此,只是在背後逞逞口舌之快的話,和勞倫斯族人爆發正面衝突的機率並不高。
但很明顯,今天的情況似乎是個例外。
作為勞倫斯家的長女,出現在蒙德的公眾場合,成為眾矢之的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另一方面,以安柏那丫頭的性格,遇上這種情況,不上前理論一番也是不可能的。
於是,事情大概就發展成了現在這樣。
事實證明,在對於安柏性格的瞭解這一方面,估計就連某位騎士團偵查騎士小隊的老隊長親自登場,都只能甘拜下風。
“第一,絕不意氣用事!”
“第二,絕不漏判一件壞事!”
“第三,絕對裁判得公正漂亮!”
“預備偵查騎士安柏,前來報道!”
場內的安柏絲毫沒有因為自己處於弱勢的一方而感到沮喪,而且,事實恰好相反。
少女意氣昂揚地行了一個不那麼標準的騎士禮,頭頂的兔耳髮飾在空中一搖一晃。
這份氣勢,頓時震住了場內的很多人。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群鬧事的傢伙。
起先幾人還少女被唬得一愣,只是在聽到“預備”二字之後,又不屑地發出了輕哼。
“嘿,哪裡來的小傢伙,快走快走,話說,你知道你身後站著的是甚麼人嗎?”
其中一人冷笑一聲,不耐煩地做出驅趕的手勢,顯然並不把小丫頭放在眼裡。
那人的恐嚇沒起到甚麼作用,安柏氣呼呼地叉著腰,毫不客氣地回瞪了回去。
“第一,我有名字,安柏;第二,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知道的是,你插隊了。”
少女的反擊有理有據,但對面的幾人卻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明天全蒙德的蒲公英酒馬上就要售罄一樣吃驚。
“那是勞倫斯!罪人的後裔!憑甚麼和我們排一樣的隊!”
“要我說,就該把他們通通趕出蒙德!”
此言一出,不明情況的圍觀人群又退散了一步,兩位女孩那邊的人又少了一些。
同情勞倫斯,在蒙德可不是甚麼主流。
安柏被幾人故作浮誇的語調氣的小臉通紅,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分。
“那又怎麼樣!你們這就是在欺負人!”
只不過,少女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一陣惡意的竊竊私語之中了。
優菈的目光很複雜,緊握在大劍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輕輕搭上了安柏的肩膀。
“可以了,這件事與你無關……謝謝。”
少女的語調很清冷,不帶有甚麼感情。
這是她的事,不需要把別人牽扯進來。
還是第一次有人為勞倫斯解圍,打亂了她的報復計劃,這個仇,她記下了。
“才不,偵查騎士才不會向不公低頭!”
安柏不依,反而抓住優菈的手,把她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
少女的目光中閃過訝然,張了張嘴,看著被拽住的手,卻甚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這傢伙,是笨蛋嗎……
明明這件事跟她無關的。
另一邊,幾人的耐心明顯耗盡,開始推推搡搡地向著兩位少女逼近。
優菈目光一寒,手又一次摸上了劍柄。
要是這些傢伙再靠近,她就真的要不客氣了。
“都住手!”
一聲沉喝震住了混亂的人群,有人認出了聲音的主人,自動為他讓出了一條通路。
騎士團最年輕的騎士,在最近的酒館裡可是炙手可熱的最新談資。
優菈的眉頭一皺,古恩希爾德家的人,好像……還是騎士團成員,真是麻煩。
她可不認為騎士團會給勞倫斯這個罪人家族說甚麼公道話。
一旁安柏的卻眼神頓時一亮,生拉硬拽著滿臉寫著不情願的優菈到了沐風身後。
“沐風哥!”
沐風先是給了小丫頭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後目掃視著場內的人群,穩聲開口。
“我是西風騎士團騎士,沐風·古恩希爾德,各位想必知道,城內公然擾亂秩序,騎士團有權請對方去禁閉室裡喝幾杯熱茶。”
這句話並沒有點名任何人,但方才還趾高氣揚的幾人頓時感到一陣不自在。
“難道騎士團也偏袒勞倫斯嗎?”
其中有人不服氣,低聲反駁。
沐風神色平靜,目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我沒有看到勞倫斯,我看到的是一群破壞秩序,顛倒是非,欺凌少女的惡徒。”
“現在的你們,又和歷史上的勞倫斯何異?”
幾人都變了臉色,但仍有人抗議。
“但那是勞倫斯!”
沐風轉過頭,目光清明地直視著抗議者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反問。
“那麼,你可敢在此向風神起誓,你之所為,絕無絲毫髮洩私憤的初心?”
那人的目光躲閃著,臉色難看,不敢去看沐風的眼睛,顯然是被一語戳中了要害。
剩下的人氣焰頓時萎靡,作鳥獸散。
人群也陷入了沉默,儘管,仍舊有不少人對此不盡贊同。
一天是勞倫斯,一輩子都是勞倫斯!
但,也有人慢慢開始思考。
他們敵視的,究竟是勞倫斯本身。
還是,勞倫斯已經成為了一個,容許他們合理地放大內心惡念的藉口?
今晚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在某位綠色的吟遊詩人的筆下,如此吟唱:
「風向就要改變了」
「碎語落成蒲公英的絨絮」
「舊規沉落在解封的湖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