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站立於黃梨號的甲板之上,湖風裹挾著祁陽湖特有的腥甜水汽撲面而來,捲起他青布袍角獵獵作響,衣料上還沾著幾分一路行來的風塵。
船身破開碧綠的湖面,濺起的水花在晨光裡碎成點點銀星,隨著船身緩緩駛入湖面,遠處水面上的景象愈發清晰——數十條樓船散落在湖面,大者足有三層樓高,雕樑畫棟間懸著鎏金燈籠,桅杆上幡旗招展,獵獵生風;小些的也如精緻畫舫,窗欞上雕著雲紋仙鶴,透著幾分雅緻。
那些旗幟看得人眼花繚亂:“連雲商盟”的蒼鷹旗墨色如漆,鷹隼展翅欲飛,利爪遒勁,在一眾旗幟裡最為醒目;旁邊“錢”的玉璋旗瑩白似玉,璋紋古樸,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孫家”“黃家”……密密麻麻的旗幟在風中交織翻卷。
李有田看著這陣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當初在玉泉峰和王掌櫃合計時,只說多聚些人同行,一來人多勢眾就算遇到不能抵擋的危險也能多一個隊友抵擋。
二來桃園山金丹惡鬼的訊息賣一個是賣,賣二個也是賣,能多賣幾份,還能賺一筆靈石。
這件事情就交給了王掌櫃,事後兩人五五分成,可他沒料到會來這麼多人。
李有田一拍腰間的儲物袋,一艘丈許長的銀白飛舟懸浮在身前。正是他的代步法器。足尖一點,正要踏上飛舟,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柳青的呼喊:“幫主,等等我!我跟你一塊去!”
李有田微微頷首:“上來吧,柳青大哥。”銀色飛舟載著二人向著約定好的島嶼飛去
這祁陽湖向來是塊尷尬的地界——說是人族疆域,卻因靈氣稀薄,既無靈脈也無礦脈,連低階靈草都長得稀稀拉拉,正經修士誰也懶得踏足。偏生湖域西側連著西嶺山脈,山間妖獸順著水流遷徙至此,久而久之,湖裡的妖獸竟比別處繁盛數倍,從一階的水蛇到二階的玄龜,甚至偶有三階妖獸出沒。
散修們若想來此冒險,來回耗費的靈石路費,比能撈到的好處還多,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人族與妖族心照不宣的緩衝區——名義上歸人族,卻鮮少有人族踏足,除了偶爾路過的商隊會在此歇腳,湖面常年透著幾分空曠寂寥。
飛舟速度極快,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落至無名小島中心。李有田收起飛舟,就見一道肥胖的身影快步迎上來,正是王掌櫃。他穿著件錦色短褂,腰間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臉上堆著熱情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哈哈,李老弟,你總算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冷哼便插了進來:“哼,為了等他一個人,咱們幾千修士在湖上平白耗了多少靈米靈石?”
李有田抬眼望去,說話的是個穿月白錦袍的青年修士,面白無鬚,唇紅齒白,看著倒有幾分俊朗,只是眉宇間帶著股揮之不去的倨傲,眼神掃過來時,透著股不屑。
李有田略一感應,便知對方也是築基期修為,只是氣息尚顯浮躁,應是剛築基不久。他眉頭微蹙——自己雖比預定時間晚了小半日,按說也算在約定的誤差範圍內,這青年上來就發難,未免太沒道理。
王掌櫃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轉頭瞪了那青年一眼,又掃了眼青年身後的中年人,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要知道,桃園山金丹惡鬼的訊息是李有田提供的,為此他還特意帶了件特殊法器“鎮魂鏡”去驗證,隔著三里地鏡身嗡嗡作響,差點裂開,至今想起來都心頭髮寒。
若不是李有田的訊息,連雲商盟在清漓碼頭的根基怕就要毀於一旦,就連他也會在劫難難逃。
“錢炳,休要胡言!”青年身後的中年築基修士沉聲喝止,語氣卻不算嚴厲,說罷還瞟了王掌櫃一眼,顯然是看在連雲商盟的面子上才出聲。
在他看來,李有田不過是個穿著樸素的散修,能被王掌櫃請來已是抬舉,哪配讓這麼多勢力等他?“快給李道友道歉!”
“大伯!我說錯了嗎?”錢炳梗著脖子反駁,“咱們三十多艘船,幾千家族修士修士,在湖上多待一日,就要消耗掉大量靈米!另外還要維持樓船的防禦陣法,一天又得消耗多少靈石,這些損失誰來補?”
“你找死!”此時站在李有田身後的柳青見他對著李有田不敬,頓時怒了,“唰”地抽出一把銀槍遞出,凜冽的殺氣直逼錢炳而去。
“柳青大哥,稍安勿躁。”李有田伸手按住柳青的銀槍。
轉頭看向眾人,臉上忽然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對著周圍拱了拱手,聲音溫和:“是在下路上耽擱了,確實誤了諸位的時間,還請多多包涵,李某在這裡給大家賠個不是。”
王掌櫃見狀,趕緊打圓場:“哎呀,李老弟這是說的哪裡話!一點小事而已,不值當提!大家都是奔著青霞城去的,計較這點時間幹啥?快,咱們去那邊石桌坐坐,商議正事。”說著,便熱情地拉著李有田往島中心的石桌走去。
中年築基修士也順勢拉了拉王炳的胳膊,沉聲道:“還不快閉嘴?”錢炳雖滿心不甘,卻不敢違逆大伯,只能悻悻地別過臉,嘴裡嘟囔著甚麼。
眾人圍坐到就地取材的黑石桌旁,石凳粗糙,還沾著溼泥。李有田一邊聽王掌櫃說路線規劃,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人——有商盟的管事在偷偷撥弄算盤,有家族修士在低聲交頭接耳,眼神裡都藏著各自的心思。
忽然,後頸泛起一陣涼意,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似的。那道目光很隱蔽,帶著幾分怨毒和探究,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背上。李有田端著粗瓷茶碗的手頓了頓,眼角的餘光瞥見錢炳正低著頭,手指在石桌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茶水帶著淡淡的苦澀,滑入喉嚨。李有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看來這趟青霞城之行,怕是不會太太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