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波紋微微跳動,那是赫爾曼劇烈的心跳透過飛魚領口微型收音器傳回的頻率。
楚墨坐在昏暗的棲霞山監控室內,身體後仰,將脊背陷進那張略顯僵硬的人體工學椅裡。
由於長時間盯著螢幕,他的眼球佈滿血絲,指尖在微涼的茶杯邊緣摩慢遊移。
透過螢幕的微光,楚墨看到赫爾曼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入那件昂貴的灰風衣領口。
赫爾曼剛想開口反駁,飛魚已經從公文包裡抽出了一疊蓋著紅泥印章的俄文單據,那是伊萬昨晚調動毛熊國境內十六家空殼公司偽造出的“貿易鏈路”。
“七萬升液氮。”飛魚的聲音在楚墨的耳機裡聽起來帶著一絲冰冷的戲謔,“赫爾曼先生,就算你打算把整個瓦杜茲的居民都做成冷凍標本,也用不掉這麼多份額。更何況,這些貨是以‘齒科耗材’名義報關的,卻在昨天下午悄悄進了列支敦斯登金融局的重點監管名單。你說,如果這份洗錢嫌疑報告現在就發給FIU,他們需要多久會查封那個牙醫的保險櫃?”
赫爾曼的嘴唇顫抖了一下,那是一個典型的由於恐懼而導致的肌肉痙攣。
“別看我,那是老闆的意思。”飛魚低頭看了看錶,動作優雅且鬆弛,“你還有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後,當地的反洗錢快速響應機制會像絞索一樣套死那家診所。到那時候,你的這些‘不知去向’的資金,可就真的要變成石頭沉進萊茵河了。”
楚墨盯著螢幕,他能想象到飛魚此刻那種成竹在胸的表情。
他伸手按了按發酸的內眼角,轉頭看向另一塊監控屏。
那是雷諾的視角。
列支敦斯登邊境的小鎮瓦杜茲正籠罩在一種清冷且壓抑的晨霧中。
雷諾正伏在診所後巷的一堆木板箱後面,他的呼吸平穩得像一臺機器,吐出的白氣在紅外鏡頭下呈現出淡紫色的輪廓。
“到位了。”雷諾壓低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伴隨著金屬摩擦的輕響。
他正在擺弄一個像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溫感干擾器。
那是卡洛斯提供的路子——一條只有當地走私販才知道的暗道。
雷諾精準地將其貼在了診所外牆的液氮排氣口處。
“模擬洩漏開始。”
楚墨的螢幕上,一組紅色的資料流陡然拔高。
隨著溫感警報的觸發,整棟診所的電力系統在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中完成了切換。
“抓到了。”楚墨低聲自語,嘴角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當診所切斷主電網轉向備用電源的一瞬,監控器上出現了一個詭異的脈衝。
那是一條隱藏在建築結構深處的資料通路,是三年前楚墨透過一家名為“瑞泰建築”的子公司在鋪設電力電纜時,隨手預埋下的資料嗅探節點。
當時這只是一步閒棋,而現在,它成了撬開“渡鴉”嘴巴的槓桿。
“老周,解析波動。”楚墨下令。
耳機裡傳來鍵盤敲擊的急促聲響,老周那沙啞的聲音緊隨其後:“楚總,截獲低溫艙啟停頻率。很有意思,那個量子儲存器並不是全時段工作的。它在凌晨兩點十七分到兩點二十三分之間會有一次極高峰的能耗,其餘時間都在休眠。這是為了躲避大資料的能效追蹤。”
“六分鐘的視窗期。”楚墨盯著那一閃而逝的波峰,眼神冷冽如刀,“雷諾,取消原定的強攻計劃。他們在等我們撞門,那我們就換個方式進去。”
鏡頭裡,雷諾迅速收起干擾器,整個人像一抹幽靈消失在陰影中。
兩分鐘後,伊萬那標誌性的、帶著濃重伏特加味兒的嗓音在無線電頻道里炸響。
他正以“毛熊國醫療裝置商”的身份,大聲抱怨著那批根本不存在的冷凍儀。
楚墨看著雷諾換上了淺藍色的工程制服,拎著一隻沉重的、刻著“波羅的海精密”標誌的工具箱,在伊萬那通胡攪蠻纏的電話掩護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診所的前臺。
診所前臺的小姑娘顯然被伊萬那通充滿外交辭令的威脅嚇破了膽,根本沒有檢查雷諾那張製作精良的假證件。
雷諾走進地下室入口,手指撫過工具箱的提手,那裡藏著楚墨特意交代的電磁脈衝貼片。
只要貼在冷卻泵上,就能在不破壞硬體的前提下,造成短暫的量子糾纏偏移。
然而,就在雷諾的腳剛踏上地下室的第一級臺階時,一股刺耳的電嘯聲突然刺破了無線電的寂靜。
“Kühlung offline. aktiv.”
冰冷的德語廣播迴盪在走廊裡,迴音在空曠的地下通道里顯得格外猙獰。
楚墨猛地坐直,螢幕上代表資料流的綠線瞬間變成了刺眼的深紅。
“老闆,被發現了!對方有實時心跳監控!”雷諾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緊迫感,楚墨甚至能聽到他拔槍時保險彈開的脆響。
“別動火!”楚墨死死盯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倒計時,那是對方設定的自毀程式,五分鐘。
渡鴉的人比他預想的更瘋狂。
他們不僅僅是在防守,他們是在拿那臺核心在做豪賭。
楚墨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幾個月來收集的所有關於“渡鴉”在海外的離岸賬戶資訊,那些細碎的、隱晦的、看似不相關的洗錢路徑在這一刻凝聚成了一個座標。
“飛魚。”楚墨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透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放開盧森堡的那道閘。把我們準備的所有‘備用金’,全部透過三層巢狀信託,強行砸進這家診所的關聯賬戶。”
電話那頭的飛魚愣了一秒,隨即發出一聲心領神會的冷笑:“老闆,這可是三億歐元的誘餌,你不怕他們吃完就跑?”
“他們跑不掉。”楚墨盯著倒計時從跳到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決絕,“既然他們想玩資產自保,我就給他們一個撐死的理由。我要讓那些金融監管的獵犬們,聞到這股血腥味。”
他在桌案上重重按下了確認鍵。
在遙遠的盧森堡,一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內,數十臺伺服器的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無數串複雜的指令正透過虛假的信託結構,瘋狂向著列支敦斯登的那個陰暗角落匯聚而去。
楚墨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匯率曲線,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有節奏地扣擊。
他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掉的大紅袍,苦澀的茶鹼味道在舌根蔓延,讓他緊繃的神經維持在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中。
盧森堡那邊的進度很快。
飛魚的動作隱蔽且熟練,三層巢狀的離岸信託像是一套複雜的套娃,將八百七十萬歐元的鉅款拆解成無數碎塊。
這筆錢以“緊急採購醫療耗材”的名義,精準地灌入了那家位於塞普勒斯的空殼公司賬戶。
“老闆,魚餌下水了。”飛魚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帶著敲擊鍵盤的餘響,“我額外加了一筆百分之零點五的‘諮詢手續費’,走的是德意志銀行的老路子。”
楚墨眯起眼睛,看著螢幕上的一串程式碼。
那是渡鴉組織在三年前清理南美資產時慣用的洗錢標記。
對於那些躲在暗處的財務稽核官來說,這個微小的比例就像是一句老友間的暗語。
他在賭,賭對方在看到這筆帶著“自己人”氣息的鉅款時,貪婪會戰勝殺戮的本能。
“老周,給他們加點壓力。”楚墨放下茶杯,聲音低沉,“把那條預警發出去。”
“明白。”老周沙啞的回應伴隨著輕微的電磁噪音。
在列支敦斯登金融情報局的後臺資料庫裡,一條偽裝成瑞士央行AI自動生成的“可疑跨境支付預警”悄然浮現。
在渡鴉的視角里,這更像是一場關於金錢的博弈——中方正試圖透過買通上下游來“贖回”核心,而不是直接破門而入。
這種誤判是致命的,也是昂貴的。
螢幕上,那道令人窒息的自毀倒計時在“”的位置突兀地頓住了。
紅色光芒閃爍了兩下,最終轉為待命的黃色。
“他們上鉤了。”楚墨感受著手心裡滲出的細汗,長舒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診所內部。
雷諾穿著那身帶有油漬的淺藍色工裝,正從地下室入口的臺階上緩緩退回。
他動作極輕,腳下的絕緣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在經過前臺那個被嚇得臉色發白的姑娘時,他故意將一隻沾著微量白色霜氣的扳手“遺忘”在了導醫臺上。
那是液氮殘留的痕跡,是他剛才特意從舊走私道的閥門上蹭下來的。
“壞掉的冷卻泵在冒煙,這活兒我得回車裡拿個大號的密封圈。”雷諾操著一口蹩腳的東歐口音,粗魯地嘟囔著。
他的餘光瞥見轉角處的陰影裡,一個黑漆漆的槍口微微下壓了一些。
那個躲在暗處的守衛顯然看到了那把帶有液氮霜氣的扳手,並在耳麥裡低聲彙報著甚麼。
外部的技術故障,總位元種部隊的突襲更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楚墨的平板電腦上跳出一張高畫質衛星截圖,是卡洛斯從巴哈馬海關的備用鏈路傳來的。
“楚,看這個。”卡洛斯的聲音有些失真,“瓦杜茲後巷的‘常客’。”
那是一輛塗裝低調的黑色賓士G級。
楚墨拉大圖片,雙指在螢幕上滑動,仔細觀察著車漆上的反光。
街燈的光影在車窗邊緣形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這意味著車窗內部貼著昂貴的鉛封遮蔽膜。
“三次停靠,位置分毫不差,車裡的人從沒下過車。”楚墨低聲自語。
他迅速在腦海中調取了診所周圍的建築圖紙,那輛車停靠的位置,剛好能避開所有閉路電視的死角,卻又能直視地下室的排氣孔。
那不是保鏢車,而是一個移動的訊號中繼站。
對方的所有通訊和遙控指令,都要透過那輛車的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