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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第365章 糧戰

2026-05-09 作者:月關

次日,武山城下並未如期燃起預想中的硝煙。

城外平野上,慕容軍的大營鱗次櫛比,安紮得穩如磐石;城頭之上,滾木石堆積如山,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可真正主宰此刻局勢的,並非嚴陣以待的雙方兵卒,而是往來穿梭的雙方信使。

武山城頭的軲轆軸不知疲倦地吱呀作響,時而將載著慕容樓使者的大筐緩緩放下,時而又將尤八斤的信使搖回城頭。

信函不斷在兩軍之間傳遞,字裡行間皆是對彼此誠意的揣摩,對談判條件的拉鋸。

黃子傑作為尤八斤的全權使者,在武山城頭與慕容大營之間奔波往復,忙得腳不點地。

轉眼到了第三天,慕容樓的耐心終於耗盡。他懷疑尤八斤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寒風一日烈過一日,酷寒的天氣對孤軍深入的慕容軍而言,無疑是一個嚴峻考驗,不能再耗下去了。

終於,忍無可忍的慕容樓對前來交涉的黃子傑下達了最後通牒。

他冷冷地道:「老夫不管他尤八斤是真心歸順,還是假意拖延。我慕容樓能應允他的條件,已然是底線。

今天日落之前,他要麼開城獻降,老夫承諾的一切,皆可兌現;要麼,我慕容閥鐵騎踏平武山城後,放刀三日,雞犬不留!」

黃子傑臉色慘白,不敢再有半分耽擱,忙不疊轉身,又回了武山城,把慕容樓的狠話一字不落地稟報給了尤八斤。

尤八斤摩挲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可惜,才拖了三天啊,楊總戎,尤某已然盡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你扛嘍。

他長嘆一聲,道:「其實,慕容樓將軍肯應允我的條件,已足見其誠意。

我也並非不願歸順,只是一仗未打便獻城投降,我怕招來罵名,還被慕容軍輕賤,因此才想拖個體面出來。」

黃子傑聽得不禁腹誹:體面?降了就是降了,早降晚降又有什麼區別?當婊子就別立牌坊了好嗎?

我這一天天的在城頭爬上爬下的,嗆了一肚子涼氣,我也很辛苦的好嗎?

面上,他卻是誠懇勸道:「城主,百姓們哪裡在意是向誰納糧、奉誰為主呢?

您主動獻城,避免了全城百姓陷入刀兵之禍,百姓們只會感念您的恩德,何來罵名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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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慕容樓將軍已然耗盡了耐心,再也拖不得了。他說了,今天日落之前,您若再不做出決斷,明日一早,慕容閥的大軍便會全力攻城了。」

尤八斤沉默良久,仰天一聲長嘆:「也罷,黃功曹,那就委屈你再去一趟慕容軍的大營,就說————明日一早,尤某————開城獻降。」

此時已至傍晚,這時若是獻城,慕容樓是不敢輕易受降的,誰知道城中是不是藉著暮色藏了埋伏。

次日天明,武山城緊閉的城門緩緩開啟。尤八斤捧著象徵城主之權的印綬,率領全城文武,走出武山城,嚮慕容軍獻城投降。

慕容樓先派斥候入城探查,確認沒有埋伏後,又派兵迅速接管了城中的糧倉、兵庫等要害之地。

等他親自率軍入城時,日頭已然升至正中,暖意卻依舊稀薄。

至此,上邽城周邊,僅剩成紀、冀城兩座大城仍在抵抗。

其餘之地並非已被慕容閥佔領,只是那些地方既無藏兵的險要地勢,也沒有凝聚反抗力量的物質條件。

因此,只要再拿下這最後三座大城,於閥縱然還有人不甘,也很難再組織得起像樣的反抗了。

可慕容樓並未因此得意忘形。入城之後,慕容樓第一件事,便是親自前往武山糧倉視察,看著那所餘不多的糧草,慕容樓的心便涼了半截。

武山城的存糧,與此前攻克的略陽城一樣,都被楊燦精準控制在了一個月左右的消耗額度內。

而如今,經過連日消耗,武山城的存糧,已然只剩下半月之用了。

慕容樓接收了略陽城劉儒毅和武山城尤八斤的降兵,摩下兵力驟增,糧草消耗也隨之倍增。

可如今城中存糧,甚至不及他軍中自帶的糧草,慕容軍本就緊張的糧食儲備,此刻顯得更是雪上加霜。

孤軍深入,最忌諱的便是斷糧。糧草一旦斷絕,再如何驍勇善戰的兵馬,也會淪為被打斷脊樑的野狗,不戰自潰。

慕容樓深知形勢嚴峻,必須得拿出一個決策來了,於是召集麾下一眾大將,以及略陽、武山兩城的降將,眾人圍在中軍大帳的沙盤旁,商討對策。

「諸位,老夫實未料到,楊燦此人,不僅堅壁清野,竟然喪心病狂地堅壁清城!」

慕容樓苦笑:「就連略陽、武山這樣的大城,他都管控了糧草。老夫與他交戰,拼的是兵馬;可他與老夫周旋,拼的卻是糧草啊————」

慕容樓無奈地道:「我軍自西征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披靡,可唯一的隱患,便是戰線拉得太長,糧草給養難以跟上。」

他手持一根細長的木棍,指向沙盤上代來城的位置,那是於閥在東北方向的邊塞重鎮,依託險峻山勢而建,雖然屬於於閥,實則距慕容閥的地盤更近。

於閥的其他幾座主要大城皆圍繞上邽而建,悉數坐落於渭河上游的河谷盆地。

唯有一座代來城孤懸在外,與這幾座大城相距甚遠,形單影隻。

慕容樓的聲音愈發沉重:「如今我軍所有糧草統籌起來,即便精打細算,也僅能支撐二十天左右。

隴上道路本就崎嶇難行,再加上隴騎頻頻劫道,糧草補給更是難如登天。

如今天氣日漸寒冷,一旦大雪封路,即便沒有隴騎作祟,我們的糧草給養,也很難運輸過來。」

他的目光徐徐掃過眾人,神色凝重地道:「到那時,我軍必將不擊自潰,後果不堪設想。

某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群策群力,想出一個破局之法。不知諸位可有應對之策?」

帳中諸將聞言,皆低頭凝視沙盤上的地形,陷入了沉思。

斷糧的兇險,大家都是清楚的,有人便提議,不如撤兵,退守代來城。

代來城距慕容閥腹地較近,只要退守此處,糧草補給的難題便能迎刃而解。

等來年春暖花開,大軍再捲土重來便是。

如今略陽、武山兩城城主已然歸順,即便楊燦奪回這兩座空城,短期內也沒有足夠的兵力鎮守。

來年開春慕容閥再度來攻,有前城主相助,無論是勸降還是強攻,都能事半功倍,甚至只需一封書信,便能令城中守軍大開城門。

可這提議立刻遭到了另外一些將領的反對。

他們認為,慕容閥大軍一路西征,付出了無數將士的性命,用屍骨鋪就了今日的戰果,如今距上邽已近在咫尺,卻要主動退兵,士氣必然受挫。

再者,來年開春他們固然可以捲土重來,但今年他們出兵神速,令於閥盟友來不及反應,可明年開春,誰能保證索閥不會出兵?

如果索閥出兵來援,到那時,再想奪回略陽、武山等城池,恐怕要付出更為慘重的代價。

這時,略陽城降將劉儒毅忙提議道:「將軍,不妨大軍退守我略陽城。我略陽城雖也缺糧,但只要我們收縮兵力,停止繼續進攻就行了。

如此,既可以派出充足的人手在後方打造一條安全的糧道,又不用放棄已攻佔的城池,穩固現有戰果。」

慕容樓聽著眾人的提議,眉頭緊鎖,心中猶豫不決。

退守代來城,便意味著要放棄中間所有的戰果,將已攻佔的城池再度拱手讓回於閥手中,這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可若只是退守略陽,收縮兵力穩固後方糧道,雖能保住戰果,可隴上冬季的運輸難度極大,糧道綿長,稍有不慎,便會陷入斷糧危機。

在慕容閥起事之前,他們從未考慮過這般窘迫的局面。

按照他們當初的設想,最不理想的情況是遭遇頑強抵抗,不能很快攻下於閥的幾座大城,那自然就不存在戰線拉得過長的問題。

要麼能勢如破竹,接連攻克於閥幾座大城,那樣便能依靠城中糧草解決他們的補給。

於閥會採取堅壁清野的策略,對此他們早有預料,可誰也沒料到,楊燦竟然會「堅壁清城」,而於閥各城城主,居然也充許了他的這種行為,這些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拿捏了?

如今兩種方案,皆是迫於糧食危機的無奈之舉,慕容樓聽著眾人分析利,心中愈發糾結,一時難以決斷。

就在這時,武山城主尤八斤緩緩拱手道:「慕容將軍,武山城缺糧,略陽城也缺糧,那麼,這些糧食,究竟去了哪裡呢?」

慕容樓抬眼看向尤八斤,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尤八斤道:「首先,上邽城中,定然不會缺糧。」

劉儒毅聞言,忍不住冷笑:「上邽城自然不會缺糧,於閥閥主和楊燦都在城中,他們怎會虧待了自己?」

慕容樓道:「上邽城,恐不是短期內能攻克的。」

尤八斤卻道:「上邦城不易攻克,但於閥更多的糧草、財貨、兵器,乃至禦寒的冬衣,卻並非儲存於上邽城,而是藏在鳳凰山上。

鳳凰山上多有天然洞窟,於閥將其改造成了一座座大型倉庫,裡邊的糧草堆積如山,那可是於閥全部的存糧,若能奪取鳳凰山,這些糧草,可供我大軍支撐數年之用。」

慕容樓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如此要害之地,乃於閥命脈所在,恐怕不比上邽城更易攻克吧?」

劉儒毅頷首道:「將軍所言極是。鳳凰山山勢險要,易守難攻,只需一支勁旅扼守要道,便有萬夫莫開之效。正因如此,劉某方才未曾向將軍獻上此計。」

尤八斤微微一笑,道:「確實如此,而且鳳凰山和上邽城近在咫尺,一旦我們強攻鳳凰山,楊燦必然出兵牽制。」

慕容樓眉頭蹙起:「既然如此,尤城主為何提起鳳凰山存糧?須知,我們絕不能在此久耽,必須早做決斷。」

尤八斤道:「鳳凰山固然像上邽城一樣不易攻克,可是,鳳凰山上,住著於閥太夫人李氏,以及廢嗣子於承霖啊。」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一下子點醒了慕容樓。

慕容樓兩眼發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尤城主,你是說,你能聯絡上李太夫人?能夠說服李太夫人歸順我慕容閥?」

尤八斤緩緩搖頭:「自從楊燦糾集一眾執事家臣,逼迫嗣子於承霖退位,擁立長孫於康稷為閥主後,鳳凰山莊便對外關閉了。

但,只要我們大舉攻山,李太夫人在山上便不可能全無訊息。只要她不甘心久困山中,與草木同朽,就一定會想辦法和我們取得聯絡,如果有人做內應————」

劉儒毅聽到這裡,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來。

他本就不捨得放棄自己經營多年的略陽城,跟著慕容樓去什麼代來城,此時馬上附和道:「將軍,愚以為,尤城主此計可行啊!

鳳凰山上的九大糧倉,全是由大執事東順負責監造的,護糧兵馬中也有不少是東順麾下的山倉戍卒。

而東順此人,對老閥主忠心耿耿,若是李太夫人願意和我們合作,她必定能說服東順一同歸順,如此一來,鳳凰山上的九大山倉,將軍唾手可得。」

這時,慕容彥卻湊到慕容樓身邊,壓低聲音道:「父親,我們已然答應承認於桓虎的於閥閥主身份,若李太夫人當真願意歸降,必然會要求由於承霖復辟,我們該如何處置?」

慕容樓沉吟片刻,冷冷答道:「糧食危機是我軍當前的燃眉之急,為此,若李太夫人以扶植於承霖復辟為條件,老夫便答應她又何妨?

待大局已定,讓於承霖和於桓虎二虎相爭,拆分於閥,裂土分治,對我慕容家來說,未必是壞事。」

當即,慕容樓便道:「好!既如此,兵貴神速,我們即刻發兵,圍困上邽城,攻打鳳凰山。不過————」

慕容樓肅然道:「我軍糧草,只夠二十天的支用了,此去務必留出七天的存糧。

當我軍糧草耗至七天之限時,若仍未能攻下鳳凰山,便立即撤兵,退守————

代來城!」

計議既定,慕容閥的大軍便挾著連下兩城的赫赫銳氣,如奔騰的洪流般直逼上邽城下。

自上邽城頭遠眺,城外帶甲如潮,旌旗蔽日,大軍綿延數里不絕,金戈鐵馬的氣勢直衝雲霄,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城內,楊燦聽聞慕容樓已兵臨城下,不及多思,當即命人取來甲冑兵器,匆匆披掛起來。

若於閥循照常規戰法,與慕容閥硬拼消耗,到最後不過是兩敗俱傷,白白成全了虎視眈眈的索閥。

於閥將自此淪為索閥附庸,正因如此,楊燦才決意兵行險著。

即便失敗,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依舊淪為他人附庸,倒不如冒險一搏。

而今,他籌謀多日的險棋,終於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隴上明光鎧」寒光湛湛,「貪狼破甲槊」鋒芒凜冽,胯下汗血馬神駿異常。

當這一身戎裝披掛停當,一個讓女人看了會為之腿軟的英俊武將,便赫然立於堂前。

服侍他披掛的春、朱、青、冬四梅果然看得腿軟,一時間,竟有一種哪怕被他長槊捅死,也是心甘情願的痴念。

楊燦披掛整齊,馳向上邽城頭時,蒼茫茫的天穹之上,有零星的雪花飄落下來,落在他的鎧甲上,泛起了點點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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