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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第349章 總戎執政

2026-04-24 作者:月關

所謂“今夜不偷歡”的玩笑話,當然只是崔臨照和楊燦之間打情罵俏的小情趣。

因為,今夜楊燦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靈。

靈堂上,白幔從梁間垂落,被秋風掀著,翻湧如浪。

淒清的香案上,長明燈的火苗明明滅滅,細碎的光照著那具黑漆描金、溫潤似玉的棺槨,映出幾分沉鬱的光澤。

那棺槨是用罕見的金絲陰沉木所制,單這一具,便已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可棺中躺著的,終究也不過是一具註定會腐朽的軀體,與世間所有亡者,並無二致。

能在於閥閥主過世的當夜,守在這靈堂之中的,皆是於家排得上號的核心人物。

換句話說,這世上太多人,連踏入靈堂、為閥主守靈的資格都沒有。

按規矩,主喪之人該是長子;若無長子,便該由長孫承任。

可嫡長孫於康稷,不過兩歲孩童。

古人言,七歲以下小兒魂魄未穩,沾不得陰氣,更不能在夜間守靈。

是以,他只在日落之前,由奶孃抱著,在靈前規規矩矩叩拜,盡了“承重孫”的本分。

接著,他就把裹著白麻布的喪棒當成了玩具,抱在懷裡把玩,直到抵不住睏意沉沉睡去,才被奶孃抱離靈堂。

奶孃抱著孩子走路時昂首挺胸,步伐穩健,因為她懷裡抱著的,是於閥如今的主人。

主人是吃她的奶長大的。

餘下眾人,皆按長幼嫡庶之分,分列於棺槨兩側,席地坐在鋪著乾草的蒲團上,靜靜守夜。

嫡次子於承霖跪在左首,不過一日之間,這孩子彷彿就長大了似的,臉色陰鬱。

楊燦居於眾家臣之首,帶著一眾核心部屬,在靈堂外的左廂房守靈。

他們無需全程跪守,只需按時辰進入靈堂哭靈。畢竟不是於家至親,沒資格在靈堂內長跪。

女眷們亦不能在靈堂長跪,她們在李太夫人的帶領下,守在右廂房。

與左廂房的家臣們一樣,她們只在規定時辰進入靈堂,盡哀哭之禮。

這般一來,偌大的靈堂上,便顯得格外冷清了。

因為此刻的鳳凰山莊,有資格在靈堂內守夜的直系男性血親,竟只剩於承霖這一個九歲的孩子。

若非這是雄霸天水、根基深厚的於閥,若非於醒龍曾是這一方土地上說一不二的王,單憑他如此稀薄的血脈傳承,只怕這場喪事都操辦不起來,得求著街坊鄰居幫忙。

所以,當楊燦等人按著“贊禮者”的指引,進入靈堂哭靈時,見著堂中孤零零跪著的一個孩童,李有才觸景生情,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如果————如果不是楊兄弟找來的那位夏神醫,他將來的處境還不如這位於閥主啊。

他曾在略陽城見過一個大家族的老爺子發喪,不過是個地方大戶,當夜守靈的親族便有上百人。

彼時白幔遮天,哭聲震地,靈堂內擠不下,親眷們便一直排到外頭的靈棚裡,那才是真正鐘鳴鼎食之家該有的氣派。

“總戎公,您瞧見了吧?”

李有才挪了挪跪得發酸的膝蓋,悄悄湊到楊燦身邊,壓低聲音道:“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生兒子的原因。”

楊燦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有甚麼用,人死如燈滅————”

“嘁,那都是生不出兒子的人自欺欺人的話!”

李有才嗤之以鼻:“人死留名,雁過留聲。身前的名是名,身後的名就不是了?生前的思念是牽掛,死後的懷念就不是牽掛了?

甚麼人死如燈滅,燈滅了,那燈架子不還在嗎?血脈延續著,就是他曾經活過、他依然活著”。

人吶,努力了一輩子,撒手人寰的時候,連個給他摔盆打幡的人都沒有,白活了!

不成,等我回了上邽,還得再納幾房妾,我得廣撒種子,多生幾個兒子。”

楊燦被他這番話逗得差點笑出聲,可眼下是在靈堂哭靈,若是真笑出來,麻煩可就大了。

他連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因著李有才的話,楊燦也不禁想起了自己。

身後事暫且不論,至少生前,他是真的需要有個兒子。

先前他不過短暫離開上邽幾日,便已引得人心浮動,部下們各懷機心,暗中開始為自己謀劃前程。

那時他還只是一城之主,尚且如此;如今他已身居於閥總戎之位,踏入了全新的格局,若沒有子嗣,終究是一大隱患。

可自從上次從草原回來,他便不再刻意防備有孕的事了,然而青梅和小晚承受了那麼多雨露灌溉,怎麼肚皮就是沒動靜呢?

為甚麼?

他自覺身體強健,說不出的神勇,每次都是質優量足的,怎麼還不如李有才呢。

若非他與索纏枝早已育有女兒楊宴,他甚至要懷疑,當年肉身穿越時空時,是不是被甚麼宇宙射線傷了身子。

一時間,楊燦也想不透其中關鍵,只能胡思亂想著,順著“贊禮”的指揮,該跪時跪,該哭時哭,一絲不苟地完成著守靈的禮數。

靈堂內的銅漏滴答作響,不知不覺便到了二更末。

楊燦等家臣按著贊禮的吩咐退出靈堂,以李太夫人為首的女眷們,隨即魚貫走入堂中0

楊燦與索纏枝恰好走了個對面。

她一身素白麻衣,一頭烏黑秀髮僅用一根簡單的白木簪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本就清麗的臉龐多了幾分易碎的美感。

她腰肢纖細,步態裊裊,那模樣,讓楊燦下意識便聯想到一些既禁忌又刺激的畫面,心頭不由微微一盪。

索纏枝將他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輕輕白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怪:

這壞傢伙,一看就是沒想好事兒。

回到左廂房,楊燦暫無睡意,便打算閉目小憩片刻,好好思索一番,於醒龍死後,這於閥的爛攤子該如何收拾。

尤其是於桓虎,他會是甚麼反應,楊燦完全無法把握,這便是眼下最大的變數。

左廂房內擺著一張軟榻,如今楊燦是閥主的仲父,又是於閥總戎使,無需旁人特意指定,這張軟榻,便理所當然成了他專屬之物。

可他還未及躺下,便見白髮蒼蒼、神色憔悴的東順,拄著孝杖,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東順二話不說,一屁股便坐在了軟榻上。

這張榻,此刻象徵著資歷、身份、地位與權柄,而在這鳳凰山上,也唯有他,有資格這般毫不在意地坐上去,無需顧及楊燦的顏面。

“楊總戎,乏不乏?”東順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蒼老的疲憊。

“還好,東執事倒是看著乏了。”楊燦語氣平和,未有半分不悅。

“呵呵,年紀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怎麼比得了你這般年輕力壯的小夥子。”

東順將孝杖擱在榻沿上,語氣裡滿是感慨。

“哎,老夫為於閥效力,整整五十多年了。兩百多年前,我東氏高祖,本是於閥老祖宗的車伕,就連東”這個姓氏,都是於閥老祖宗親自賜下的。

當年,就是我高祖趕著車,載著於閥老祖宗,遠赴天水郡赴任郡守。

後來天下大亂,諸侯割據,於家佔了天水,定了於閥基業。

我那高祖,也漸漸從趕車的僕役,慢慢開始替於家打理雜務,到最後,竟掌了於家所有的田產農事。”

大抵是年紀大了的人,都愛憶古思今,東順的話匣子一旦開啟,便有些滔滔不絕。

“從那時起,我們東氏子孫,便代代為於家務農理事,於家也從未虧待過我東氏一族。

到如今,在閥主面前,我是臣,是僕;可出了於家的門,旁人誰不尊稱我一聲東老爺”?

我東氏如今也是子嗣眾多,良田千頃,各式產業遍佈天水,也算得是富甲一方了。”

東順揉了揉跪得發麻的膝蓋,語氣愈發懇切:“這一切,都是於家給的啊。

老夫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於家待我東氏不薄,我東氏子孫,便該世世代代效忠於家,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東氏的祖訓。”

他抬眼看向楊燦,自光裡帶著一抹意味難明的神采:“楊總戎,你年輕有為,文武雙全,這般年紀,便被太夫人託孤輔政,深受器重。

以老夫看來,等你到了老夫這個年紀,必定能達到我東氏歷經兩百多年才有的高度,前途不可限量,著實讓人羨慕呀。”

東順笑眯眯地道:“將來,你楊家,也會像我東氏一樣,成為與於閥同榮同休、世代相傳的家族。

以後,咱們兩家,可得多多往來,互相扶持才是。”

楊燦頓時瞭然,他還以為東順這老執事忽然跑來憶古思今,究竟為甚麼呢。

原來,他是來敲打我的。

東順是在含蓄地告訴楊燦:我東氏世代受於家恩惠,早已與於閥休慼與共,你若是敢有篡奪於家基業的心思,我老頭子第一個不答應。

你看我東氏,世代效忠於家,如今家族興旺,兒孫滿堂,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只要你乖乖效仿我東氏,盡心輔政,我東氏的現在,便是你楊家的將來,莫要貪心,當盡忠職守。

楊燦輕輕點了點頭,誠懇地道:“東執事說得是。閥主待我恩重如山!”

如今他撒手人寰,留下康稷這可憐孩子,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我楊燦在此立誓,必定盡心竭力,輔佐這位小閥主長大成人,守護好於閥的一山一水、一宅一戶。”

東順深深地看了楊燦一眼,目光銳利,似要穿透他的神情,看清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可他從楊燦的眼底,只看到了誠懇與坦然,並未發現半分虛情假意,那張蒼老的臉龐,才稍稍緩和了幾分。

“那就好,那就好啊。”

東順連連點頭:“老夫老矣,精力不濟,往後,這於閥的大小事務,還要勞煩楊總戎你多費心了。”

說罷,他拄著孝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楊燦看著東順微微佝僂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對於這個老人,即便道不同、立場有別,他也打心底裡敬重,敬重他的忠誠,敬重他的知恩圖報。

只希望,他們之間,永遠不會有走上對立的那一天。

楊燦在左廂房守了整整一夜,期間斷斷續續,按著時辰去靈堂“哭靈”了數次。

次日天剛亮,他依舊腰繫孝帶,來不及歇息,便立刻投入到處理於閥政務中了。

時間緊迫,前三天他仍要不時去靈堂盡哭靈之禮,只能見縫插針地處理政務。

他首先召見的,便是庫莫奚長老與尉遲沙伽。

楊燦對庫莫奚道:“長老,貴我雙方已然歃血為盟,簽訂了盟約。

本想請長老在天水多留幾日,四處遊覽一番,儘儘地主之誼。

只是如今於閥突逢大變,閥主新喪,實在不便留長老做客。

第一批糧食、布匹與鐵器,我已讓人在上邽加急準備妥當,長老可先啟程前往上邽,接收物資。

同時與我方敲定你們後續的需求,以及下一次的交易時間。”

庫莫奚長老欣然應允,臉上滿是笑意:“頭一次交易,族中可敦還在等著老夫的訊息呢,那就有勞楊總戎了!

咱們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著,等下次總戎得空,老夫再好好見識一番天水的風光。”

雙方又細細商議了一番交易的細節,正說話間,易舍與王禕便走了進來。

“王禕,”楊燦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口吩咐:“你隨庫莫奚長老一同回上邽。

一方面,把鳳凰山這邊的情形如實告知上邽的眾同僚,讓他們安心。

另一方面,你協助庫莫奚長老,對接天水工坊的相關事宜,妥善安排好物資交接。

若是有甚麼不確定的地方,便及時請示易執事。從今往後,我於閥與草原諸部的所有合作事宜,一概由易執事全權負責。”

易舍聞言,眉頭不由微微一挑,心中暗自驚訝。

他沒想到楊燦竟如此雷厲風行。

昨日楊燦私下與他面授機宜時,他便知曉,與草原諸部的交易,絕非單純的商貿往來,更會在外交上發揮巨大作用。

拉攏草原諸部,使其倒向於閥,這件事,必須擁有足夠的權柄與臨機專斷的自由。

楊燦昨日許他的承諾,今日便立刻兌現,沒有半分虛言。

他這匹困在淺灘已久的龍,終於要迎著風雨,重新騰空而起了。

王禕聽了楊燦的吩咐,卻是微微一愣,神色間閃過一絲錯愕與失落。

他來鳳凰山莊之前,東順執事特意告知他,日後由他負責與黑石部落的貿易事宜。

可如今,楊燦一句話,便將這件事交給了易舍。

可他沒有勇氣反對。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楊燦權傾於閥,連李太夫人與東順執事都不敢輕易拂逆他的鋒芒,他一個小小的管事,又有甚麼資格置喙?

一時間,王禕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一年多以前,他剛到上邽時,心中何等意氣風發。

他自恃才華橫溢,滿心以為,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做得絕不會比楊燦差,甚至能做得更好。

可這一年多的冷板凳坐下來,他才算徹底清醒。

楊燦的崛起,簡直是一個奇蹟。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牧馬人,到落魄無依的幕客,再到長房二執事、豐安莊主、上邽城主————

直至如今,成為於閥總戎,手握生殺大權,號令一方,他只用了短短兩年時間。

而他自己,卻在原地踏步了一年多,早已被楊燦遠遠甩在了身後。

如今的楊燦,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那份曾經的不甘與不服氣,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早已化作了泡影,連嫉妒的心思,都生不起來了。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便是調整好自己的角色定位與心態,好好做事,展現出自己的價值,爭取得到楊燦的賞識,如此,才有出頭之日。

想通這一層,王禕壓下心中的失落,爽快地應了聲“是”,便與易舍、庫莫奚長老一同起身告退。

“沙伽,你留一下。”楊燦開口,單獨將尉遲沙伽留了下來。

等其他三人走出廂房,楊燦從案上拿起一封信,遞到沙伽手中,語氣柔和了幾分。

“沙伽,這封信你拿著,到了上邽,交給天水工坊的管事李建武。

他會給你調撥一批最精良的軍械,數量,比我交易給庫莫奚的多一倍。”

“謝謝爹!”沙伽大喜過望,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楊燦對他叫“爹”,已經有點免疫了。

他淡定地道:“安排好軍械的調撥事宜後,你便回蒼狼峽。

蒼狼峽築關,以及關內暫居點的修建,我已經讓拔力末抽調人手,前去協助你們了。

另外,我還會讓李建武從天工”那邊,調幾個精於建築設計的大匠,跟你一起回蒼狼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們今冬的臨時住處,倒還好辦,只要能保暖禦寒,便無大礙。

最關鍵的,是關隘的修建,必須嚴格按照大匠的設計來,半點馬虎不得,明白嗎?”

“孩兒明白!”

沙伽用力點頭:“爹放心,有我在,蒼狼峽必定固若金湯,絕不讓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楊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若是有甚麼解決不了的事,隨時跟爹說。”

“欸!”沙伽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轉身便跑了出去。

他心裡暗自慶幸,果然是朝裡有“爹”好辦事啊。

楊燦看了看銅漏上的時辰,不敢耽擱,匆匆趕往靈堂,領著一眾家臣部下叩拜、哭靈,按著“贊禮”指揮家一般揮舞的手勢,齊刷刷地哭、齊刷刷地停,再齊刷刷地哭————

等神經發完了,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回臨時署理政務的書房,那裡,早已等著一群人。

長房外院管事牛有德、長房帳房先生於小閒、長房採辦趙弘遇、倉廩管事馬三元,還有護院統領劉宇。

這幾人臉上,大多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期待。

老閥主過世,長房的小公子於康稷成了新的閥主,他們這些長房的老人,自然也水漲船高,從“長房的人”,一躍成為“正房的人”,往後的前程,不可限量。

“總戎公!”幾人齊齊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諂媚。

楊燦微微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地道:“如今於閥諸務繁忙,我便不與你們寒暄了,有話直說。

今天叫你們來,是要你們立刻著手準備長房遷往上邽城的一應事宜。

長房所有的財物、文書、家眷,包括閥主書齋甲庫的資料,都要分批有序遷走,不得有半點差池。

到了上邽之後,一切事務,都與李大目對接。”

李大目如今是上邽城主簿,不僅掌管著上邦的府庫與財政,天水工坊的帳目,也歸他統管。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孤身一人的帳房先生,在上邽已然自成一個小團體,手底下光是帳房大先生,就有八人之多。

與李大目境遇相似的,還有主管監察的王南陽。

起初,王南陽以為自己雖掌監察之權,卻會比較清閒,偶爾演些微服私訪的戲碼,便可交差。

可楊燦不僅為他制定了嚴苛細緻的監察標準,賦予了他極大的權力,還制定了監計署內部嚴謹的辦案流程與自我制約機制。

如此一來,王南陽再也別想躺平,只能招募人手,苦心經營。

如今監計署雖剛草創,卻也漸漸步入正軌,只是還在磨合階段。

一聽楊燦的吩咐,眾人頓時精神一振,齊刷刷應了聲“是”。

唯有長房侍衛統領劉宇,神色間帶著幾分苦澀與落寞,與眾人的興奮格格不入。

長房的所有人,此刻都在歡天喜地。

兩年前,他們還在忐忑不安,擔心少夫人無法誕下兒子,擔心長房就此覆滅。

誰能想到,兩年後的今天,曾經隨時可能被裁撤的長房,竟一躍成為主掌整個於閥的正房。

每個人都看到了自己的上升空間,這便是所謂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唯有劉宇,心中惴惴不安,如坐針氈。

先前楊燦任豐安莊主時,曾邀請長房眾管事一同集資經商,他當時滿心想要參與,可楊燦壓根就沒邀請他。

如今楊燦成了於閥總戎,程大寬是楊燦的心腹愛將,而他,曾經把程大寬得罪得狠了。

這般情況下,他還有機會嗎?

楊燦將他眼底的不安與落寞看在眼裡,略一思索,便在眾人興沖沖準備告退時,開口叫住了劉宇。

楊燦從未學過甚麼“帝王心術”,可身居高位,只要不是過於愚笨,自然而然便會生出制衡之心。

制衡,便是權術的核心,一個沒有對手的部下,最終只會成為你的對手。

一旦他成長到有資格與你掰手腕的地步,那股由地位與權力催生的勢,有九成的機率,會將彼此推向對立。

世上沒有哪個上位者,會寄望於那虛無縹緲的一成機率。

從周公到諸葛亮,相隔了一千兩百多年,真正能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臣子,寥寥無幾。

是以,“異論相攪”,永遠是上位者必須掌握的手段,它本質上,便是法家“術治”的核心應用。

漢武帝劉徹、宋真宗趙恆、宋仁宗趙禎、嘉靖帝朱厚熜、康熙帝玄燁、雍正帝胤禛————,這些都是將這一權術玩到極致的高手。

當然,也有玩脫了的,比如武則天、李隆基,還有萬曆皇帝朱翊鈞。

但這並非權術本身的錯,而是使用者的掌控力不足。

楊燦此刻並未想過,自己日後或許會有稱皇稱帝的機會,但他已然下意識地察覺到了“異論相攪”的益處。

當初他只掌管豐安一個莊子時,巴不得手下鐵板一塊,眾志成城。

後來他只掌管上邽一座城時,依舊希望部下同心同德。

可如今,他剛成為於閥總戎,手握整個於閥的軍政大權,便已然開始注意到“分而治之”的重要性。

地盤大了,部下多了,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親力親為,不可能每一個人的心思都能看透。

這種情況下,唯有運用制衡之術,才能確保自己始終處於“最終裁決者”的位置,牢牢掌控住權柄。

其實,於醒龍當初想要培植新一代家臣,目的也是如此。

只可惜,他開始佈局時,已然太晚,只能拔苗助長,急於求成,結果最終非但沒能達成目的,反倒成就了楊燦。

劉宇被楊燦叫住時,其他長房管事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玩味。

他們都知道劉宇與程大寬的恩怨,也知道程大寬與楊燦的親密關係,此刻楊燦單獨留下劉宇,不知是福是禍。

做人,還是要厚道啊。

可一直惴惴不安的劉宇,此刻反倒平靜了下來。

他忽然覺得,有時候,恐懼並非源於結果本身,而是源於對未知的忐忑:不知道那最壞的結果,何時會降臨。

如今楊燦叫住他,反倒讓他卸下了心中的巨石。

“劉宇,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楊燦開門見山:“你和程大寬,曾經鬧得很不愉快。其實,你們之間有矛盾,也沒甚麼了不起。

誰也沒有規定,同僚之間、上司與佐貳之間,必須親密無間。

但你當初落井下石,刻意針對他,這便是心性品德問題了。”

楊燦的話,直白得有些刺耳,讓劉宇頓時面紅耳赤,羞愧得無地自容。

可他也清楚,楊燦如今有資格訓斥他,他只能乖乖聽著。

“不過,”楊燦話鋒一轉,又道:“你在長房護院統領這個位置上,幹了整整兩年,恪盡職守,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我不能因為程大寬跟我更久、關係更近,就憑個人好惡處置你。若是任人唯親,那便是我的心性有問題了。”

劉宇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曹孟德曾說,唯才是舉,不問德行。這一點,我做不到。對於德行,我還是在意的。”

楊燦誠懇地道:“但你在任上並無過錯,先前針對程大寬的行為,雖有道德瑕疵,卻也不是十惡不赦的罪過。所以,就此揭過吧。”

楊燦看著劉宇臉上的神情,那神情從震驚到驚喜,再到眼眶泛紅、潛然淚下。

楊燦繼續說道:“很快,長房便會遷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長房也會就此成為閥主之居。

你在長房護院統領的位置上,已經做了兩年,盡職盡責,自然而然,便該升任閥主府的侍衛統領。

我不會無罪而罰,更不會因為私人恩怨換掉你。所以你不必再為此忐忑不安,好好做事便是。”

他看著劉宇,道:“以後,你能否繼續升遷,與程大寬沒有半點關係,只與你自己做得好與不好有關。望你好自為之。”

“噗通!”劉宇再也忍不住,雙膝一彎,重重地跪了下去,淚流滿面。

他的一顆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作響,聲音裡滿是哽咽與感激。

一個舞刀弄槍的武夫,此刻竟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總戎大恩大德,卑下沒齒難忘!從今往後,卑下願為總戎鞍前馬後,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楊燦暗自點頭。如今他剛扶小閥主上位,正是各方矚目之時,若是貿然撤換閥主府的侍衛統領,難免會落人口實,被扣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帽子。

今日這番話,既解了劉宇的心結,讓他對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又不動聲色地掌控了閥主府的武裝力量,可謂一舉兩得。

至於說,日後他這個“仲父”,時不時去閥主府,與索夫人就小閥主的教育問題,進行一番深入“探討”,劉統領會給他大開方便之門甚麼的,沒想過,完全沒想過。

上邽城,是第一個收到訊息的。

.

於閥老閥主遇刺身亡,嫡長孫於康稷繼位,上邽城主楊燦累功升任於閥總戎使,且被小閥主拜為仲父。

訊息傳到上邦城,全城上下,頓時一片歡騰。

雖說老閥主新喪,正處於弔喪期間,這份歡騰不便明著表現出來,可每個人的臉上,都藏不住喜悅與期待。

楊燦發跡於上邽城,上邽本就是於閥地盤上的第一要害之城,如今楊燦成為於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實權人物,對於上邽的百姓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楊翼、亢正陽等一眾文武官員,更是亢奮異常。

他們興奮,不僅是因為楊燦高升。

他們是楊燦一手提拔起來的班底,楊燦身居高位,他們每個人的升遷機會,都比從前多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楊燦如今身為總戎使,總攬全閥軍政要務,事務繁多,不可能再一直兼任上邽城主之職。

而且,總戎使必定會建衙開府,招募一批官員;而上邽城主之位,以及上邽城中的諸多官職,也必然會出現大量空缺。

一旦想通這個道理,上邽城主府,便成了全城最炙手可熱的地方。

一時間,城主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拜訪、送禮、攀關係的人絡繹不絕。

楊燦不在城主府?沒關係,不在才更能顯出自己的誠心,只要能見到旺財大管家,遞上自己的心意,便不算白費功夫。

甚至還有不少人走“夫人外交”的路子,小青梅一時間也被這些人纏得不可開交。

楊燦在鳳凰山守靈七日。

七日後,他要親自護送老閥主的靈樞下山,前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

這七天裡,隴右各地的城主、於氏各房各支的子弟,只要來得及的,都快馬加鞭,趕赴鳳凰山弔唁、覲見。

三爺於驍豹,也帶著蕭修、蕭驚鴻父女,星夜兼程,趕回了鳳凰山。

於閥閥主遇刺身亡的訊息傳開後,獨孤婧瑤第一時間派人急赴獨孤閥送信。

與此同時,身為獨孤閥嫡女,她親自趕往鳳凰山,弔唁於閥老閥主。

羅湄兒也來了。

她說服自己的理由是,羅家雖然遠在江南,好像和於閥也有點交情。

如今於閥老閥主過世,她理應代表羅家,上山弔唁,盡一份晚輩的禮數。

這位姑娘,是自我攻略型人格,少女時總是被拿來和到她家做客的獨孤婧瑤作比,於是漸漸把獨孤婧瑤腦補成了一個刻意針對她的陰險虛偽的女人。

而楊燦本來屬意於她,卻被從小就喜歡打壓她、爭奪她一切的獨孤婧瑤,使手段給搶走的想法,也在她心中形成了邏輯閉環。

這一次,她們倆依舊是各坐各的車,各走各的路。

兩人從未公開鬧掰過,但——就是掰了。

當初楊燦還只是上邽城主時,獨孤閥主便對這位鬼谷傳人頗有興趣。

他發明了楊公型、楊公水車,又在上邽剿殺五大馬匪,允文允武,是個難得的少年豪傑。

獨孤閥主甚至有過“挖牆角”的心思,想將他拉攏到獨孤閥麾下。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如今的楊燦,是於閥第一實權人物,手握整個於閥的軍政大權。

楊燦的牆角已經挖不動了,因為獨孤閥給不出這樣的條件,那就只能拉攏。

所以,她要借著弔唁的名義,與楊燦進行一番深入接觸。

她相信,剛剛上位、地位尚未完全穩固的楊燦,也極樂於獲得獨孤閥的友誼與支援。

畢竟,代北之虎大機率不會承認楊燦這個總戎使,楊燦此刻亟需各方勢力的認可。

而獨孤閥的友誼,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大助力。

索醉骨也上山了。

她的小妹索纏枝,如今是於家的媳婦,不能代表索家。

雖說她已第一時間派人回索家報信,可算算一來一回的腳程,想要在頭七前趕到鳳凰山,還是得她來。

山路彎彎,車輪轆轆,兩支車隊一前一後地行駛在山路上。

獨孤閥的旗幟,在前方的車隊中高高飄揚,格外醒目。

後方的車隊裡,飄揚的則是羅家的“羅”字大旗。

羅湄兒坐在車中,咬牙切齒,就連上山,獨孤婧瑤都要搶在她前面,是可忍敦不可忍一本來,為了能報復獨孤婧瑤,她就動了搶走楊燦的想法,現在,她的這份心思,變得更加衝動了。

於閥總戎使啊,這個身份,其實————勉強也配得上我的身份了吧?

於是,那份原本只是源於嫉妒、雖然強烈卻未必真有勇氣去實現的念頭,現在開始被她考慮如何實施,以及實施成功的結果了。

是的,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至於追求不成功的可能?她從未想過。

堂堂羅家姑娘,主動委身下嫁,那個姓楊的還不美得鼻涕冒泡?

小姑娘又開始了自我攻略,她想像了一下楊燦“冒鼻涕泡”的模樣,沒想像出來。

可她腦海中卻浮現出了楊燦那健美陽剛的身軀、英俊挺拔的模樣。

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唇————

不知道突然間想到了甚麼,羅湄兒的臉蛋兒,忽然便火辣辣的紅了。

雖說車裡沒有那個討厭精獨孤婧瑤,可她還是覺得有些難為情,下意識地扭了扭身子,換了個坐姿,伸手挑起了車簾。

彷彿只要掀開簾兒,讓天光透進來,就能驅散她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讓她臉紅心跳的畫面。

開了窗,便見了紅,崖畔的山丹丹花紅似火。

青褐色的崖縫裡彷彿垂了一匹紅。

秋天的野百合,正開遍鳳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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