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當沐風和安柏一同走出西風大教堂時候,窗外的天色也已然不早了。
“最近一段時間請儘量保持充足睡眠,願風神護佑您,衷心祝願您早日康復。”
負責診療的祈禮牧師送將二人送到門前,雙手交握在胸前,溫和地躬身致意。
即使已經工作了一天,修女臉上的笑容都沒有絲毫改變,依舊是如風般溫柔和煦。
“有勞了,願巴巴託斯與您同在。”
沐風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從祈禮牧師小姐手中接過了藥瓶。
事實上,也不知是該說幸運還是不幸。
經過教堂負責診療的醫師一番檢查,一切正常,他的健康狀態出乎意料的好。
一方面,安柏這邊算是勉強有了交代。
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那個迴圈往復的噩夢的問題,兜兜轉轉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教堂的祈禮牧師為他開了些安神的藥物,目前來看,只能希望它能起點效果了。
雖然沐風對此幾乎不抱甚麼希望。
“走吧,牧師小姐還有其他的工作呢。”
他輕輕拍了拍還試圖拉著修女小姐刨根問底的小丫頭,同時歉意地朝對方笑了笑。
安柏匆匆忙忙問完了最後一些注意事項,戀戀不捨地朝著祈禮牧師揮手道別。
牧師小姐回以溫和的微笑,點頭致意。
在走下大理石樓梯的間隙,沐風樂呵呵地拎著藥瓶在安柏眼前晃了晃,開口打趣。
“看,我過說只是一個噩夢而已吧。”
他的語氣很輕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就像是剛剛贏下了一場豪華賭局的狡黠。
安柏白了他一眼,抱起手臂,嘟起嘴,將小臉撇向另一邊,開始幽怨的碎碎念。
“還說呢,笨蛋沐風哥,嚇都嚇死了,還好沒事……最近要注意休息,知道沒?”
這個時候她反倒像是年紀更大的那一位了,扳著手指開始了一場絮絮叨叨。
“當然當然,我的安柏小天使。”
“向巴巴脫絲髮誓,下次一定,誒嘿。”
“誒嘿是甚麼鬼啦……”
兩人拌著嘴走向了獵鹿人的方向,祈禮牧師小姐微笑著遠遠觀望,直至二人走遠。
她照例關上了教堂的大門,轉身穿過禮堂,走進了一條通向教堂上層的走廊。
這時,她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消失了。
走廊迴盪著她的腳步,教堂窗戶的彩色玻璃照著她的表情,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那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憂慮,糾結。
隨後,她停在了走廊盡頭的大門之前。
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從門內傳來了一聲儒雅,但能聽得出已經很疲憊的聲音。
“進。”
祈禮牧師小姐謹慎地推開門,大主教西蒙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疼地揉捏著眉心。
金絲眼鏡隨意地丟在一旁,緊挨著如山高的檔案,旁邊還有三四堆類似的公文。
最上面的一份,正是愚人眾的執行官「博士」在蒙德附近現身的最新報告。
“主教大人,藥……已經照舊開了。”
牧師小姐微微欠身行禮,西蒙從公文中抬起頭,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點頭示意。
“哦……哦!有勞,茶在那,請自便。”
隨即,西蒙又埋頭進了那一堆公文中。
瑪倫娜修女算是他的老下屬了,私下時間,拂曉的機樞卿並不那麼注重禮節。
當然,這一類大逆不道的話不能讓教會的那幫老頑固聽到,否則他就有麻煩了。
祈禮牧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但話到嘴邊又猶豫了起來,一時躊躇不定。
辦公室內陷入了安靜,只有羽毛筆的筆尖在羊皮紙上滑動發出的沙沙的輕響。
等大主教從公文中又一次抬起頭來擦拭眼鏡的時候,已經又是十分鐘過去了。
修女小姐依然站在原地,表情糾結。
西蒙立刻意識到對方似乎有話想說,於是,他放下了筆,端起了手邊放涼的茶。
“瑪倫娜?還有甚麼事要彙報嗎?”
“如果是大團長約酒的話……咳咳,就告訴他古恩希爾德家的祭禮劍要生了。”
大主教輕咳了兩聲,開了一個不算好笑的玩笑,這也驚醒了還在猶豫的修女小姐。
她微微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謹慎地組織起措辭,慢慢地開口了。
“您……不打算讓那孩子知道真相嗎?”
聞言,西蒙的臉色總算是有了變化,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真相……那多殘酷……他還那麼小。”
他端起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滑膩膩的口感讓他皺起了眉,指節無意識地叩擊桌面。
“況且……就算經過這些年的調查……我也不明白,甚麼才能被稱得上真相……”
西蒙的話語中透露著無力,這和那位睿智的「拂曉的機樞卿」產生了深深的裂隙。
有時候,真相被永遠掩埋,或許才是最好的結果;過去,並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
瑪倫娜修女沉默了,那孩子太過於成熟,有時候……總是讓她忘記了他的年齡。
但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孩子會長大,漏洞終究是漏洞,謊言終究是謊言。
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
西蒙放下茶杯,又低聲嘆了一口氣。
那就能瞞多久是多久吧。
那孩子還沒做好準備面對那些。
他自己也是。
還真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啊……
西蒙拉開一個辦公桌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抽屜,裡面排列著形形色色的玻璃罐。
它們的標籤五花八門,安神藥物,營養藥劑,但大多數的藥瓶都已經空空如也。
剩餘的,都裝著同一種形狀的藥丸。
一半是淺綠色的膠囊,另一半是紫色。
不妙啊……存量只能撐到年底了……
下次讓那個老傢伙來的時候多帶點。
他取出一瓶鄭重地交給修女,關上抽屜,鎖好,重新戴上了他的金絲眼鏡。
祈禮牧師小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收好了藥瓶。
接下來,這瓶藥,會以各種理由送到那孩子手上。
就像過去兩年中,無數次發生的那樣。
“芭芭拉……她應該不知道吧……?”
大主教的聲音有些飄忽,就像是一位心虛的父親在小心翼翼地打探女兒的情報。
“不,就在那孩子來的時候,我刻意……支開了芭芭拉小姐。”
修女的腳步頓住了,以低聲回答。
“那就好……”
西蒙疲憊的聲音被公文淹沒了,接下來,辦公室中又響起了沙沙沙的寫字聲。
風從窗外吹過,吹向不可知的未來。
只是,過去就像一個戴著黑色的遮簷帽,穿著深黑色風衣的影子。
他會在一個不經意的雨夜,彬彬有禮,但不可抗力地敲響你家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