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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第356章 六字定策

2026-05-01 作者:月關

邱澈與秦太光領命而去,要針對於桓虎的移文,草擬一篇針鋒相對的反虎移文,以正視聽。

恰在此時,被楊燦特意派人邀來的王南陽與趙楚生,聯袂抵達了閥主府。

二人神色凝重,顯然也已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一見二人登門,楊燦當即起身關上房門,屏退左右,親手為他們斟上兩杯熱茶。

這二人,是他如今最能信得過的自己人。

將茶盞推到二人面前,楊燦在對面椅上坐定,欣然道:「趙兄,王兄,慕容閥大軍已然壓境,依我判斷,代來城那邊,此刻怕是已經與慕容家的兵馬接戰了。」

訊息傳遞是有滯後性的,楊燦這邊收到的戰報與於桓虎那封挑事的移文是同時送到的。

而於桓虎散佈移文時,他與慕容閥的兵馬尚未交鋒,是以楊燦也只能結合局勢揣測著補充。

隨後,楊燦便道:「這對我們而言,是危機,也是機遇。我的想法是,禦敵、壯大、掌控」,三步並行。」

這六字方略,並非楊燦臨時起意,而是他下山之前,與崔臨照反覆推敲定下來的。

當時慕容閥雖然尚未發兵,但他們知道慕容閥正在備戰,自然可以跳出當下戰局的侷限,著眼於更長遠的佈局。

借慕容閥入侵的契機,一步步壯大自身的實力,最終實現對上邽乃至整個於閥的掌控。

巧用戰爭完成政治洗牌,這般手段古已有之,漢武帝劉徹便是此中高手。

即位之初,他受制於竇太後、外戚、諸侯王與軍功老臣,軍權分散,皇權旁落,處處掣肘。

恰逢邊境匈奴作亂,他當機立斷,發動對匈奴的討伐之戰,趁機提拔衛青、

霍去病等寒門親信執掌軍權,一步步架空竇嬰、田盼等舊軍功集團與外戚勢力。

他又以「出征不力、畏戰通敵」等罪名,清洗那些不肯臣服的宗室、列侯與老將。

戰爭期間,他推行軍功爵制、鹽鐵官營、算婚告婚之法,以此手段把財權、

軍權、人事權盡數收歸朝廷。

再輔以其他一些博弈之術,最終實現了皇權高度集中,徹底終結了自漢初以來便「郡國並行、外戚干政」的格局。

楊燦便是要利用這一契機,但他也清楚,禦敵、壯大、掌控三者必須同步推進、相互支撐。

禦敵是根基,唯有守住於氏的疆土,才能有立足之地。

而在守城的過程中,他便可名正言順地整合於閥資源,安插自己的心腹,借慕容閥的外部威脅,削弱於閥內部的反對勢力,一步步強化自身的實力與聲望。

「第一步,當然是守。」

楊燦道:「慕容閥實力超過於閥,硬拼絕非上策,我們需用拖延戰術,耗盡他們的銳氣與實力。

在守中積蓄力量,在守中等候轉機,更要藉著守城之機,磨合府內山頭林立的各方勢力,擰成一股繩。」

他看向趙楚生,道:「趙兄,天水工坊的各項研究與常規建造,暫且擱置。

除了那些仍可銷往絲路、換取糧草與兵器的非戰爭必要物資,其餘生產一律停止。

所有匠人,全部轉為戰略物資生產匠師,重點打造守城器械。

弓弩、箭矢、刀槍、甲冑、投石機,凡能用於守城的,皆要全力趕製。」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另外,所有精於建造的大匠,盡數投入上邽城的加固工程。

加築城牆、加固城門,全力提升城池的防禦能力。同時還要修築地堡與暗道,以備不時之需。

蒼狼峽關隘地勢險要,依山就勢修築,所需時間本就不長,但眼下戰事緊急,刻不容緩。

我會加大人力物力投入,務必儘快將其建成可用的戰爭堡壘,作為上邽西部的屏障。

此事,還請你加派幾名得力大匠前往督辦。」

趙楚生當即點頭應下,雖身為研究型人才,苦心鑽研的計劃被突然打斷,心中難免心癢難搔,但輕重緩急他分得清楚。

楊燦又將目光投向王南陽:「南陽兄,巫門這邊,可以讓安排在六疾館及各處藥館的同門,公開招募弟子了。

目前,只管重點培養弟子們對於刀箭瘡傷的包紮與治療。

我不需要他們馬上成為能妙手回春的郎中,只要能成為熟練的學徒。

能替郎中分擔一些基礎的包紮、換藥、看護工作,讓精於醫術的郎中能騰出手來,救治那些重傷計程車兵就好。

告訴你的巫門同仁,接下來,他們很可能每個人都要獨當一面,所以,請他們一定要廣收門徒,並且傾囊相授。」

這是對巫門大有助益的事,就算有當師傅的秘技自珍,總想著先考察一下弟子的品性和為人,可只傳授一些打下手的技藝,誰會藏私呢?

是以王南陽欣然應允,心中對楊燦愈發敬重,知曉他是真的在為巫門謀劃出路。

安排完巫門要廣招「男護士」的事情之後,楊燦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對了,秦地墨者與巫門之中,有沒有對本業不太熱衷,卻在其他方面有專長的人?

無論是擅長謀劃、吏治、精算,甚至是擅長寫寫畫畫的,你們都可以舉薦上來。

齊地墨者那邊,已經給我送來了一些人手,但倉促之間,許多門人還來不及趕到上邦,我眼下急需更多可用之人。

我要將這些人安排進上邽城各司各署,擔任城門督、牙門將、糧官、兵庫吏、驛吏等職。

這些職位看似不高,卻個個關乎要害,必須由自己人掌控,才能確保政令暢通,不出紕漏。」

一個門派之中,難免有對本門專業不感興趣之人,或是幼時熱衷,長大後興趣轉移,或是本就志不在此。

能為這些人安排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去處,既能人盡其才,也能為楊燦分憂,王南陽與趙楚生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這二人之中,趙楚生倒還罷了,王南陽的感觸尤為深刻。

想當初,他們託庇於慕容閥門下時,不過是被當成用完即棄的棋子,從未被真正重視。

而楊燦如今的每一步舉措,都是在引他們走向光明,為他們鋪就一條真正的康莊大道。

一時之間,王南陽心中感激不已,竟生出幾分想把常向自己打聽楊燦情況的幾個小師妹引薦給他的念頭。

只是一想到潘師妹,又怕自己這般做,會被她痛毆一頓,終究還是壓下了心思。

趙楚生與王南陽剛一離開,亢正陽、程大寬與病腿老辛便接踵而入。

這座於閥老宅的書房,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間小型議事大廳,寬肅穆,人一踏入,便不由得心生敬畏。

亢正陽、程大寬與病腿老辛,雖是最早追隨楊燦的老人,卻不敢像趙楚生、

王南陽那般不拘小節。

人家一個是將鉅子之位傳給楊燦的墨門前輩,一個是師妹已然託付給楊燦的巫門中人,他們怎敢託大?

楊燦示意三人落座,可三人卻連連推辭,只恭敬地垂手站立。

楊燦無奈,也不再勉強,便直接開口安排事宜。

「袁成舉死後,司法功曹一職便空了出來。」

楊燦的目光落在了程大寬身上。

「司法功曹掌管上邦城治安,還手握節制捕盜掾、調動城防卒的權力,大寬,這個位置,你來坐。」

程大寬心中一喜,連忙叉手躬身,沉聲應諾:「末將遵命!」

楊燦又看向亢正陽:「如今戰事在即,新兵要招,老兵要練,但還有一件事更為緊要:統合各路人馬。

眼下城防兵、部曲兵、鄉兵各自為戰,令不出一門,形同散沙,這般模樣,如何能抵擋慕容閥的大軍?

你要做的,便是將這些兵馬統合起來,編練成一支完整的軍隊。

各軍現有將領,依舊可以各領其軍,但必須納入統一軍制之下,接受統一管理與指揮,此事,就交由你全權負責。」

亢正陽抱拳領命,聲音鏗鏘:「末將定不辱使命!」

最後,楊燦看向腿老辛:「閥主府與城主府的防務,從今日起,全部交由你負責。

李葉那個人,你先用著,暗中觀察,若他真心臣服,不妨重用;若他兩面三刀,心懷不軌————」

瘤腿老辛心領神會,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沉聲道:「末將曉得了。

楊燦點點頭,又叮囑道:「戰事一開,很快便會有流民湧入上邽城。

你們三人各自留意,那些身材魁梧的農夫、出身獵戶的漢子,不妨盡數招入軍中。

一來可以補充兵源,二來流民中少了青壯,也不易滋生事端。」

隨後,楊燦與三人就兵馬統合、整編的細節仔細商議了一番,確認無誤後,才讓他們各自離去。

只要這番整合能夠成功,除了地方豪強手中的私兵,整個上邽地區的兵權,便能真正集中在他的手中。

三人走後,楊燦又讓人去請易舍。

易舍此前先行趕回上邽,妥善處理好了黑石部落與左廂大支的物資貿易,之後便一直留在城中。

他負責打理於閥商貿,雖此前被索家擠兌得處境尷尬,卻絕非庸才。

他深諳草原部落的喜好,這些日子一直在上邽奔走,尤其是在天水工坊附近,頻頻與李建武打交道。

天水工坊的核心區域,即便他身為於閥執事,也無權進入,只能透過李建武,暗中打探工坊的產出。

他心中早已盤算妥當,打算親自押運一批合乎遊牧人喜好的物資前往草原,遊說草原諸部投向於閥、投向楊燦。

只有建此大功,他才能掌更大的權力,成為於閥地面上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他太想進步了。

易舍還沒到,門外卻傳來通報,說是獨孤婧瑤求見。

楊燦微微一怔,隨即吩咐傳見。

片刻後,獨孤婧瑤身著一襲素白衣裙,款款地走進了書房。

一踏入書房,獨孤婧瑤便在心中暗歎一聲:「嚯,好大的書房,比我家的正書房還要大上一圈。」

楊燦站在書房盡頭,目光落在那個嫋嫋走來的清麗身影上。

他也覺得這書房太大了,都直視人家姑娘半晌了,人才走到面前。

獨孤婧瑤斂衽微微施禮,聲音輕柔得體:「見過楊總戎。」

楊燦含笑讓座,又親自上前為她斟茶。

方才與王南陽、趙楚生商議的是機密要事,所以他把書房內的僮僕遣退了。

這書房太大,現在再讓他們回來,他得用喊的,還不如自己親自斟茶伺候。

可這番舉動,落在本就因先前種種事情,在他面前變得敏感的獨孤婧瑤眼中,卻不由得讓她芳心一跳。

他為何要親手為自己斟茶?是不想有人進來打擾,還是————他想親近我些?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羅湄兒者,易自我攻略。

獨孤婧瑤也開始心思多疑了。

楊燦斟好茶便禮貌地在她旁邊椅上坐下,中間只隔一道放茶的條几。

楊燦笑問道:「獨孤姑娘今日登門,可有什麼要事?」

獨孤婧瑤定了定神,端正坐姿,神色肅然起來:「不瞞楊總戎,上次幸得您提點,告知慕容閥包藏野心、意圖入侵之事。

小女回去後,便將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家父。家父對楊總戎的善意感激不盡,特意讓我返回上邽,一來是牽掛————」

她頓了頓,原本想說牽掛羅湄兒的安危,可那丫頭如今雖仍與她在「隴上春」做鄰居,卻早已鬧得形同陌路,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兩家的奴僕也察覺到了主人間的嫌隙,彼此見面也多了幾分敵意。

這話自然不便當著楊燦的面說,是以她稍作停頓,還是繼續說道:「一來是牽掛湄兒妹妹的安危;二來是向楊總戎當面致謝;三來,便是想向您打聽一下,眼下的戰事,究竟是何情形。」

如今慕容閥的兵馬雖尚未打到上邽,可城中的氣氛已然變得嚴峻起來。

「隴上春」住的皆是非富即貴之人,嗅覺最為敏銳,早已察覺到了不對勁。

獨孤婧瑤此次前來,也算是替家族打探虛實。

楊燦知道此事無需隱瞞,便坦率地道:「不瞞姑娘,慕容閥已然出兵了。」

即便早已有所預料,聽到這話,獨孤婧瑤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她急切地問道:「他們的兵馬,如今已至何處?」

楊燦搖了搖頭,莞爾一笑:「我於家也不是泥捏的豆腐,哪能一碰就散?

實不相瞞,我此刻收到的訊息,還是他們正揮兵進逼代來城,尚未有交手的戰報。

但按兵馬行進的腳程推算,這訊息送到我手中時,代來城那邊,想必已經開戰了。」

獨孤婧瑤沉默片刻,又道:「聽說,代來城的於桓虎,已傳移文於各方,聲稱要自立為閥,脫離於氏本宗?」

楊燦平靜地道:「他不過是挾危自重罷了,不會因此叛逃。

閥主也不會因此就討伐於他,此事,並不會影響代來城繼續阻擋慕容閥的兵馬。」

頓了頓,楊燦又補充道:「我正在籌措物資,打算立刻往代來城輸送箭矢八萬支、馱馬百匹、騾驢百匹,助於桓虎守城。」

獨孤婧瑤聽了,有些意外地看了楊燦一眼,輕輕點頭,讚歎道:「楊總戎胸襟寬廣,以大局為重,令人欽佩。只是————」

她咬了咬唇,有些難為情的樣子,終究還是問道:「楊總戎以為,於桓虎,守得住代來城嗎?」

這回,輪到楊燦沉默了。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勝敗,無從預料。但慕容家實力雄厚,此番又是有備而來,自不可等閒視之。

我正打算聯絡索家,向他們求取最直接的武力援助,唯有聯手,才有更大的勝算。」

剛開戰便向索家求援?

獨孤婧瑤心中一動,暗自思忖:這般看來,這位於閥總戎使,其實也對這場戰事的結果,並無把握啊。

一時間,她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獨孤家在聽聞獨孤婧瑤帶回的訊息後,確實對楊燦頗為欣賞,甚至動了愛才之心,想將他挖去獨孤閥效力。

但這並不代表,獨孤閥會傾向於於閥。

事實上,此前獨孤婧瑤之所以離家出走,便是因為家族有意撮合她與慕容閥次子慕容宏濟。

由此也能看出,獨孤閥與慕容閥的關係,本就更為親密。

是以,對於這場沉寂了兩百多年、由慕容閥挑起的隴上戰爭,獨孤閥的心態極為複雜,既有緊張,也有期待。

獨孤閥並無爭奪隴上霸主之野心,索、元、慕容三家乃是八閥之中實力最強者。

獨孤閥主清楚,即便參與爭霸,獨孤家也未必能走到最後。

但他們可以做追隨者,追隨那個最有希望成功的人。

成為開國元勳,讓獨孤家成為一國之大姓,豈不勝過隴上一閥?

於家比獨孤閥還弱,從來都不是獨孤閥考慮投效的物件。

可若是慕容閥在於閥面前,表現得並非那般勢不可擋,獨孤閥便會繼續保持中立,靜觀其變。

然而慕容閥對於閥的戰事,若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獨孤閥會不會果斷嚮慕容閥示好?

而她,會不會又被家族推出來,作為聯盟的籌碼,嫁去慕容家?

楊燦已然成了於閥的總戎使,這既是榮耀與權柄,也是一道深深的烙印,他只能與於閥共存亡。

到那時,獨孤家,會不會成為捅向楊燦背後的那把刀?

一時間,獨孤婧瑤心中糾結不已。

她知道,父親素來寵她,可父親同時也是一閥之主。

但凡涉及家族命運與長遠利益的事,父親絕不會因為她而改變既定的決策。

這是她的父親作為獨孤閥主,從小便要學會的第一個道理。

楊燦見獨孤婧瑤低頭不語,神色變幻,心中頓時生出幾分警覺。

他微微一笑,試探著問道:「獨孤姑娘,怎麼了?難不成,你們獨孤家,想出手幫助我們於閥不成?」

獨孤婧瑤苦笑一聲,道:「楊總戎說笑了,一閥的行止,只能是基於整個家族的利益。我家和慕容家平素交情不錯,一旦————,無論如何,也沒有站出來和慕容家作對的道理。」

說著,她已經因為內疚與心虛,微微低下了頭,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落在楊燦眼中,便多了幾分異樣。

一旦如何?楊燦心思電轉,將她未說出口的話牢牢記在心裡,面上卻不動聲色,打了個哈哈,主動岔開了話題。

「正該如此。楊某如今代攝於閥政務,也才真正明白,身在其位,必謀其政的道理。來來來,姑娘請喝茶。」

就在這時,羅湄兒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她一踏入書房,便看到楊燦與獨孤婧瑤並肩而坐,中間只隔了一張窄窄的茶几。

楊燦端著茶盞,正微笑著遞向獨孤婧瑤,而獨孤婧瑤則含羞低頭,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羅湄兒的心頭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這個小賤人,果然是不死心,竟然跑到閥主府來勾引楊燦!

她二話不說,甩開引路的小廝,大步就衝了過去,臉上卻裝出一副笑意。

「楊總戎,婧瑤姐姐,你們都在呀,可真是太巧了。

T

引路的小廝一聽這話,頓時鬆了口氣。

方才他本想先入內通報,可這位羅姑娘卻說,她與楊總戎相熟,與獨孤姑娘更是密友,無需客套,不由分說就闖了進來。

小廝還擔心會引得楊燦怪罪,如今見三人這般「熟絡」,便放下心來,悄悄退了出去。

楊燦與獨孤婧瑤聽到羅湄兒的聲音,齊齊轉頭向門口看來。

書房太大,羅湄幾走得風風火火,都踢飛了裙襬,此刻離他們還差著幾步距離。

楊燦微微一詫,放下手中的茶盞,笑著站起身來:「羅姑娘,你怎麼來了?

「有點私事,想請教楊總戎。」

羅湄兒信口答道,目光卻似笑非笑地看向獨孤婧瑤:「婧瑤姐姐怎會在此?」

羅湄兒是聽自家下人說,看到獨孤婧瑤乘了馬車出去,聽到她吩咐了一句「閥主府」,反應過來是去找楊燦的,這才追來的。

獨孤婧瑤自然不便說出,她是代表獨孤家族,試探於閥應敵的信心和實力。

再說了,我跟你羅湄兒早就鬧翻了好麼?

於是,獨孤婧瑤神色一冷,語氣涼涼地道:「好巧,我來求見楊總戎,也是有點私事請教。」

羅湄兒甜笑道:「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先請,我等會再說。」

說完,她也不等楊燦讓坐,就在對面椅上坐下。

只見她上身端正,不倚不靠,頭正頸直,目視前方;雙膝併攏,雙腳交疊,腳尖微微指向左側,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嫻靜地疊放在膝上。

標準得如同教科書般的世家貴女坐姿。

瞧她這副死樣子,獨孤婧瑤俏臉便是一沉,她淺笑起身,對著楊燦斂衽一禮,柔聲道:「好,總戎方才所言,婧瑤都記下了。改日我再登門,復向總戎請教。」

說罷,她向羅湄兒微微頷首示意,再次轉向楊燦,溫聲道:「總戎有客,婧瑤便不打擾了,無需相送。」

說罷,獨孤婧瑤轉身便向書房外走去。

她步履輕緩,只移碎步,腰直肩平,身姿穩如靜水,裙幅微動卻不揚,足尖輕落而無聲,雙手交疊壓於腹前——————

又是一套標準的貴族少女行走姿態,與羅湄兒方才闖進來時龍行虎步、裙襬翻飛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羅湄兒看在眼裡,心中的怒意更甚:她果然處處都以打壓我為樂!

楊燦也隱隱察覺到,獨孤婧瑤與羅湄兒之間,似乎生了嫌隙,卻不知緣由。

這種女子之間的糾葛,他也懶得打聽,便走上前,為羅湄兒也斟了一杯茶,問道:「羅姑娘,你今日前來,到底有什麼事?」

見終究是擠兌走了獨孤婧瑤,羅湄兒心中的火氣消了幾分,便對楊燦笑道:「的確有事。我聽說,慕容閥已經對於閥開戰了?」

「不錯。」

「那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嗎?」羅湄兒看著楊燦,可憐兮兮地問。

楊燦苦笑一聲,道:「你若早幾日動身,也就罷了。

如今戰事一起,雙方會遊騎四出,蒐集情報,劫殺對方信使。

許多山賊馬匪也會趁火打劫,四處活動,這路————真是不安全了。」

羅湄兒洩了氣,喃喃地道:「我就知道,哎,要是耽擱久了,等我回家,我爹一定會扒了我的皮!」

楊燦也有點無奈,可要讓他告訴羅湄兒現在還能走,真出了事怎麼辦?

就算讓他派人護送,他也不敢保證一定安全啊。畢竟眼下局勢混亂,變數太多。

羅湄兒蹙著眉頭,苦惱地嘟嘟囔囔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抬眼看向楊燦。

「那成吧,看來一時半會我是走不成了,那我搬去你家小住,可好?」

楊燦聽得一呆,自己遇刺之後,不是她自己堅持要回「隴上春」住的嗎?怎麼如今又要搬回來?

楊燦順口問了一句,羅湄兒聽了,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她理直氣壯地用家鄉話道:「隴上春」酒家貴得勿得了呀,我帶個盤纏實梗用法實在吃勿消,再住落去,我身浪個銅鈿便要用光哉!」

楊燦只覺得耳邊一陣軟糯,像是吃了一口黏糊糊的糖年糕,連嗓子眼都被黏住了。

雖說羅湄兒語速不快,他勉強也能聽懂個大概意思,無非是說「隴上春」消費太高,她的盤纏快要用完了。

面對這麼個搞怪少女,楊燦只能苦笑道:「自無不可,你要住,那便住。」

見楊燦答應得爽快,羅湄兒頓時喜笑顏開,也不再裝什麼淑女了,一躍而起,拍手笑道:「好唻好唻!阿燦,儂待我真個好得勿得了!我這就轉去搬物事,馬上就到儂屋裡!」

那一口吳儂軟語,楊燦只覺得好聽,但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的「翻譯功能」卻沒跟上。

直到羅湄兒都快走出書房了,他才反應過來。

楊總戎成了「阿燦」,他大人大量,就不計較了。

可「儂屋裡」是什麼鬼?

我是說,你可以搬去我府上,不是搬到我屋裡啊。

楊燦自然不知,在羅湄兒的家鄉方言裡,「屋裡」便是「家裡」的意思,而「困房」才是臥房。

他伸出爾康手,想要喊住羅湄兒,卻只抓住了書房門口那一閃即逝的一抹裙影。

羅湄兒,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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