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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第376章 風雪赴邽山

2026-05-16 作者:月關

雪沫子被狂風捲著,呼啦啦地在平原曠野上肆虐,如無數冰冷的碎刃,抽打著天地間的一切。

天與地的界限早已被這茫茫風雪揉碎、攪渾,放眼望去,只剩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遠處的邽山隱在厚重的雪霧深處,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像蟄伏在雪海中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這片蒼茫大地。

慕容樓的兵馬踏著沒膝的積雪,一步一沉地向邽山方向挪動著。

寒風迎面灌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士兵們紛紛躬身彎腰,縮緊脖頸,儘可能縮小受風的面積。

不少士兵身上的麻衣本就禦寒不足,此刻早已被風雪浸透,凍得硬邦邦的,像一層冰殼緊緊裹在身上。

無風時尚可勉強支撐,可一旦狂風再起,除了厚實的棉衣與皮裘,其餘衣物便形同虛設,寒風順著衣縫鑽進去,凍得人骨髓發疼。

更難熬的是腳上的氈靴,大多已被積雪泡得溼透,厚重的氈毛吸飽了雪水,又沉又冷,每走一步都像是拖著兩塊冰坨,不少士兵的雙腳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只是憑著本能機械地挪動。

上邽城下,慕容樓的大營早已人去營空,只剩一片狼藉,彷彿訴說著不久前的喧囂與倉促。

廢棄的營地裡,散落著無數尚未修復、或是未能來得及運到城下的重型攻城器械,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淒涼。

斷折的雲梯歪歪斜斜地倒在雪地裡,笨重的衝車深陷積雪之中,車身的木板千瘡百孔,還有幾具投石機的殘骸,歪倒在雪窩子裡。

這一切,都在被漫天風雪飛速覆蓋,一點點染成與天地同色的白,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荒蕪。

清晨時,於睿勸降失敗,橫屍上邽城下的那一刻,這場攻城戰便不能不打了。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場徒勞無功的戰鬥。

慕容樓不能因為勸降失敗便灰溜溜地撤軍回營。

更何況,於睿雖死,他帶來的一千兩百名將士仍在陣前,他必須有所表示。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打而打。

攻城的一方自始至終都沒有攻克城頭的希望,因此攻勢顯得格外剋制。

可即便如此,傷亡依舊無法避免。上邦城下,又添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不過此時,那些新屍,也被紛飛的大雪掩蓋了,只留下一個個微微凸起的雪丘。

午後,正當慕容樓苦思冥想,如何才能體面地結束這場無望的攻城戰時,慕容彥昨夜派出的信使,終於踏著漫天風雪,趕到了他的中軍大帳。

信使帶來的訊息,如同一道穿透陰霾的光,瞬間驅散了籠罩在慕容樓軍營上空多日的絕望:邦山倉突破在即,若一切順利,今日傍晚便能拿下第一倉。

慕容樓聞訊大喜,當即下令鳴金收兵,緊接著又敲響聚將鼓,召集所有將領齊聚中軍大帳,臉上難掩志得意滿之色。

「你們即刻傳令下去,告訴所有士兵,趕到鳳凰山,我們便勝券在握!」

他高聲宣佈,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正旦之時,他們將在上邽城中,過一個豐衣足食的大肥年!」

慕容樓的兵馬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寒冬臘月,大雪封路,士兵們缺衣少糧,嚴寒正日復一日地造成非戰減員。

不少人凍得手腳潰爛,紅腫發黑,連握緊兵器的力氣都快耗盡。

夥房裡的粥湯越來越稀,飯食也一次次縮減,全軍將士心中都清楚,他們快要斷糧了。

此前,慕容樓早已生出了撤軍之心,可慕容彥攻克鳳凰山莊的訊息,如同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決心賭一把,沒有及時撤退。

而現在,他賭對了。

慕容樓現在的明牌和暗牌加起來,正好二十一點!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向全軍宣告了這個好訊息,以便穩住軍心,提振士氣。

信使告訴慕容樓,彥將軍那邊在一路攻打鳳凰山莊,尤其是攻堅邽山倉的過程中,帶去的五千兵馬,折損已超過三成。

因此,慕容樓當即下令,全軍移師鳳凰山。

以慕容彥如今的剩餘兵力,即便拿下邽山倉,恐怕也所剩無幾,別說向上邽城下運糧,就連守住邦山倉都嫌吃力。

移師鳳凰山下,一來可以增援慕容彥,加快攻克邦山倉的步伐。

二來,一旦邽山倉到手,大量的冬衣與糧食便能即刻補給,讓凍餓交加計程車兵們換上暖衣、飽食果腹。

更何況,他本就是進攻的一方,主動權盡在手中。

只要拿下邽山倉,背倚鳳凰山,再握著李太夫人與廢嗣子這兩張籌碼,上邽城中的守軍必然人心浮動,士氣潰散。

或許,在正旦之日到來之前,上邽城便能穩穩收入囊中。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軍營。

那些凍得手腳潰爛、腹中空空計程車兵們,士氣瞬間高漲起來,臉上的疲憊與絕望被驚喜與希冀取代。

一張張凍得發青發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神采,行軍的步伐也比先前輕快了許多。

慕容樓騎著戰馬,微微垂眉,迎著風雪走在隊伍中央。

狂風捲動著他身上的大,鼓鼓囊囊的,如同鼓起的船帆,獵獵作響。

一隊槍兵走在前陣探路,小心翼翼地撥開深厚的積雪。

中軍分為左中右三路並行,簡陋的推車上載著剩餘的糧草與傷兵,緊隨中軍前行。

殿後的兩路兵馬交替掩護撤退,一路撤退時,另一路便原地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抵禦追兵,或者主動出戰攔截。

風雪雖然依舊猛烈,可慕容樓撤軍的隊伍卻井然有序,沒有絲毫混亂。

漫天風雪中,天地一片莽莽。

唯有慕容樓的上萬人馬,如同一條掙紮著掙脫風雪桎梏的長龍,在無垠的雪野上蜿蜒前行,綿延數里,向著鳳凰山的方向,奔赴那一線生機。

與此同時,上邽城上、城下,城堞之間、兵道之上、長街之中,處處都肅立著整裝待發計程車兵。

一支支火把被點燃,跳躍的火光刺破了雪夜的昏暗,將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晝。

今夜有風無月,本應是漆黑一片,可無數火把的光芒映在白雪上,白雪又將光芒反射開來,相互映襯之下,整座上邦城都變得明亮起來。

這是上邽被圍困半個多月以來,守軍第一次決定主動出擊,一場關乎城池存亡的反擊,即將拉開序幕。

藏兵洞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馬蹄聲,「得得得」的聲響打破了寂靜,一道高大偉岸的身影緩緩從中走出。

那是一匹雄駿的銀色寶馬,神駿非凡。馬上之人身披威猛的「隴上明光」甲,手持一杆僅槍頭便有一柄劍般長的大槊,槊尖泛著幽藍的寒光。

馬上之人身著厚重鐵甲,甲片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身形挺拔如松,宛如一尊鐵鑄的魔神,周身散發著懾人的威勢。

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的肅殺之氣,也感受到了所有蓄勢待發的將士們的期盼,那匹銀色寶馬猛然仰頭長嘶一聲,隨後邁動靈活而有力的四肢,載著楊燦,緩緩走到了將士們的面前。

亢正陽、邱澈、秦太光等即將隨他出戰的將領,皆身著鎧甲,身姿挺拔,身後的軍陣列隊整齊,個個精神飽滿。

索醉骨一身銀甲,外罩一件猩紅的披風,在漫天白雪與冷鐵寒光的映襯下,宛如一團燃燒的烈焰。

她身後,三百精騎肅立不動,這是脫胎於元家大馬的精銳,騎士們個個身形矯健,盡顯精銳之姿。

看著那道從藏兵洞中緩步而出、如魔神般的身影,索醉骨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個恍惚,思緒不自覺地飄遠。

在那個遍佈隴上風光的風流夢裡,這廝便是這樣一身甲冑,帶著幾分粗暴,將她摁在烽燧殘垣之上,肆意妄為。

索醉骨的心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改變了。

起初,在夢裡夢見楊燦時,她滿心都是羞憤、抗拒與厭棄,只覺得荒誕又難堪。

後來,次數多了,便只剩無可奈何,甚至生出幾分自鄙自憎。

而如今,既然這夢始終揮之不去,又獨屬於她一個人,世間再無第二人知曉,她的心態,已然變成了躺平接受,甚至樂在其中。

所以,此刻看到他如魔神般從兵洞中走出,索醉骨立刻便意識到,這極具視覺衝擊的一幕,定然很快又會成為她夢中的風景。

這般想著,她的臉頰悄悄泛起紅暈,似雪中點綴的一抹胭脂,嬌豔動人,卻又帶著幾分野性的靈動。

可她並未轉開眼睛,反倒睜得更大了,反正,那夢是她自己的,沒人會知道。

「啪!」一聲輕響,索醉骨只是抬手放下了面上的護甲,護甲落下,恰好遮住了她泛紅的臉頰。

唯露出一雙明媚的大眼,眼尾微微上挑,藏著幾分野性與狡黠。

那目光,則是更加肆無忌憚地落在楊燦身上,想要看得更仔細些,這樣,夢裡的他,才會更真實、更清晰。

她,才會更享受,那禁忌的快感。

上邽城決意主動出兵反擊,早在黃昏時分,慕容樓軍中出現拔營跡象時,便已開始秘密動員。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上邦的軍民。

長街上,遠遠近近地站滿了百姓,他們裹緊了身上的衣物,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卻始終不肯離去。

他們滿眼希冀地看著即將出徵的將士們,眼中滿是期盼與擔憂。

他們盼著將士們能擊退敵軍,盼著這座城池能重歸安寧。

李淩霄、王禕、楊翼、木岑、陳胤傑等留守城中的人員,將在楊燦率兵離開後,接手上邽防務。

此刻他們也都身著戎裝,神色凝重地站在路上,為楊燦壯行。

圍觀人群中,白崖王姬雲烈將自己裹在一件厚厚的狗皮袍子裡,雙手揣在袖中,頭上戴著厚重的狗皮帽子,臉上蒙著一塊禦寒擋風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神色難辨的眼睛。

「楊燦敢如此大舉反攻,可見他是胸有成竹————」

白崖王悠悠一聲嘆息,輕輕搖了搖頭:「!本王還是太謹慎了,終究是錯過了一個好機會。」

身旁的直帳郎低聲勸道:「大王,事到如今,咱們即刻表明身份,站隊楊閥,尚且來得及。」

白崖王的雙眼微微眯起,呵出的熱氣從面巾上方湧出,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掩蓋了他眼中的思緒。

「既然已經錯過了,便不必急於一時了。」

他緩緩開口道:「我們且看看,他這場反擊,究竟打得如何再說。」

這時,白髮蒼蒼的李淩霄舉步上前,身後跟著李建武,手中捧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隻酒壺,正浸在熱水之中,熱氣嫋嫋升騰,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嫋嫋的白霧。

李淩霄提起酒壺,斟滿一杯熱酒,雙手遞到楊燦面前,慨然道:「楊總戎,這杯酒,願您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上邽城中的文武官員,早已被楊燦透過商隊與工坊,悄悄繫結在了一起,形成了利益共同體。

這也是當初慕容閥兵困上邽城時,城中諸文武能夠齊心協力,嚴厲打擊謠言、肅清市場,堅決抵禦敵軍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們與楊燦,早已在利益上深度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可利益的繫結,終究只是讓他們因為共同的利益,不願捨棄楊燦。

而今日這場主動反擊,才是楊燦用個人的威望與人格魅力,徹底征服他們的開始。

他們都在期待著,期待著楊燦真正「勢起」的這一刻。

一盅熱酒,一飲而盡,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楊燦抬手,向面前送行的眾文武深深抱了抱拳,目光緩緩轉向開的城門。

那道厚重的城門,已然緩緩開啟,城頭成串的燈火投射下溫暖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城門之外的天地。

那裡,是漫天飛舞的白雪,是蒼茫無垠的雪野,也是他們即將奔赴的戰場。

楊燦緩緩挺直了腰桿,手中的貪狼破甲槊猛地向前方一指,槊尖刺破風雪,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出戰!」

大喝聲鏗鏘有力,穿透了呼嘯的風雪,響徹整個上邽城頭。

「出戰!」眾將士齊聲應喏,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突騎兵、遊騎兵、藤牌兵、投石兵、長弓兵、長矛兵,一隊隊、一排排,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出了城門,走進了風雪。

楊燦寶馬大槊,陣列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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