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斑駁。
來自代來城的戰報被眾人一一傳閱著,淡黃色的紙頁上,墨色的字跡浸著肅殺之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輕響,混著燭火燃裂的啪微聲,在空曠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蕭修是第一個閱畢戰報的,他猛地抬眼,身子向前微微傾出,沉聲道:「總戎,屬下認為,應即刻派兵援救代來城!」
楊燦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案几,示意他說下去。
蕭修道:「不管於桓虎是否自立,與閥主有多少嫌隙,他與我於閥的根本利益始終一致:守護於閥疆土,抵禦外敵。
況且,代來城是於閥經營數十年的邊地第一雄城,城高池深,糧草充盈,本就是抵禦慕容閥鐵騎的第一道,也是最堅固的一道屏障。
一旦代來城破,慕容閥的大軍便如猛虎出籠,長驅直入,往後沿途城池,再無一座能有代來城這般底氣,屆時於閥腹地,將任人宰割。」
亢正陽聽得頻頻點頭,隨即接過話頭:「蕭兄所言極是。代來城不僅是戰略要地,更是我於閥軍心的支柱。
它若易主,訊息傳至各州郡,各地守軍士氣必遭重創,到那時人心渙散,兵無鬥志,再想抵擋慕容軍的鋒芒,便是難如登天。」
「總戎,屬下亦附議,必須派兵急援!」
秦太光緊接著說道:「於桓虎此刻正死守代來城,暫且不論他此前是否自立、是否抗命,單就他此刻堅守孤城、力抗慕容大軍的舉動,便是對於閥最大的忠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又道:「若拒不發援,天下人會如何看待總戎?
必定會有人說,總戎是借慕容之手剪除異己,不顧於閥大局。
此舉不僅會寒了各地守軍的心,更會讓天下人不齒。更何況,代來城的戰略地位關乎於閥存亡,僅憑這一點,我們便不能坐視。」
蕭修、亢正陽、秦太光三人接連表態,皆力主援救,廳中眾人的傾向已然明朗。
可主位上的楊燦卻並未輕率點頭,他屈指輕輕叩擊著案几,指節起落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臉龐。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臉沉思、沉默不語的王禕身上。
「其他諸位,可有不同見解?」
議事廳再度陷入靜謐,王禕遲疑了片刻,見楊燦的目光始終穩穩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咬了咬牙,起身抱拳,朗聲道:「總戎,屬下心中有兩個疑問,斗膽向總戎與諸位同僚請教。」
「但說無妨。」
王禕點頭,轉身從身旁几案上的一摞薄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簿冊,輕輕展開。
「總戎,迄今為止,我等共分三次向代來城輸送箭矢,共計三十四萬三千支,糧食七千七百石,另有甲冑、藥材等物資,皆有詳細記載,一目瞭然。」
說著,他又找出一本泛黃卷邊、邊角磨損嚴重的舊薄冊,緩緩翻開。
「這一本,是往年代來城作戰後向閥主請領軍需的記錄。
其中消耗最大的一次,是黑石部落的尉遲烈率領草原諸部來犯,那也是他們唯一一次敢正面攻城。
那一戰,尉遲烈部損失慘重,自那以後,草原部落南下襲掠,再未敢有破城之念。」
王禕將兩本薄冊並排攤在案上,俯身凝視著上面的數字,緩緩說道:「雖說當年代來城面對的草原部落,與今日的慕容精銳不可同日而語,但兩場戰事的軍需消耗與報損數目,仍有參考價值。
可從這幾日代來城傳來的戰報來看,此次軍需消耗,未免太過巨大,不合常理。」
邱澈聞言,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王功曹,代來城此次面對的是慕容閥的精銳大軍。
慕容軍攻城的勢頭,與草原遊牧部落的襲擾豈能相提並論?
戰況愈發激烈,軍需消耗自然更大,這有什麼可多疑的?」
王禕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反駁道:「邱兄所言不差,慕容軍戰力強悍,守城一方消耗更大,本就合理。
但有些東西,越是戰況激烈,便越不該消耗到如此地步的。」
說到此處,他伸出手指,重重按在薄冊上的一組數字上,聲音陡然沉重下來。
「戰前,代來城報備的箭矢總量為一百八十萬支,在冊弓箭手共計兩千人。
我們不妨假設,這兩千名弓箭手全部駐守代來城,且全天參與守城,無一人休整。
按照一名體魄強健的弓箭手每日射兩百支箭的極限速度計算,五天總計耗箭也不過兩百萬支。」
王禕眉頭微蹙,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中滿是疑惑:「若是如此,即便鏖戰五日,也絕不可能將一百八十萬支箭矢消耗一空。
可代來城第四日的戰報上就明明白白地寫著,箭矢告罄,滾木石亦消耗殆盡,不得已拆毀大量民房補充守城物資。」
他接連丟擲質問:「我今日便單問弓箭這一項,這兩千名弓箭手,真的全部被安排在代來城?
他們真能做到每日全員參戰,每人每日皆射滿兩百支箭?
如此高強度的開弓射箭,竟無一人因傷臂、傷腕而退出戰鬥?
慕容軍戰力強悍,城中守軍據稱損失大半,已然徵召青壯百姓上城助守,弓箭手為何能毫髮無損、人數未減?」
王禕稍作停頓,語氣愈發銳利:「若是弓箭手並未全員駐守,且因戰事頻繁、城頭廝殺而大量減員,那麼每日消耗的箭矢,理應日漸減少。
更何況,弓箭手非一日之功可成,那些被徵召的青壯,拿刀持槍、投擲石塊或許尚可,可弓箭豈能拿來就用?
若真是如此,那這消耗巨大的箭矢,究竟是誰射出去的?」
一時間,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皆露出愕然之色。
王禕身為上邦司戶功曹,常年與數字、用度打交道,早已養成了敏感細緻的習性,而這一點,卻是在場眾人從未留意過的。
他們只想著代來城的安危,卻從未想過,戰報之中竟藏著如此明顯的破綻。
楊燦眼中漸漸露出讚許之色,事實上,他對代來城的戰報也早已心存疑慮。
只是他的疑慮,並非源於箭矢消耗的不合理。
因此,王禕的發現,讓他頗感欣喜。
當初,王禕與袁成舉被於醒龍空降而來,意圖分他的權,他彼時採用了壓一捧一的分化之策,被壓制的,正是這位向來自負、總想與他一爭高下的王禕。
可他萬萬沒想到,平日裡看似順從的袁成舉,才是於醒龍最忠心的棋子。
而這個一直與他針鋒相對的王禕,如今反倒擺正了心態,願意真心為他效力。
楊燦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你的第一個疑問,說得有理。第二個疑問呢?」
王禕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總戎,諸位同僚,你們不妨想一想,這位代來之虎」於桓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會為了一個自己已然移文天下、宣稱絕不效忠的閥主,拼光自己經營多年的老本,死守一座孤城嗎?」
廳中再度陷入寂靜,王禕靜靜站了片刻,見無人回應,便自嘲地笑了笑:「或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楊燦嘴角上揚的弧度愈發明顯,沒錯,他之所以對於桓虎戰報中的慘烈、決絕心存疑慮,正是源於對人性的洞察。
世間固然不乏可歌可泣的忠臣義士,可一個為了謀奪閥主之位,不惜算計親大哥、謀殺親侄子的人,真的會如此高尚,如此不計得失嗎?
他沒想到,王禕不僅從箭矢消耗的細節中發現了破綻,更從於桓虎的品性出發,提出了這般大膽的質疑。
要知道,質疑一個正以「忠勇」之名堅守孤城、聲望極高的人,需要極大的勇氣。
因為,這麼做,很容易會被人視作品性卑劣、以己度人,遭到天下人的非議。
楊燦輕笑出聲:「王功曹,不瞞你說,我也覺得,咱們這位於二爺,戲演得有些過了。」
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楊燦,眼中滿是驚訝,王禕更是難掩興奮,能得到楊燦的認同,於他而言,無疑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不甘平庸,不願一直被壓制,唯有向楊燦示忠,展現自己的能力,才能擁有出頭之日。
楊燦緩緩開口:「或許,是他演得太過投入,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信了。
又或許,是他此前移文天下,營造出的深明大義、忠勇無雙的形象,為他帶來了太多名聲與實利。
他想故技重施,可縱觀他過往的種種行徑,咱們這位二爺,絕非這般捨生取義之人。」
廳中眾人皆陷入沉思,楊燦話鋒一轉,又道:「你們切記,我們所有的猜測,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都只能是猜想,絕不可輕易示人。
因此,援兵,我們必須派。
但在出兵之前,我們必須想清楚一個問題:若是於桓虎的戰報有假,他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唯有摸清他的心思,我們才能有的放矢,留好後手,以防不測。」
說到此處,楊燦抬手虛壓,示意王禕落座,自己則緩緩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種可能,於桓虎故意誇大戰況與消耗,目的只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援兵與物資,或是進一步營造自己忠勇的名聲。
第二種可能,他並未誇大其詞,戰報所言皆是事實,是我與王功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他頓了頓,語速愈發緩慢:「若是前兩種可能,倒也無妨。可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兩種猜測,都不是他的真實目的————」
楊燦的目光緩緩掠過每個人的臉龐,眼底藏著一絲深不可測的冷意,廳中的氣氛,再度變得凝滯起來。
夜幕如墨,沉沉籠罩著代來城的每一寸土地,將白日裡的廝殺與血腥,盡數掩蓋。
白日裡震天的喊殺聲早已褪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甲葉碰撞聲,清脆而冰冷,在寂靜的長街上回蕩,敲得人心頭髮緊。
整座城池被一種無形的緊張與壓抑包裹著,長街兩端,肅立的兵士如雕塑般排列,甲冑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那是城主府的精銳,將整條長街嚴密封鎖,戒備森嚴到連一隻老鼠都難以竄過。
沿街的百姓人家、客棧商鋪,皆被嚴令封門,門窗緊閉,連一絲燈火都不敢輕易透出。
客棧之內,燈火零星,幾盞油燈忽明忽暗,被困的行商、遊士們毫無睡意。
他們紛紛圍坐在大堂之中,神色不安地議論著今夜突如其來的封街,語氣中滿是焦慮與惶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氣與不安的氣息,沒人知道這場封鎖的真正用意。
但人人都知道,這座看似仍在堅守的危城,早已走到了懸於一線的邊緣。
「我知道了!我聽說了!」
一個客人滿臉亢奮地闖進大堂,衣衫微亂,臉上漲得通紅,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是城主的二公子於智於將軍!於將軍要親自率領精銳,夜襲慕容軍的大營!
"
大堂內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沸騰的聲浪,議論聲、驚歎聲此起彼伏。
「二公子親自率人襲營?天吶,城主真捨得!」
「城主對咱們百姓是真的好啊,死守城池不說,如今還派自己的兒子去涉險,這要是襲營不成,二公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有人驚呼著,語氣中滿是感動,眼眶都泛起了紅。
「於城主一門忠烈啊!」
「有這樣捨生取義的少將軍,有這樣死守孤城的城主,真是我等百姓之幸!
」
「哎,說起來真是可惜,於家怎麼就放著這麼好的人不立為城主,偏偏選了一個兩歲的小娃娃?他懂什麼,能管得了於閥的大事嗎?」
「兄臺有所不知啊!」
一個人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憤慨:「據說,這都是上邽城主楊燦搞的鬼!
他夥同易舍、李有才等幾個家臣,趁著老閥主過世,聯手逼宮,欺負閥主夫人孤兒寡母,硬生生把兩歲的嫡長孫推上了閥主之位,就是為了把持於閥大權!」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百姓們頓時出離憤怒了,身在代來城的他們,本就因於桓虎死守孤城的舉動,對其心生感念。
如今再聯想到楊燦「逼宮」的傳聞,兩相比較,對楊燦的痛恨更是愈發濃烈。
一時間,大堂內既有對於桓虎父子的讚頌,也有對楊燦的痛罵,褒貶之聲交織在一起,久久不散。
長街上,戒嚴的兵士依舊肅立兩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忽然,一陣軋軋的車輪聲、牲畜的嘶鳴聲傳來,打破了長街的寂靜。
一輛輛馬車、牛車、騾車緩緩出現,車上滿載著物資,都用厚實的雨布蓋得嚴嚴實實,綑紮得密不透風,看不清內裡究竟是什麼。
於智與莫少羽各自騎著一匹駿馬,全身披掛甲冑,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他們率領著押車的騎兵,護著這支滿載物資的車隊,匆匆向城南城門駛去,速度飛快。
車隊之中,幾輛輕車格外顯眼,於家大妹于慧坐在其中一輛車內,悄悄掀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寞地看著窗外的景象。
此次一同離開的,不僅有她,還有幾個年紀尚小的弟弟妹妹,以及幾位姨娘O
車子緩緩駛過一座座曾經富麗堂皇的大宅,那是城中大戶的府邸。
可如今,高大的門楣早已損毀,巍峨的院牆也被拆毀殆盡,斷壁殘垣,一片凋零破敗,竟不如茅草黃泥砌成的普通民居那般完整。
這眼前的景象,與她記憶中繁華熱鬧、井然有序的代來城,早已判若兩地。
多愁善感的少女,看著這滿目瘡痍,眼圈不由得一紅,晶瑩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險些掉了下來。
不遠處,劉波正帶著兩個隨從,手持一卷手稿,本想走上城頭,卻在看到這支車隊時,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靜靜地站在路邊,目光復雜地看著車隊緩緩駛過。
他知道這支車隊要去何方,也知道車上載的是什麼。
作為於桓虎的總帳房,代來城中的每一筆糧草、每一件軍械、每一分錢財,都要經過他的手。
桓虎的任何小動作,即便不告訴他,他也能從帳目之中察覺端倪。
只是,眼下他根本沒有辦法將訊息送出去。
城外是慕容閥圍城的大軍,戒備森嚴,城中各處城門也都由重兵把守,日夜警戒不休。
他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派人離開代來城,將於桓虎的陰謀告知鉅子與楊燦。
劉波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楊燦啊楊燦,你可千萬不要上當!
於桓虎前幾日的死守,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他的真正目的,從來都不是守住代來城,而是要和慕容家談一份更好的賣身契!你可千萬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城外,慕容閥前軍主帥慕容樓,正站在一處高坡之上,雙手攏在袖中,微眯著眼睛,目光沉沉地看向代來城南門的方向。
他刻意遵循了「圍三闕一」的攻城之道,在南門方向,未設一兵一卒,彷彿是特意給代來城留了一條退路。
月光下,城門處的火把、燈籠連成一片,將那支緩緩駛出的車隊映照得如同一條遊動的火龍,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顯眼。
——
身旁的副將姜洛忽然輕輕搖頭,發出一聲嘆息:「世人皆稱於桓虎為代來之虎」,今日一見,不過如此罷了。」
慕容樓淡淡一笑,轉頭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以為,虎該是什麼樣子?」
姜洛一怔,隨即正色道:「虎,當威武不屈,寧死不降,即便身陷絕境,也該拼至最後一刻。」
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被慕容樓的笑聲打斷。
慕容樓道:「誰說虎便不會退縮?你獵過虎嗎?虎若察覺危險,亦會夾起尾巴逃竄,趨利避害,本就是萬物的本能。」
他抬手,下巴向代來城的方向微微一挑:「於桓虎除了投降,你以為他還有第二個選擇?他已然自立為閥主,早已沒有退路。
若是他拼光了自己的家底,最終只能任由楊燦拿捏,楊燦會給他機會,讓他重新組建軍隊,東山再起嗎?」
慕容樓頓了頓,又道:「做一隻沒牙的老虎,對他這種野心勃勃之人來說,比死還要難受。
打,打不過我慕容軍:退,身後無退路可走。這般絕境之下,他除了降,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姜洛聞言,緩緩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慮。
「樓大人,閥主真的會接受他的條件,答應事成之後,讓他管理於閥故地?」
慕容樓微微一笑,語氣坦然:「自然,白紙黑字,立據簽約,我慕容閥主向來言出必行,豈會輕易食言?」
「可此人野心勃勃,連自己的親大哥都反,將來未必會為我慕容家忠誠辦事啊。」姜洛依舊憂心忡忡。
慕容樓淡淡搖頭:「由不得他。於閥故地交給他管,不假。
但他絕不可能再以一閥之主的身份,執掌於閥故地。他不過是我慕容氏用來統合於閥故地的一顆棋子罷了。」
姜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如此,何必這般麻煩?等我們接管了代來城,找個由頭將他殺了,豈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樓擺了擺手,神色嚴肅起來:「萬萬不可做此想法。自古殺俘不祥,殺降尤甚。
失人心、壞名聲、逼死戰,這是兵家至忌,世間大惡。
白起坑殺長平降卒,項羽屠戮新安秦眾,李廣誘殺羌人降眾,古來猛將,凡嗜殺已降之徒,誰人能得善終?」
「殺降,不僅會招冥冥之中的業報,更會寒天下之心,讓後來之敵唯有死戰,再無歸降之意。
再者,於閥經營天水兩百餘載,根基深厚,民心歸附。
若是我們不扶植一個於閥故地百姓能夠接受的人,想要真正掌控這片土地,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人力與物力。我們拖不起。」
「扶植於桓虎,讓他替我們統合於閥故地的糧草、兵員,為我慕容氏所用,才能讓我們的霸業之旅,不至於在此地消磨太久。」
說到此處,慕容樓眼中閃過一絲鋒芒:「放心吧,等我們打下上邦城,活捉那個兩歲的小閥主,把楊燦點了天燈,於桓虎便要率領他的兵馬,跟著老夫繼續西征,與我一同打天下!」
慕容樓說的咬牙切齒,慕容家,現在恨透了楊燦。
代來城南城城頭,於桓虎扶著城牆,目光沉沉地看著那支長長的車隊漸漸駛出城門。
那條「火龍」蜿蜒遠去,最終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懸著的心,終於緩緩放了下來。
雖說他早已知道,慕容家志在天下,不會輕易食言,更不會擄掠他的財貨與家眷。
但這些,都是他多年積攢下來的家底,是他日後重新壯大、圖謀大業的根本,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當初與大哥爭奪閥主之位,不過是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為了那萬人之上的風光。
他謀殺了侄子於承業,自幼體弱的胞兄也蹊蹺離世,可到頭來,閥主之位卻落到了一個懵懂無知、年僅兩歲的侄孫手中,這讓他如何甘心?
如今,慕容閥大舉來犯,意圖一統隴上,而擋在他們面前的第一道關隘,便是他的代來城。
他沒有理由,為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於閥拼命,為了一個兩歲的侄孫效忠。
若是慕容閥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擁有更大的權力,站上更高的位置,不再侷限於代來城這一隅之地。
那麼,認慕容閥主為「大哥」,又有何妨?
「城主。」劉波走上城樓,對著於桓虎深深抱拳施禮。
「進城樓說。」於桓虎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城門樓,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劉波走上前,將寫好的「絕筆信」遞了過去。
信中字字泣血,字字懇切,詳細訴說著自己死守孤城、無力迴天的絕望,傾訴著對於氏基業的赤誠,對代來百姓的愧疚。
最後落筆,便是以身殉城的決絕,情真意切,足以感動天下人。
於桓虎接過信紙,仔細地逐字逐句品讀,將全文牢牢記在心中。
隨後,他將信紙遞到燭火之上,看著火焰緩緩吞噬著紙張,直到化為灰燼,才將灰燼輕輕丟進一旁的陶甕之中。
「很好,你的文字功夫,果然不凡。
於桓虎拍了拍劉波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代來城就這麼大,左右皆是崇山峻嶺,東西又分別被慕容閥與防我如防賊的大哥堵住,根本伸展不開手腳,一真以來,也只好委屈你,做老夫的帳房先生了。」
他看著劉波,篤定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走出這片牢籠。
先是整個於閥,再是更廣闊的天地,到那時,你一身才學,必定有施展的餘地。」
劉波垂手恭立在一旁,微笑頷首。
能替於桓虎掌管財貨的人,必須具備沉穩、謹慎、守口如瓶的特質,而他,恰好具備這些。
於桓虎收斂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明天一早,左右翼城會失守」,城中守軍全軍覆沒」。
「飛狐口」也會很快陷落」;到了後天一早,代來城的北城,會最先被攻破」。」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訴說一場早已編排好的戲劇,沒有絲毫波瀾。
「你提前做好準備,明晚之前,把城中還能運走的物資,再運走一批,切勿留下任何馬腳。」
劉波眉頭微微一皺,關切地道:「可是城主,您既已準備了絕命書,屆時,如何離開代來城呢?」
於桓虎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老夫自然要演一場寧死不退」的戲碼。
當眾說完絕命之言後,我會當場拔劍自刎。
屆時,手下將士會及時衝上來,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帶著我倉惶撤出代來城。」
他頓了頓,又道:「之後,代來城失陷」的訊息傳開,我的殘兵敗將會護著重傷不醒的我,退往隴城。
代來城一破,慕容軍前往於閥腹地的主路便暢通無阻,他們絕不會耗費時間,去攻打隴城這樣一座偏僻小城。
兵貴神速,他們必定會長驅直入,殺向略陽、成濟、上邽等重要大城。」
於桓虎轉身看向劉波,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接下來,若是慕容軍能趁上邽猝不及防,一舉奪城,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他們也會派兵圍困上邽,轉而攻打其他幾座大城。
以慕容閥的實力,再加上於閥腹地的城池,城防遠不及我代來城堅固,他們必定能有所斬獲。」
「到那時,僥倖被救回」性命的我,獲悉於閥將亡的困境,會以為於閥故地百姓乞活」為由,代表於家嚮慕容氏求和。
我會忍辱負重,以歸順慕容閥為條件,換取於閥故地百姓的安寧。」
說到此處,於桓虎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風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他先是「死守孤城」,直到城破「自刎」,展現出寧死不屈的氣節。
再在「僥倖存活」後,為了百姓忍辱負重,歸順慕容閥。
此舉必定會讓於閥故地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的聲望,也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時,慕容盛會順勢接受他的條件,承認他即於家,承認他於桓虎,便是於家的代表。
隨後,他便可以用「為百姓著想」為名,說服早已暗中投靠他的清水城與隴城,一同歸順慕容氏。
有他這個於家二爺牽頭,有代來城的「殘破」為警示,有隴城、清水城的「識時務」為榜樣,再加上慕容軍兵臨城下,成紀、略陽等大城的城主,又有誰敢不降?
到那時,即便上邽城還在楊燦手中,也只剩下一座孤城,孤立無援。
即便慕容閥不強攻上邽,只需圍困一冬,等到春暖花開,糧草耗盡,上邽城便會不攻自破。
於家傳承兩百七十多年,未必不能在他於桓虎手中,另立堂號,由他作為始祖,開創一個全新的時代。
若是慕容氏大業功成,他便是開國元勳。
若是慕容氏在征伐其他各閥時失勢,他便可以以「臥薪嚐膽」為由,趁機另起爐灶,自立門戶。
這,便是他的盤算。
劉波心中殺機一現即隱,他維持著神色的平靜,輕聲提醒道:「城主,若是索家不出手,您這番謀劃,必定萬無一失。可若是————」
「不必擔心。」
於桓虎打斷了他的話,露出一絲胸有成竹的笑。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也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那是慕容盛要考慮的事情。」
天光大亮,晨曦透過雕花的窗欞,酒在寬大的錦榻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內塞羽絨、輕軟保暖的錦衾下,朱梅睜著一雙朦朧的睡眼,迷離地望著帳底的繡紋,神色恍惚。
她的左右兩側,是冬梅和春梅兩張俏臉,一個已然清醒,一個仍在熟睡。
朱梅眼神放空,過了許久,才漸漸恢復了神采。
曾經,她羨慕了青梅那麼久,也咬牙切齒地唾罵了青梅那麼久。
——
可如今,她們終究還是回到了從前,又成了姐妹。
想到昨晚發生的一切,她的臉頰上,不禁泛起兩抹羞澀的紅雲,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喜和滿足。
「夫人真不容易,」忽然聽到妝臺處的聲音,朱梅心思一動,馬上裝作尚未察覺索纏枝回來的模樣,滿是崇拜地對冬梅說話。
「我們三個綁在一塊兒,都不堪一擊,夫人卻還有力氣去沐浴,真是厲害。」
剛在妝鏡前坐下,正準備梳理頭髮的索纏枝,聽到這話,動作不由微微一頓,嘴角下意識地揚了起來。
班裡轉來三個差生,原本的倒數第一變成了倒數第四,名次提升好快啊!
那種不易察覺的矜傲與自得,悄然浮現在她的俏臉上。
「是啊是啊!」
冬梅本就聰慧機靈,此刻立刻心領神會,連忙接話拍馬屁。
「我們三個加起來,都不及半個夫人能幹,咱們夫人就是夫人,果然非同一般,真了不起!」
索纏枝此前已經被楊燦打擊得屢屢懷疑人生了,如今終於從自己的貼身侍婢身上,找回了久違的自信心。
她優雅地梳理著烏黑的長髮,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沾沾自喜地道:「好啦好啦,別拍馬屁了。
我知道,之前我單獨指定青梅為陪房丫頭,後來又為她賜了姻緣,你們心裡都有些埋怨我。」
「其實,你們的終身大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你們都是大姑娘了,從小就侍候我,我怎麼捨得讓你們蹉跎到徐娘半老,才為你們物色人家?
如今,你們也算近水樓臺,楊郎這個人,只要你們真心待他,他便會真心待你們。
再說,這不還有我在麼,早晚都會給你們求一個正式的名分,不會委屈了你們。」
冬梅和朱梅一聽,連忙掀開錦被,就要在榻上起身,向索纏枝叩頭謝恩。
可這一掀被子,卻驚醒了熟睡的春梅。
春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覺得肩頭有些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塊壓得皺巴巴的白疊布,疊得方方正正的,中間還隱現著一抹淡淡的暗色。
「這是————」春梅剛要開口詢問,朱梅便眼疾手快,一把將白疊布搶了過去,寶貝似的抱在懷裡。
這可是她的貞帕,昨晚明明收好了壓在枕頭底下的,也不知何時竟滑到了春梅肩下。
戰火尚未燃燒到上邽城,可人心的動盪,早已如漣漪般在城中盪開,蔓延至每一個角落。
誰都知道,於閥的實力遠不及慕容閥,慕容閥在八閥中名列前茅,於閥則在八閥中吊車尾,這場仗,沒人有信心贏。
有能力暫時離開於閥地盤的人,早已悄悄收拾行囊,要麼自己離開,要麼安排子嗣遠遁。
沒有能力遠走的人,便在緊張地埋藏財物、囤積糧食,惶惶不可終日。
整座上邽城,都被一種無形的恐慌籠罩著,人人自危。
可這帳中的少女們,卻依舊貪戀著男歡女愛,沉溺在溫柔鄉里。
這種安穩與歡愉,在這亂世之中,無疑是最珍貴的奢侈品。
因為她們固然沒有能力應對亂世的風雨,卻始終堅信,那個男人,能為她們撐起一片天,能護她們平安。
那個男人,剛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腳,渾身微微見汗,此時正站在一棵濃廕庇日的古槐樹下紮著馬步,悠長地吐納氣息。
他身著一身玄色勁裝,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目微閉,神色沉靜,氣息綿長而沉穩,周身散發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場。
昨夜一場歡娛,讓他徹底放開了身心,精神也得到了極大的放鬆。
此刻站在樹下,腦海中思路清晰無比,如何應對代來城的求援,如何破解當前的困局,他心中悄然有了腹案。
其實,從他得知慕容閥要發動一統隴上之戰的訊息,還未稟報於醒龍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要借這個契機,壯大自己的勢力。
只不過那時,他的野心還未如此膨脹,只想穩固自己在上邽城的地位,成為於閥門下舉足輕重的家臣,一個閥主也輕易不能動他的存在。
可當慕容閥真正發動戰爭,亂世的帷幕徹底拉開時,他也在一次次的交鋒與博弈中,快速成長,變得愈發茁壯了。
醒握殺人劍,醉臥美人膝,他現在過的,不正是自己一直嚮往的、恣意快活的日子嗎?
他的野望與目標,也在一步步地提升,不再滿足於做一個依附於閥主的家臣。
他想要的,是更大的權力,是更廣闊的天地。
慕容閥的實力比於閥強悍太多,想要破局,唯有行險。
若是採用常規的死戰之法,集結於閥所有兵馬,層層設防,不斷拖延慕容閥前進的腳步,最終只會不斷消耗自己的本錢。
一旦於閥戰敗,恨極了他的慕容閥,怕是會在他身上,用遍世間一切酷刑再處死他。
當然,索閥必定會在關鍵時刻出手,可那樣的結果,對他也同樣不友好。
最可能出現的結果,就是索閥保住於閥的半壁江山,與慕容閥以於閥領土為戰場,展開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到那時,於閥將在軍事與外交上,完全依附於索閥,經濟上還要供養索閥的軍隊。
而他,也將再度淪為一個苦逼的「打工人」,曾經被他得罪狠了的索二爺,會成為一個比於醒龍更想幹掉他的人。
憑自己的力量,兵出險著,擊敗慕容閥,成功的機率,卻不足一成。
可即便只有一成的希望,那也要搏啊!
楊燦緩緩吐出一口濁息,周身的氣息漸漸收斂。
他慢慢站直身體,轉頭吩咐一旁捧劍而立的下人。
「馬上派人去請蕭修先生,辰時三刻來閥主府見我;另,再請豹爺,巳時三刻,來此議事。」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身上,光影交錯間,那張年輕人英氣勃勃的臉龐上,滿是昂揚的鬥志和野心,唯獨沒有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