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京州市謀飯館內。
祁同偉想拉攏冷川,但是沒想到,冷川提到了十餘年前的舊案,並且直指現省委書記趙立春。
祁同偉始料未及,這倒是真沒想到。
他遲疑了片刻,盯著冷川,從他的眼神裡,祁同偉看得出來,冷川沒有在開玩笑。
祁同偉也思索了片刻。
冷川確實是個人才,他推薦冷川參與調這麼高層次的調查,其實也是欣賞他的能力,但是,話又說回來,多一個冷川的加入,只不過是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
祁同偉更多的是想將冷川拉到自己的船上,因為冷川知道太多了,也看穿了太多。
這樣的人,最好是做朋友,大家一條船,一條心。
而冷川剛剛丟擲的事情,牽扯到趙立春,讓祁同偉不得不冷靜思考和權衡。
冷川見祁同偉面露猶豫之色,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他默默地點點頭,輕聲說道:
“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這很正常。”
說著,他緩緩從椅子上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準備離開。
這也算是無聲的拒絕了,大家好聚好散。
祁同偉看著冷川即將離去的背影,他急忙出聲喊住了冷川:
“冷科長,先彆著急走。”
“能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嘛?咱們都是成年人,做事情講究個明明白白。”
“不知全貌,我實在很難判斷這其中的是非曲直,也難以決定自己後續的態度。”
冷川聽到祁同偉的話,腳步微微一頓,他遲疑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無奈。
最終,他還是緩緩轉過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講述了13年前那起令人痛心疾首的案子。
“當年,我在紀委,我妻子劉昕在檢察院,我們都接到了同一個案子。”
“著手調查一起貪腐案,涉案的人是商務廳一個改制處處長,叫徐俊哲。”
“他當時負責企業改制工作,具體來說,就是把經營不善的國營企業改製為股份制企業,吸納民間資本,盤活企業,也就是轉變為私營企業。”
“你知道,這裡面牽扯到的利益和誘惑非常大。”
冷川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黯淡,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黑暗與陰霾的時期。
“其中一個企業叫京州第一棉紡集團,它就是現在聲名顯赫的惠龍集團的前身。”
“當時,我這邊調查到,有個叫趙小慧的女人。”
“她僅僅以30萬的資金就入股了這家在漢東當時規模最大的棉紡企業,而且一躍成為了最大股東。”
“要知道,當時的趙小慧才僅僅26歲啊,一個如此年輕的女人,哪來的這麼多錢?”
“更離譜的是,30萬就能入股這麼大一個企業並實現控股,這裡面的貓膩和問題,簡直大得超乎想象。”
“我和妻子調查發現,徐俊哲在裡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他讓企業偽造虛假財務報告,連續三年虛報虧損,並在後續改制過程中,多次違規操作,逼迫企業內部員工的持股部分低價出售給了趙小慧。”
“趙小慧陸陸續續以一分一股的價格,收購了大量股份……”
冷川的聲音微微顫抖,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接著說道:
“在我和妻子深入調查這起案件的時候,我們就隱隱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操縱著,試圖阻止我們揭開真相。”
“我們還收到了各種各樣的警告,有明面上的威脅,也有暗地裡的暗示。”
“半個月後,就在我們準備批捕徐俊哲,深入調查的時候。”
“我妻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個剛出獄不久的犯人給撞了。”
“公安卻很快定性為一場意外交通事故……肇事者,沒多久在拘留所裡自沙了……”
說到這裡,冷川埋下了頭,無助與無力,這份無助與無力,羈絆了他十年。
沉默了許久,包廂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般,壓抑。
冷川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堅毅與決絕,繼續講述著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我妻子在救護車上,說得最後一句話是,讓我繼續查下去……”
冷川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之後,我繼續將目光緊緊鎖定在那個罪魁禍首徐俊哲身上,四處蒐集證據,再次向相關部門申請批捕他。”
“可命運似乎總是喜歡捉弄人,我的妹妹冷曦,剛剛考上大學的她,卻被一群喪心病狂的未成年人給綁架了。他們將她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對她進行了慘無人道的虐待並殺害了。”
說到這裡,冷川的聲音再次哽咽了。
“他們在他的背上,刻上了‘冷川’兩個字挑釁……”
冷川的嘴唇不斷顫抖著,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錐心的疼。
祁同偉聽到這裡,整個人都震驚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十幾年的一些記憶碎片,突然,他想起來了,顏飛曾經有一個同學,就叫冷曦。
而她正是被虐待致死的。
他當時和林韞婉都還憤憤不平地談論過這件事……
因為,那幾名未成年人沒有被定罪!他們只是被簡單地教育了一番,就又回到了社會上。
祁同偉皺起了眉頭,他記得這個案子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雖然他當時在金山縣,但也有所耳聞。
林溫婉也不止一次在電話裡跟他提及這個案子,語氣中充滿了憤怒和無奈。
記得當時漢大還組織了遊行示威,學生們紛紛走上街頭,為冷曦討回公道,要求嚴懲那些兇手。
“這件事情,我也知道,當時是我們漢大的一件大事,也是漢大的一次恥辱……只是……”
冷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充滿了苦澀和自嘲,說道:
“是啊,這就是現實。”
“你猜,這群未成年人裡,有誰?”
冷川再次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有趙瑞龍。就是他教唆和夥同的這群學生綁架和虐沙了我妹妹。”
“這批人,被教育了一番,說是去勞改了,其實就是驅逐出了漢東,就是給放了。”
“甚至,為了不讓我調查,不久之後,這徐俊哲也‘畏罪自殺’了……”
祁同偉聽到這裡,莫名的躁動,一開始他還在權衡利弊,如今,他也義憤填膺。
但凡有良知和公義的人,都不應該不發聲,祁同偉握住了冷川顫抖的手,鄭重地點點頭:
“我祁同偉既然已經說了,就一定做到!”
“等你回來,我會想辦法幫你查清當年的真相。”
“還你妻子、孩子、妹妹一個公道。”
“我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