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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第357章 逐利

2026-05-01 作者:月關

獨孤婧瑤出了閥主府,吩咐車駕緩行,青帷馬車便緩緩穿行在上邽街頭。

她的情緒有些不高,因為她覺得自己虧欠了楊燦。

如今楊燦是於閥總戎,肩扛著於閥的存亡,而於閥正被一股遠比自身更強悍的勢力攻擊著,可她呢?

她非但沒有幫忙,還要冷靜地守在一旁,冷眼看著於閥在風雨中掙紮,等著它氣絕垂危的那一刻,再決定,是趁機撲上去分一杯羹,還是向那位勝利者搖尾示好。

她尚還年輕,終究無法全然拋卻個人情愫,純粹站在家族利益的角度看待這場紛爭。

所以,她心中那份對楊燦的虧欠,便越來越深,可這是她個人道德層面的東西,她無法因此左右家族的決定。

罷了,回家吧。

獨孤婧瑤快怏地想,既然不能對楊燦施以援手,那就離開。

她做不到那般冷靜自持,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楊燦身陷險境,自己卻只做一個冷漠的觀察者。

馬車行過一片坊巷空地時,獨孤婧瑤從車廂視窗,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小青梅。

她換了件半舊的素色衫子,正站在空地中央,指著周遭的地界,似乎在解說著什麼。

獨孤婧瑤沒有讓車停下,反正此時行的本就緩慢。

很快,她又看見了上邦城的老城主李淩霄。

這個皓髮白鬚的老者,正與青梅這位嫵媚少婦一起指揮工匠們搭建起一座座棚屋。

圍觀百姓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飄進車內,「流民」「安置」「賑濟」幾個字眼,落入了她的耳中。

獨孤婧瑤不由眉梢微挑,心底泛起幾分詫異:「慕容閥的兵鋒才剛至邊境,他竟已想到了在上邽安置流民的事了?」

上邽可是於閥的根基所在,地處中心,難道楊燦竟這般沒有信心,認為慕容閥能一口氣打到上邽城下麼?

可若真是到了那一步,於閥便是大廈將傾、回天乏術,到那時,再去賑濟災民,又有什麼意義?

然後,看看楊燦派的這兩個人,一個是楊燦的如夫人,一個是前任上邽城主,兩人都是排除在現在的於閥官員序列之外的。

因此他們出現在這裡,只能代表是受了楊燦的私人囑託,這不是在邀買人心麼?

如果楊燦真的對抵擋慕容閥的大舉來襲毫無信心,又何必大費周章地做這種邀買人心的事?

這個楊燦,他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難不成,他真有辦法力挽狂瀾?

獨孤婧瑤暗忖著,「隴上春」酒家,已經到了。

酒家後院的客棧裡,羅湄兒俏生生地站在那裡,一身輕便裝束。

一名侍衛快步上前,對她抱拳道:「姑娘,咱們的行囊已盡數裝車,這便動身嗎?」

「不急不急。」羅湄兒擺了擺手,笑吟吟的:「你們先歇著去吧,待獨孤姑娘回來了,咱們再走。」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楊燦盛情邀請她入住楊府,不讓獨孤婧瑤看到,那不白住了麼?

羅湄兒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至於被攔在上邦,以及於閥和慕容閥的戰爭,羅湄兒是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在這種狼煙四起的動盪格局下,能威脅到她的,從來都不是慕容閥這種割據一方的大勢力。

他們不會輕易得罪像她這種出身的人,那些流竄的賊寇、剪徑的蟊賊,才是毫無秩序、不受約束的破壞者。

於驍豹收到他二哥於桓虎的「移文」之後,就上了鳳凰山。

這是閥務,卻也是家事,不能不讓大嫂知道。

李夫人穿著一身素衫,盤膝坐在蒲團上,一手捻著佛珠,一手展閱著那封移文。

待她看完通篇內容,輕輕將移文放在案上,面上不見絲毫表情。

只是看向於驍豹時,她才苦笑了一聲,有些感傷地道:「醒龍、桓虎、驍豹,一母同胞三兄弟啊,如今竟————」

半晌,她才喟然一聲嘆息:「三弟,你大哥去了,你二哥又自立了門戶,我們孤兒寡母的,往後可就全靠你庇護了。」

於驍豹在心底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去年我上山打秋風時,大嫂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不過,事到如今,那些過往的芥蒂,也不必再斤斤計較了。

近來連番經歷世事磋磨,原本性情跳脫的於驍豹,性子也確實較從前沉穩了許多。

他欠了欠身,說道:「嫂嫂儘管放心吧,如今鳳凰山上已是鐵板一塊,內外上下,皆是嫂嫂的心腹之人。」

「再者,山上如今建有九處糧窖,東順大執事需率領廩卒常駐山上,他也是忠誠可靠之人。

小弟的隴騎,也駐紮在邦山腳下,若有異動,馳援山莊用不了一個時辰。

這般佈置,還護不了嫂嫂與承霖侄兒的周全嗎?」

李夫人手中的佛珠「咔」地一停,眸光微微深沉了一剎,試探地問道:「三弟,你大哥在世時,本屬意承霖繼位。如今眾家臣卻推舉了康稷,你————怎麼看?」

「我就這麼坐著看。」於驍豹的白眼兒真的翻了出來,這老嫂子還不死心吶?於家還禁得起折騰嗎?

他本就是個耿直的性子,說話不繞彎子,直言不諱地道:「大嫂,承霖是你兒子,康稷是你孫子,都是於家血脈,誰做閥主,大差不差。

如今既已選定了康稷,也已告示四方了,那就如此吧,咱們於家,禁不起繼續折騰了。」

李夫人臉色陰沉下來,卻沒再說話。

於驍豹誠懇地道:「大嫂,你和承霖,安心住在山上便好,我於驍豹對天發誓,定護你與承霖一世平安富貴。」

「楊燦若是忠心於家,哪怕他想做周公,我也聽之任之。

可他若是對嫂嫂與承霖侄兒有半分加害之心,我便盡起麾下游俠兒,與他不死不休!」

李夫人黯然沉默了許久,終究是擺了擺手,疲憊地道:「多謝三弟,你自去忙吧。」

於驍豹知道她心中不快,卻也不甚在意。

從前在閥主大哥、強勢二哥面前,他都是有話直說,如今自然也不會怕了一個守寡的嫂子。

方才那番話,他本就是故意敲打,免得這女人不安分。

見李夫人不悅下了逐客令,於驍豹也不拖沓,拍了拍屁股,轉身就走了。

於驍豹上山拜見李夫人的同時,楊燦正在閥主府的正廳,會見索閥代表索醉骨。

自從上次鳳凰山一別,索醉骨便打心底裡不想再見到楊燦,一看到楊燦,她就不舒服,渾身不舒服。

可今日楊燦相邀,她卻不能不來。

因為這場會晤,是楊燦代表於閥,與索閥商議要事,她身為索閥代表,沒有推脫的道理。

索醉骨素來偏愛紅衣,她那明豔張揚的五官,也壓得住紅。

今日她依舊一身紅裳,與楊燦見禮後,便從容地在客位上坐下。

楊燦看著丫鬟為她奉上香茗,沒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

「大娘子,九月既望,辰時初,慕容閥師次於野,兵鋒直指代來。他們,正式對我於閥開戰了。」

索醉骨坐得原本端莊的嬌軀,陡然繃緊了幾分,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世間,少有人喜歡混亂,可對於那些渴望從既定秩序中尋找機遇、壯大自身的人而言,混亂,才有機會。

對索醉骨來說,隴上狼煙四起,也正是她在大洗牌中趁勢崛起的機會。

楊燦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道:「我今日請大娘子前來,是希望能得到索家一個明確的支援承諾。」

索醉骨微微一怔,迅速穩住了心神。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藉著這個動作,快速梳理著思緒O

等她再度抬眸看向楊燦時,語氣裡便帶著幾分戲謔:「楊總戎,你這麼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迫不及待了?」

楊燦一愣,反問道:「大娘子何出此言?」

索醉骨道:「慕容閥才剛剛開戰,貴方便急著索要支援,難道於閥已經脆弱到如此不堪一擊了?」

楊燦這才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大娘子,並非我於氏不堪一擊。

只是首戰之勝負,關乎勢」的形成,所以,愚意以為,不可不慎。」

索醉骨帶著一抹古怪的神氣,看著楊燦正襟危坐,侃侃而談的模樣。

她心中腹誹:這混蛋那般肖想過我,此時是怎麼做到面對我時還如此若無其事的?

一想到————不能想!

索醉骨頰上一陣燥熱,坐姿微微調整了一下,假作感興趣地向前壓了壓身子:「哦?關乎什麼勢?」

楊燦迎著她的目光,緩緩道:「大娘子可知,隴上八閥兩百年來,雖時有小摩擦、小紛爭,卻從未有過真正的大規模戰爭。

這一戰,必將牽動各方目光,八閥之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再也無法恢復原樣。」

「屆時,各方勢力無論想要參與其中、避世自保,亦或是成為這場紛爭的主導者,都只能踏入這片狩獵場。

若是慕容氏首戰告捷,兵進神速,一舉拿下我於閥數座城池,便會形成慕容閥不可敵」的勢。

那些觀望的、投機的勢力,定會紛紛投向慕容閥。攀附強者,本就是亂世之中的生存之道。」

「到那時,慕容閥的勢力便會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屆時不光對我於閥,便是對索閥而言,也將是一個更加棘手的對手。這便是勢」的力量。

所以我認為,索家越早介入,越早表明立場,便越能打壓慕容氏的氣焰,讓那些觀望者不敢輕易下場。」

說到此處,楊燦目光懇切地看向索醉骨:「不知大娘子以為,我說的可有道理?」

索醉骨及時斂去眸中那抹古怪的意味,輕咳一聲,緩緩頷首。

「你說的,不無道理。只是楊總戎,你是不是高估了一場戰鬥的影響?」

索醉骨性感嫵媚、線條明朗的唇角輕輕勾了勾,似乎在嘲笑楊燦的誇大其辭。

「八閥閥主,哪一個不是城府深沉之輩?即便其中一人智拙,身後還有整個門閥的謀士輔佐。

他們怎會僅憑一場勝利,便斷定慕容閥能一路所向披靡,從而貿然押上全部身家?」

「更何況,於閥在八閥之中,實力本就墊底,慕容氏身為前三的門閥,又籌備多年,能打敗你們,那是理所當然。

這般情理之中的勝負,又怎能撼動那些老謀深算的閥主們?」

楊燦臉色一沉,語氣也冷了幾分:「那麼,你們索家打算何時下場?

貴我雙方締結的盟約,難道只是一紙空文,毫無約束力?」

怒了,他怒了,索醉骨嫣然而笑,她忽然很喜歡這種能拿捏住楊燦的感覺。

看著他在自己面前無能狂怒,就好像索纏枝那個不爭氣的死丫頭替她吃的虧,都被她找補了回來似的。

她的心裡,居然有點暗爽。

「楊總戎,你急什麼,」索醉骨笑吟吟地道:「答應於家的事,我們索家自然不會食言。」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輕輕撥弄著茶葉,悠然道:「索家不會坐視於閥覆滅,兵,是一定會出的。

只是你們雙方才剛剛接戰,尚未真正交鋒,便要我索家出兵奔赴一線,這要求,未免太過不合情理了。」

她抬眸睇著楊燦:「這就好比,你我較量,剛拉開架勢,我便自覺不敵,真接把助拳的朋友推到前邊擋災,楊總戎覺得,這是人乾的事兒?」

楊燦一愣,話音落下,索醉骨自己也是一愣。

不對,這個比喻,怎麼莫名有些眼熟?

索醉骨心中一急,剛喝到嘴裡的一片茶葉直接便吞了下去。

「咳咳,我就是胡亂打個比方。楊總戎,我們索家若是此刻發兵,族老們會同意嗎?我們又如何向索家將士們交代?」

楊燦眉頭一皺,沉吟道:「那麼依大娘子之見,索家要等到何時,才可以出兵?」

索醉骨緩緩放下茶碗,悠然道:「自然是要等到,於家已經竭力抵抗,拼盡了全力。

哪怕最終不敵,也已然打出了你們於閥的勇氣,打出了你們於閥的決絕————」

「換而言之————」楊燦猛地截住了她的話,語氣裡滿是憤懣。

「等到我們把慕容家的兵拖得精疲力盡、傷損慘重、士氣低落時,你們索家再大舉出兵,坐收漁翁之利?」

楊燦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怒道:「我於閥將士浴血奮戰,拼盡全力消耗慕容氏的力量。

等到我們筋疲力盡,索家再出兵撿便宜,坐收漁翁之利,這就是索家所謂的聯盟支援?

這不就是摘桃子嗎?」

索醉骨臉色一沉,不悅地道:「楊總戎言重了,誰要摘你的桃子?

縱然是盟友,也沒有全然無私的援助吧?若非為了利益,誰會甘願折損自己的兵馬?」

她話鋒一轉,反問楊燦:「代來城那邊,於桓虎正在抵抗慕容氏的進攻,你身為於閥總戎,有直接發兵支援嗎?

你不也在觀望,在等待,在做和我一樣的事情嗎?」

楊燦似乎在壓下心頭的不滿,沉默片刻,才深深地籲出一口氣。

「好,直接的武力援助,既然索家現在做不到,那麼糧草、軍械、藥品等物資,索家總該可以支援一些吧?」

索醉骨聞言點了點頭,倒是爽快起來,畢竟是盟友,不能逼得太緊。

「這些事,雖然不是由我做主的,但是這個要求,我想家父是會答應的。楊總戎若有需求,可列一份————」

她的話還未說完,楊燦已經往袖中一掏,「嗖」地掏出一份手劄,遞到她的面前。

「我於閥急需的物資,都已列在這份清單上了。」

楊燦正色道:「還請大娘子儘快把這份清單傳回索閥,早日送來支援。

此舉,不僅能解我於閥燃眉之急,也能提振天水軍民抵抗外侮的信心啊。」

索醉骨有些茫然地接過楊燦遞來的清單,輕輕一扯,那摺頁便扯成了長長一條。

看著上邊那密密麻麻的物資名稱,索醉骨總覺得,這是楊燦給她下的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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