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塔寨。
林耀東聽到林家樂關於妹妹的無奈,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語氣淡然地說道:
“她還小,不懂事,心性還沒定下來,等再大一點,就好了。”
“我要是碰到她,我幫你勸勸她。”
“多謝東叔。”林家樂連忙道謝。
頓了頓,林家樂像是下定了決心,話鋒一轉,語氣凝重地說道:
“東叔,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我今天跟輝叔一起,他似乎根本沒把這事放在眼裡,還說自己自有安排。”
“我擔心他一時衝動,做出甚麼出格的事情……所以,我特意來跟您說一聲。”
林耀東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已預料到一般,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沉穩,帶著十足的掌控力:
“我知道了,他的性子,我比你更瞭解。你放心,這件事,我來處理,不會讓他亂來的。”
看著林耀東從容不迫的模樣,林家樂心中稍微安慰一點。
畢竟,他全家老小都在塔寨生活,他本質肯定是希望塔寨平平安安的。
他知道,林耀東心思縝密、運籌帷幄,既然他說了會處理,就一定有辦法壓制住林宗輝。
“那就多謝東叔了。”林家樂再次道謝,起身說道。
“東叔,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我先回家了,有任何訊息,我再第一時間告訴您。”
林耀東點了點頭:
“好,路上小心點。”
就在林家樂的腳步即將跨出大門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林耀東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不帶絲毫波瀾,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
“家樂,等一下。”
林家樂渾身一僵,腳步瞬間頓住,一股寒意悄然從脊背升起。
他下意識地轉過身,目光投向客廳中央的林耀東。
他能感覺到,林耀東的目光正牢牢鎖在他身上,那目光深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沒有往日的溫和,也沒有明顯的敵意,卻讓他渾身不自在,心底的那點心虛。
此時的林耀東,手中的請柬已經被開啟了。
請柬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文字,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只有三個力透紙背的黑體字,猙獰而刺眼。
“做掉他”。
林耀東沒有說話,只是拿著那張請柬,目光沉沉地看著林家樂,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試探。
兩人四目相對。
那短短几秒的對視,於林家樂而言,每一秒都充滿了忐忑。
許久,林耀東才緩緩收回目光,將那張寫著“做掉他”的請柬輕輕合上:
“沒別的事,就是這麼晚了,村裡的路不好走,你自己路上小心點,注意安全。”
林家樂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遲疑與茫然。
他盯著林耀東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破綻,可林耀東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淡然的模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的慌亂與疑惑,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東叔,我會的。”
說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轉身再次朝著大門走去,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皇。
沿著塔寨的小路緩緩前行,路邊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林家樂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反覆回想剛才的畫面,越想越不對勁,心底的疑雲越來越重。
林耀東剛才的眼神太奇怪了,那不是簡單的關切,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一種試探。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心虛感湧上心頭。
他是臥底,這個秘密,他藏了好幾年。
可如今,在林耀東那深邃的目光下,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暴露了。
那份恐懼與不安,讓他無所適從。
他甚至已經說不清,自己到底算是誰的臥底,到底該忠於誰。
思緒飄回幾年前,他還在上大學的時候。
省公安廳廳長的廖光明得知他是塔寨出來的,一眼相中了他。
為此,廖光明親自找到他,承諾幫他解決政審的問題,可以幫他畢業後就安排編制和工作,將來也會保護他,讓他不被塔寨的過往牽連。
條件是,廖光明的希望就是他能成為臥底,收集相關證據,為日後的掃毒行動鋪路。
他就這樣,成為了警廳的臥底。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臨畢業之際,林耀東也主動找到他,動用關係,將他安排進了東山市商務局。
但是,沒過多久,林宗輝又出面,憑藉他的人脈和關係,將他調到了市長陳文澤身邊,擔任秘書一職。
這幾年,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在市長陳文澤身邊,充當塔寨與陳文澤之間的傳聲筒,向林耀東、林宗輝傳遞市裡的訊息。
同時,他另一邊又暗中收集塔寨製毒販毒、陳文澤充當保護傘的證據,悄悄傳遞給廖光明。
他周旋在廖光明、林耀東、林宗輝、陳文澤這幾股勢力之間,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複雜的人際關係,混亂的身份履歷,讓他漸漸迷失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正義的臥底,還是塔寨的幫兇;不知道自己該繼續忠於廖光明,還是該沉溺於眼前的身份,保全塔寨。
晚風依舊吹拂著,帶著塔寨夜晚的涼意,林家樂停下腳步,站在家門口的路燈下,點燃了一根菸。
另一邊。
林耀東的別墅客廳裡,燈火依舊柔和,卻驅散不了空氣中的凝重。
林家樂倉皇離去後,林耀東緩緩拿起那張寫著“做掉他”的請柬,將它燒了。
他終究還是沒有下手,甚至沒有點破,反而放林家樂離開了。
林家樂父母當年對他們這支從金山縣逃難而來的林家一脈有救命與收留之恩。
這讓他無法狠下心來,對林家樂痛下殺手。
就在這時,客廳一側的屏風後,林耀華走了出來,他面色急切,眉頭緊緊皺起:
“大哥!你為甚麼要放走他?!他是警察的臥底啊!”
林耀東緩緩抬起頭,擺了擺手,臉上的糾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與疲憊。
“你忘了?還記得你們幾個剛逃到塔寨的時候,身無分文,無依無靠,是林家樂的父母,不顧村裡人的反對,收留了我們,給你們一口飯吃,給我們一個落腳的地方。”
林耀華還想說甚麼,林耀東打斷了他。
“別再糾結林家樂的事情了,明天一早,召集全村的叔伯們,還有各房的話事人,到祠堂開會。”
“這才是頭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