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魚,切斷第二筆款項。”楚墨的眼神冷了下來,“理由設定為‘供應商資質複審’,把狀態改成‘預付款凍結’。”
“現在?”飛魚愣了一下,“這會激怒他們的。”
“就是要激怒他們。三億歐元的誘餌已經夠大了,如果給得太順暢,他們反而會懷疑。”楚墨重新靠回椅子裡,“我要看他們內部吵起來。”
兩分鐘後,雷諾藏在診所通風管深處的聲紋採集器傳回了第一波反饋。
耳機裡先是死寂,隨後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
重物撞擊桌面的聲音、壓抑的怒吼,以及座椅劃過地板的刺耳摩擦聲,透過窄小的通風管道被無限放大。
雷諾蹲伏在診所後門的暗影裡,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戰術手套的邊緣。
他聽著那些陌生的詞彙和急促的語調,嘴角浮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那些聲音裡帶著一種獨特的、短促的爆破音,像是在舌尖上摩擦出的碎石。
楚墨在監控器後坐直了身體,他聽出了那種獨特的語言韻律。
那不是標準的德語,而是一種帶著濃重地方色彩的方言口音,像是一道不合時宜的裂痕,在對方嚴密的邏輯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口子。
楚墨盯著音波分析儀上微微顫動的曲線,那種略帶黏稠、像是在喉嚨深處翻滾的爆破音,讓他緊繃的脊背稍微放鬆了一點。
這種帶有濃重萊茵河谷口音的德語,只會在列支敦斯登與奧地利交界的幾個偏遠山村出現。
渡鴉的本地僱員並不像他們吹噓的那樣無懈可擊,至少在招募訊號操縱員時,他們貪圖了便捷。
雷諾。楚墨對著麥克風低聲喚道。
明白。耳機的另一端傳來雷諾翻動雨衣的摩擦聲。
瓦杜茲後巷那輛賓士車之所以選在那個死角,是因為那裡有一根直通地下的備用光纖介面。
這屬於當地電信公司的老舊基站,楚墨的手指在平板上飛速滑動,調出一張泛黃的佈線圖。
去見見漢斯·克勞澤。
他是今天值班的唯一維修工,這種口音的男人通常非常看重家庭。
五分鐘後,列支敦斯登電信公司的維修站外。
細雨打在雷諾那身灰綠色的市政管網檢查員制服上,泛起一層廉價的油光。
他拎著一個沉重的工具包,靴子踩在積水的石子路上,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維修站的小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中飄著一股濃郁的劣質咖啡味和陳年電纜的橡膠味。
嘿,這裡不辦公!
一個年過五十、頭髮花白的壯漢推開半扇窗戶,粗聲粗氣地吼道。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捲菸,正是漢斯。
市政局的。
雷諾頭也不抬,操著一口流利的本地話,手裡晃了晃一張蓋著藍色公章的排查令。
診所那邊的液氮管道漏了,我們要核實地下電纜的腐蝕情況。
如果不配合,整個瓦杜茲今晚都會斷網。
漢斯嘟囔了一句咒罵,極不情願地推開門。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接過排查令,掃了一眼,正要揮手趕人,雷諾卻側身擠進了屋子,順手帶上了門。
雷諾從懷裡掏出一份牛皮紙袋,輕輕放在滿是油垢的桌子上。
紙袋口露出半截照片,是個正坐在蘇黎世大學圖書館裡讀書的年輕女孩,笑得很燦爛。
漢斯·克勞澤。
雷諾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
你的女兒海蒂,在蘇黎世的期末成績不錯。
但你覺得,那些讓她爸爸在這裡給非法裝置提供頻寬的人,在滅口時會順便幫她交明年的學費嗎?
漢斯臉上的橫肉劇烈顫動了一下,手中的捲菸掉在地上。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腰間的扳手,但雷諾的手比他快得多,已經穩穩地按在了那疊檔案上。
渡鴉的人不會留下活口,特別是像你這樣見過他們賓士車位置的‘外行’。
雷諾看著漢斯的眼睛,對方的瞳孔裡充滿了驚懼和掙扎。
我只要金鑰。
拿到之後,這筆錢夠海蒂去美國讀完博士。
三十秒後,一個閃爍著紅光的隨身碟被漢斯顫抖著推到了桌子中央。
楚墨在螢幕前看著實時傳輸回來的後臺程式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白天,接手。楚墨轉頭看向另一臺電腦前待命的技術主管。
明白。
白天的雙眼佈滿血絲,但精神亢奮。
他敲擊鍵盤的速度極快,像是在鋼琴上進行一場瘋狂的即興演奏。
透過漢斯的許可權,白天迅速潛入了這個區域的電力分配系統。
他並沒有直接切斷電源,那會觸發對方的警報。
他在程式碼的海洋裡精準地挑出一根纖細的神經,編寫了一段只有幾行指令的“模擬干擾指令碼”。
三,二,一。白天按下回車。
列支敦斯登診所地下室,原本平穩執行的備用電機發出了一聲微不可察的低鳴。
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電壓出現了0.3秒的微弱跌落。
這種波動對於普通電器毫無影響,但對於極度敏感的量子儲存器來說,這等於一次由於“外部電網不穩定”導致的異常喚醒。
成了。楚墨盯著波形圖。
螢幕上,一個極其微弱、卻極具辨識度的電磁脈衝訊號從診所深處激射而出。
那是量子儲存器在嘗試向外界確認自己的心跳狀態。
與此同時,楚墨拿起了另一部紅色的加密電話。
伊萬,該你上場了。你的外交辭令得比你的伏特加更衝才行。
電話那頭,毛熊國商務代表伊萬·彼得羅夫發出一聲豪爽的冷笑。
五分鐘後,列支敦斯登內政部的一名高階官員被一通來自毛熊國大使館的憤怒投訴驚醒。
伊萬在電話裡咆哮著,聲稱有不明身份的武裝NGO非法架設了大功率訊號攔截裝置,嚴重干擾了使館的商務通訊。
作為證據,一張由雷諾從側後方偷拍的高畫質照片——那輛黑色賓士G級以及頂棚細微的改動痕跡,被直接傳到了當地警方的指揮中心。
在這種敏感的邊境小城,涉及外交層面的安全投訴就是最高優先順序的紅標頭檔案。
不到一刻鐘,遠處的街道傳來了若隱若現的警笛聲。
楚墨在監控中看到,診所附近原本死寂的巷弄裡,那輛黑色賓士車不安地亮起了剎車燈。
車裡的人顯然意識到了警察的包圍網正在收縮。
雷諾,最後一份禮物。楚墨低聲下令。
此時的雷諾正像一隻壁虎般貼在巷弄頂部的排水管上。
他聽著越來越近的警笛,猛地從陰影中縱身躍下,落地無聲。
在警車的紅藍光影掠過巷口的一剎那,雷諾迅速滑入賓士車的車尾。
他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幻影,一枚只有香菸盒大小、底部帶著強力磁吸和黏膠的黑色貼片,被他精準地拍在了油箱上方的感測器盲區。
那是專門對付這種電子堡壘的定向EMP。
只要他們發動引擎試圖衝關,油壓的劇烈波動就會啟用感測器,在千分之一秒內釋放出足以燒燬車內所有中繼電路的脈衝。
雷諾完成動作後,迅速消失在混亂的人群和四散而逃的流浪漢中。
楚墨在控制室裡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死死鎖定在老周剛剛發回的另一張監測圖上。
圖表上,代表診所地下的電網波形突然出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向上挑起的弧度。
那種頻率,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電力負荷。
那不是普通的電力過載,那是量子儲存器核心預熱時的特徵性“喘息”。
就像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僅僅是一次無意識的肌肉抽搐,就在老舊的電網裡激起了肉眼不可見的漣漪。
“兩點十七分零三秒。”楚墨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它唯一的甦醒視窗,只有四秒鐘的物理硬連線機會。”
四秒,對於一次需要拆卸、冷卻、置換的物理盜竊來說,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如果不延長時間,我們連擰開螺絲的機會都沒有。”楚墨迅速切斷了之前的波形圖,將麥克風拉近嘴邊,語速極快卻沒有任何顫抖,“白天,把你那只有毒的‘心臟起搏器’接進去。”
“收到,心跳欺騙程式已載入。”白天的聲音透著一種瘋狂的冷靜,“我會向儲存器傳送偽造的維持指令,讓它誤以為自檢尚未完成。視窗期可以強行撐開到兩點二十五分——這是極限,再多一秒,主機板就會因為邏輯死鎖而熔燬。”
“夠了。”楚墨的目光轉向左側螢幕,那裡的資料流像瀑布一樣瘋狂沖刷著,“飛魚,蘇黎世那邊可以點火了。我要讓列支敦斯登的金融監管局今晚變成聾子和瞎子。”
“明白。”飛魚輕笑了一聲,那是獵人收網時的愉悅,“三家關聯基金已經全部就位,針對列支敦斯登‘皇家信託’的結構性票據贖回申請,將在三秒後併發提交。總額四億,全是高優先順序的流動性擠兌。”
螢幕上,原本平穩的蘇黎世金融指數瞬間爆出一團刺眼的紅光。
那是楚墨精心編織的另一張網——透過人為製造的金融恐慌,瞬間抽乾當地監管機構的注意力。
此刻,瓦杜茲所有的警報都會響徹在銀行大樓裡,沒人會再去關心一家郊區私人診所那微不足道的電壓波動。
“雷諾,進場。”
楚墨的視線死死鎖定在中間的主監控畫面上。
那是診所地下二層的熱成像實時回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