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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第375章 好春光,不如夢一場

2026-05-16 作者:月關

這一夜,索醉骨又入了夢。

自從丈夫暴斃,她與孩兒被元氏一族百般壓迫,那個曾只醉心於詩情畫意、耽於浪漫情懷的索閥嫡大小姐,便徹底埋進了時光裡。

從那時起,活下來的,便唯有一個忍辱負重、臥薪嚐膽,在泥沼中苦苦掙紮的苦命人。

可昨夜的夢,卻無半分塵俗的苦楚,滿是詩一般的荒誕與熾熱。

她夢見了秦漢的古烽燧,只剩下半堵夯土殘塔,矗立在戈壁灘上。

塔頂的風捲著沙礫,呼嘯而過。

頭頂是如鉤的弦月,清輝灑遍荒原,塔下是連營的篝火,映紅了夜空。

關山冷月之下,那個叫楊燦的小賊,竟將她按在粗糙的夯土斷壁上,語氣強硬地對她說:「這是軍令,不得反抗!」

於是,於是,秦漢烽燧為證,夯土殘塔為屏,頭頂弦月映著身影,目眺連營聽著風鳴,胡風裹著戎裝的凜冽,甲刃貼著肌膚的溫熱,兩人竟以天地烽煙為帳,演盡一場荒唐而熾熱的糾纏。

她夢見,祁連山上,裸岩覆著殘雪,溫熱的溫泉汩汩湧動,水汽氤氳間的池裡,有她,也有他。

她夢見,荒草叢生的廢棄古驛上,泥土裡嵌著生鏽的箭、斷折的矛杆。

馬嘶聲從極遠的天際傳來,軟墊般的綠草之上,她與他相依相纏,罔顧周遭的荒蕪與蕭索。

她夢見,鹹水鹽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落日將湖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紅。

在那金紅色的湖水倒影裡,她的身影與他的身影緊緊相疊廝磨。

她夢見,暴雨傾盆,輜重車隊圈成圓陣避雨,急驟的雨聲砸在篷布上,掩去了厚布車篷下壓抑的呻吟。

篷布之內,她與他褪去所有拘謹,只剩滾燙的熱忱,大膽得根本不管不顧車外計程車兵是否聽見,彷彿————回歸了莽荒的野蠻。

她從未如此大膽、激情,甚至瘋狂。

明明許多場景裡,兵士就在不遠處巡邏,停佇,可她就像著了魔一般,只管熱烈地配合著他,迎合著他。

只要他說出那句魔咒一般的「這是軍令,不得違抗」,她便甘心沉淪了。

索醉骨清晨醒來,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一時間迷迷糊糊的,彷彿那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所以,心底還縈繞著幾分委屈與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該答應歸順於他,做他的部下。

可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大娘子有一顆徐霞客的心,心懷丘壑,崇尚自然,夢中無房也無榻。

一輛高大的臨車,被兵士們吱吱嘎嘎地推到上邦城下,穩穩停在結了厚冰的護城河上。

渾濁厚重的冰層之下,隱約可見幾具靜止的人影,那是被凍結在河水中計程車兵遺體,猙獰而悲涼。

於睿登上臨車頂端,兩名士兵分站兩側,手中緊握著厚重的防箭牛皮篷布掛繩。

他們神色戒備,隨時可以放下篷布,將於睿護在其中。

於睿特意吩咐,把防護的篷布捲起,他要讓城頭的人,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模樣,明確他的身份。

「城中軍民上下人等聽著!吾乃於家二爺之子於睿!家父為保於閥萬民性命,已然決意,於閥從此歸附慕容氏!」

他手中高舉著一隻牛角筒,聲音透過筒身傳得極遠,在上邽城頭回蕩著。

「諸位,如今慕容氏兵強馬壯,拿下上邽城,不過是早晚之事!

城中軍民當識時務、順天命,速速開城投降!若敢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悔之晚矣!」

他沒有呼喊楊燦上前答話。在他看來,這城中最難威逼利誘的,便是那個曾狠狠擺過他一道的楊燦。

他要對著全城軍民喊話,誘惑他們殺了或是綁了楊燦,獻城投降。

即便城中軍民一時難以決斷,這番話傳入楊燦耳中,也必定會讓他對身邊人心生警惕。

而楊燦對城中軍民的防範,便是雙方互不信任、裂痕漸深的開端。

這便是他的攻心計,一樁堂皇正大的陽謀,卻讓人無從破解。

「諸位將士、城中父老!如今慕容閥大勢已定,我於閥大勢傾頹,回天乏術!

爾等困守孤城,內無糧草接濟,外無救兵可盼————」

於睿站在臨車頂上,握著牛角筒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爾等連日堅守,死傷無數,老弱悲號於街巷,士卒疲敝於城頭!

你們這般拼命,不過是徒以性命,為楊燦一人陪葬罷了!」

城頭風捲旌旗,獵獵作響,甲葉碰撞之聲森然刺耳,襯得城下的喊話更顯淒厲。

楊燦站在女牆垛口,目光沉沉地望著城下,那於睿的眉眼已然清晰可見。

他沉聲問道:「各弩可已除錯停當?」

一臺大型床弩,少則需五六人操控,多則需十幾人配合,弩長、絞手、掌箭手、瞄準手各司其職,缺一不可。

楊燦話音剛落,左右便陸續傳來響亮而堅定的應答聲,震徹城頭。

「左翼首弩,校準已畢,蓄矢待發!」

「正位弩測算已定,蓄矢待發!」

「右翼次弩,風勢已校,箭在弦上!」

昨日,楊燦便見有千餘人的隊伍進入慕容樓的軍營,那隊伍不曾攜帶糧車,慕容樓卻因此停住了撤退的腳步。

他當即猜到,必定是有重要人物前來,要對城中守軍施展攻心計。

——

千餘騎兵,對攻城並無太大影響,又不是帶來糧車補給,那便唯有一個可能:勸降。

而且,這個勸降者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足以動搖軍心士氣。

所以,昨夜索醉骨趕到城頭之前,楊燦正在吩咐城頭守軍,要他們調動十臺床弩,明日一早便提前做好應戰準備。

此刻,正是收網的時候。

高高的臨車之上,於睿身邊簇擁著近二十名箭手,每人腰間攜箭十支,每支箭上都綁著一封「箭書」,上面寫著的,正是於桓虎號召於閥軍民棄械投降的移書。

於睿滿心篤定,這麼多的箭書射入城中,楊燦絕無可能全部及時收繳。

只要有一封移文流出,上邽城中的軍民便會迅速知曉城外局勢,知曉這座孤城早已岌岌可危。

到那時,這座看似堅固的城池,便會搖搖欲墜,不攻自破。

「楊燦固執冥頑,不識天時,不顧全城軍民死活,執意負隅頑抗!」

於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聲音愈發激昂:「他為一己權柄、一己私利,難道要拉著滿城百姓、萬千將士一同殉城嗎?」

說罷,他重重一揮手,示意身邊的箭手準備開弓放箭,將那些勸降的箭書射進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上邽城頭,楊燦狠狠一掌削落,厲聲喝道:「放箭!」

左右幾名傳令兵同時舉起牛角筒,放聲嘶吼:「放箭!」

剎那之間,十臺隱蔽安放的床弩機括同時崩鎖,悶嗡一聲巨響,巨大的床弩木架劇烈震顫起來。

粗牛皮的巨弦繃緊的聲響,不是普通弓弦的那種嗡鳴聲,而是低沉如老牛長哞,震得人心絃發顫。

十支堪比長槍的巨矢應聲離弦,帶著尖銳的嘶嘯撕裂長空,如十道閃電,徑直朝著那架高大的臨車射去。

這般巨型箭支,想要精準瞄準臨車上的於睿固然不易,可想要破壞這座巍峨笨重的龐然大物,卻絕不會射偏。

第一支巨矢狠狠撞在臨車的一根主樑柱上,「咔嚓」一聲脆響,粗壯的樑柱瞬間斷裂,木屑飛濺,臨車猛地一晃,車上的人一陣搖晃。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一支支巨矢接踵而至,每一支都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撞在臨車的木牆、樑柱與樓梯之上。

木牆崩裂、樑柱折斷、樓梯損毀,破碎的木料紛紛墜落,砸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主樑柱的斷裂,使得臨車頂上的平臺瞬間傾斜,那些正張弓搭箭的射手猝不及防,來不及抓住圍欄,就像下餃子一般從高臺上滾落。

那些直接摔在堅硬冰面上的,當場便活生生摔死;即便被墜落的木樑木柱擋了幾下的,也不過是在死前要多受一番折磨,終究難逃一死。

這臨車的樓梯,是班門匠作精心設計的自鎖式懸掛樓梯,推動時便捷省力,使用時可透過半機械裝置快速展開。

可越是精妙的結構,便越容易發生故障。

一枝巨矢正中樓梯連線處,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扭曲了樓梯部件,一處變形,便導致整具樓梯徹底卡住,樓梯板傾斜向上,再也無法讓人自如行走。

一些僥倖未曾摔下臨車計程車兵,一時間進退兩難,只能死死抓著樓梯扶手,慢騰騰地向下攀爬,狼狽不堪。

於睿在腳下樓板傾斜的剎那,便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圍欄。

此時,整個臨車頂部已傾斜至七十度角,他死死抱著圍欄,拼盡全力向上攀爬,臉上滿是驚慌與狼狽,早已沒了方才的意氣風發。

楊燦站在城頭,望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朗聲道:「來,讓本總戎見識一下你們的箭術。誰能射中他,賞百金!」

他並未爭搶射死於睿的機會,只是一揮手,徐徐退到後方,將機會留給了摩下將士。

立時,三十名弓箭手迅速湧到女牆下,他們手持長弓,肩後荷箭,抽箭、搭弦、弓開滿月,動作利落如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這般近的距離,又皆是百裡挑一的神箭手,哪有射不中的道理?

於睿悶哼一聲,後腰率先中箭,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袍。

緊跟著,他左肩又中一箭,力道之大,險些將他從圍欄上拽下去。

不等他穩住身形,右小臂又被一箭射穿,劇痛之下,他再也抓不住那已然近乎垂直的圍欄,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直直摔了下去。

「噗嗤————」

他並未摔在堅硬的冰面上,而是在半空之中,就被一根被巨矢射斷的樑柱從後背貫穿了。

於睿整個人被木刺硬生生地挑在了半空中。

鮮血順著樑柱的木刺緩緩滴落,落在冰面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那片染紅的冰影之中,隱約可見一張慘白僵硬的臉。

那是早已凍結在護城河中的一名士兵,彷彿他正見證著這場慘烈攻城戰的落幕。

遠處的慕容樓,看得目瞪口呆,渾身冰涼。

先前他攻城時,所乘的臨車也曾中過一記巨矢,所以於睿登上臨車時,他還特意囑咐,那防箭的牛皮簾子要隨時準備落下,以防不測。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楊燦竟會提前調動了十臺床弩,一同攢射臨車!

床弩是不能在戰前提前絞好弓弦、隨時待發的。

因為,弓弦久繃必松、久繃必斷,弓臂會因長期受力而變形,弩車木架也會裂榫、翹曲,最終導致整臺弩車報廢。

而床弩的造價又極高,不是粗陋簡單的機械,所以,沒人捨得如此浪費。

如此說來,楊燦早就知道今晨會有人前來勸降,才提前做好了狙殺準備?

可他怎麼會知道?

夜晚巡營、負責前沿警戒的,都是慕容軍的嫡系,即便軍中有內奸,也絕無可能有機會將訊息用箭書送上城頭。

這其中的緣由,慕容樓百思不得其解,現在,他也顧不上思索其中原因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被挑在半空、早已沒了氣息的於睿,如同看著一條被曬死在魚鉤上的魚,手腳冰涼,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

鳳凰山莊這邊,天剛矇矇亮,慕容彥便下令,對邽山倉發起了強攻。

雲梯已經造好很多,攻城車的關鍵部件也早已提前打造完畢。

兵士們拆了鳳凰山莊的兩幢大屋,取出幾根巨梁亭柱,當天便趕製出三臺攻城車。

山脊對面的山牆之下,最多隻能擺佈開三臺攻城車,因此今日一早,慕容彥便果斷下令,即刻攻打邽山倉。

那些班門匠人則留在山莊,繼續趕製攻城車。

這種倉促打造的攻城車本就是耗材,故障率高,損毀率也極高,必須製造備用戰車。

他們跨過山脊,便是那百餘級陡峭的石階了。

石階盡頭,便是倚山勢而建的一堵高大石牆,看著異常堅固。

這一次,慕容彥不計犧牲,一味強攻,擺明了就是要用人命去填,也要強行攻克邦山倉。

他特意設立了「後拒隊」,由自己的親兵擔任,這些人身著重鎧、手持長刀,守在山脊之上督戰,神色兇狠。

「後拒壓陣,敢退者斬!」

「斬隊在前,回頭者死!」

這般嚴苛的軍令之下,戰鬥打得異常慘烈。

高牆之上,邦山倉的守軍往來奔忙,滾木、石、利箭源源不斷地砸向攻山的慕容軍。

慕容軍死傷無數,屍橫遍野,直至午後,才好不容易將三臺攻城車運抵城下。

慕容彥不計代價,率軍鏖戰至傍晚,才不得不收攏殘兵敗將,退回鳳凰山莊。

一時間,鳳凰山莊大大小小的屋舍之中,到處都是傷者痛苦的呻吟。

死去的將士則被隨意停放在廊下,寒風呼嘯而過,將他們的屍體凍得硬邦邦的,連一塊遮身的白布都沒有。

可慕容彥臉上卻沒有半分悲慼,反倒滿是亢奮。

他高聲對麾下眾將說道:「諸位!今日一番鏖戰,至傍晚退軍時,雖說三臺攻城車全部損毀,但那石牆,已然出現了三條巨大的裂隙!

依我估計,最多到明天傍晚,便能徹底破壞石牆,攻克邽山倉!」

那道石壘城牆,倚山勢而建,既高且陡,寬度卻十分有限。

這般城牆,最懼怕的便是撞擊與炮擊,一旦受到足夠的衝擊力,整面石牆便會瞬間垮塌。

反倒是那些大城大阜的夯土城牆,厚度足有數丈,城頭可容數馬並馳,即便受到攻擊,也很難整面牆垮塌。

慕容彥麾下眾將雖然心疼兵員損失之慘重,卻也清楚,如今唯有奪下邽山倉,慕容軍的困境才能迎刃而解。

從今日對石牆的破壞程度來看,明日再強攻一日,至傍晚時分,那道石牆必定會轟然倒塌,到那時,邽山倉便唾手可得。

這個犧牲,是值得的。

這時,又有將領上前獻計道:「攻城車運送緩慢,未免耽誤戰機。明晨開戰時,可先遣一些刀盾手,每人背上一隻水簍,將水運抵牆下,灌進那些裂隙之中。

如今寒冬臘月,氣溫極低,只要那水結冰,說不定不等攻城車發威,整面石牆便會自行垮塌!」

慕容彥一聽,不禁拍手喝彩。

這本就是冬季攻城的一種常用的有效戰術,他們原本便打算,若是於桓虎誓死不降,便用此法攻克代來城。

河隴地區晝夜溫差極大,城牆本就容易因熱脹冷縮產生裂隙,時常需要修繕。

若是再加上攻城器械的撞擊,讓裂隙擴大,再以水灌之,待水結冰,便能讓裂隙進一步蔓延,城頭牆垛崩塌,破壞力極大。

這種常識,這個時代的軍隊,早已瞭解並運用到戰爭中了。

計議已定,慕容彥徹底放下心來,當即派出信使,連夜趕往上邽城下,彙報今日的戰況。

鳳凰山莊內,慕容軍雖損失慘重,士氣卻十分高昂,因為他們已然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當晚,慕容彥拿出從鳳凰山莊繳獲的財物,慷慨賞賜麾下將士。

他又將凍肉、美食、精米盡數取出,任由士兵們享用,好讓他們養足精神,明日一鼓作氣攻克邽山倉。

一夜的飽暖與狂喜,在次日清晨,當酒足飯飽的慕容軍再度跨過山脊,趕到那道石牆之下時,盡數化作了刺骨的絕望。

邽山倉面臨鳳凰山莊這一側的城頭之上,鋪著厚厚的氈毯,氈毯之上,又鋪著柔軟的羊皮褥子。

崔臨照身著一襲月白色繡纏枝玉蘭花的雲錦錦袍,領口的珍珠盤扣一絲不苟地扣至喉下,氣質溫婉而莊重。

一件銀狐披風裹在身上,蓬鬆的白色毛領襯著她那張吹彈可破的俏臉,眉眼間盡是雍容華貴,矜雅動人。

她懷中攏著一隻描金銅暖爐,指尖微蜷,在兩名俏婢侍立陪同下,俯瞰著牆下。

一那些慕容軍士兵正費力地推抬著連夜趕製的三臺新攻城車,匆匆抵達百級石階之下。

看著他們趕來,崔臨照眉眼彎彎。

昨夜,當慕容彥犒賞全軍、備戰今日強攻之時,崔臨照也做了一件事。

她下令邽山倉的守軍,掘開凍土,開鑿了一道淺溝,將山中的溫泉水引到了這面山牆之下。

一夜之間,那百餘級陡峭的石階,便被一層晶瑩剔透的寒冰覆蓋,光滑如鏡。

人站在上面,腳底打滑,寸步難行;可若是想要鑿冰,那百步石階自上而下,正是城頭弓箭手肆虐的最佳距離與角度。

他們既要防禦城頭的箭矢,便會大大影響鑿冰的效率。恐怕一整天下來,付出巨大犧牲,也未必能將冰層清理乾淨。

而等到夜色降臨,城頭會不會再度放水?甚至,在他們鑿冰的間隙,城頭便會直接放水,讓冰層愈發厚重?

這山上,怎麼會有這麼多水!

他們事先從未知曉,鳳凰山莊後山有山脊直通邽山倉,更不清楚,邽山倉之上,竟有一眼終年不凍的溫泉。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再看那道石牆上,城頭的守軍正有條不紊地修繕著昨日被撞出的裂隙。

從濺起的煙塵來看,他們是將碎石裹著禦寒取暖、埋鍋造飯時燒出的炭灰與草木灰,一同倒進了裂隙之中。

塞石塊以固定裂隙,灌草木灰以吸去潮氣,方法雖簡易,卻能牢牢穩住石牆,想要讓它垮塌,已然沒那麼容易了。

「我們————可有辦法應對?」

慕容彥面如死灰,死死盯著那水晶般光滑的石階盡頭,盯著高牆之上那道優雅的倩影,聲音顫抖,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

他摩下的將領們一個個臉色鐵青,眉頭緊鎖,唯有粗重的喘息聲,卻無人敢應答。

慕容彥忽然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拔出腰間佩刀,朝著石階上的冰層狠狠砍去。

「當」

一聲脆響,冰層被砍碎一小塊,冰屑四濺。

可也————僅僅只是一小塊而已。

「退!立即派人趕赴上邽城下報信,我們————我們馬上撤退!」

慕容彥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一片死寂與狠厲。

他清楚,此刻才下令撤退,將會讓慕容軍陷入極大的被動。

可若是再不退,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他咬了咬牙,狠聲道:「山莊內的傷兵,顧不得了!輕裝簡從,只攜帶糧草,立即————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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