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緩緩浸透了雕花窗欞,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曳,跳蕩的光影將楊燦的臉龐襯得愈發沉凝。
他抬眼望向對面,獨孤婧瑤正端坐對面,素衣勝雪,清麗得宛若月下謫仙。
楊燦壓低聲音道:“婧瑤姑娘,慕容氏已暗蓄甲兵,圖謀一統隴上了。”
獨孤婧瑤聞言,嬌軀猛地一震,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瞬間盛滿驚駭,猛地抬眸看向楊燦。
楊燦當然不會說他抓了慕容宏濟,並且老巫咸把宏濟弄成了痴呆兒,從他口中問出了許多慕容家的秘密。
他只把塞上之行的經歷稍作改編,娓娓道來,將慕容氏的野心與圖謀,盡數告訴了眼前人。
楊燦說罷,憂心忡忡地道:“一旦隴上烽火燃起,咱們的糖霜生意,怕是隻能在南北兩朝間週轉,隴上這條商路,便要斷絕了。
如今三方合作方才起步,獨孤家投入不菲,此事更是你一手促成。我實在不忍,見你在家族中為難。”
獨孤婧瑤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雖是閥主嫡女,可若因自己的決斷給家族招致重大損失,也是有壓力的。
楊燦又道:“還有一層。於家若擋不住慕容氏的攻勢,下一個遭殃的,必是索家。
索家實力本不在慕容氏之下,慕容氏要對付索家,多半會拉攏你們獨孤家,牽制索家後路。”
“可獨孤家傾力相助慕容氏,又能換來甚麼呢?黑石部落的前車之鑑,歷歷在目————我實在是擔心啊。”
楊燦擔心甚麼?擔心的是獨孤氏的存亡,還是眼前這抹清麗的身影?
楊燦的目光凝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湧的情意,似要將人融化。
獨孤婧瑤的心,忽然就亂了。
慕容家既能對黑石部落既用又防,幹出一邊慫恿尉遲烈統一敕勒草原,一邊又暗中扶持白崖王與符乞真掣肘尉遲烈的事來,最終致使黑石部落分裂,尉遲烈父子慘死,那它對獨孤氏又有幾分真心?
獨孤閥並非上三閥,若隴上大亂,終究是要擇一方依附的。可這般背信棄義的慕容氏,值得託付嗎?
楊燦輕輕嘆息,聲音放得更加柔軟了:“此事,我家閥主早已與索家通氣,本打算秘而不宣,暗中備戰。
所以,我今日將此事告知於你,還望姑娘代為保密。否則,楊某在於家,便再無立足之地了。”
獨孤婧瑤緩緩抬眸,目光直視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泛起了細碎的漣漪,輕聲問道:“既然如此,那你,又為何要告訴我?”
楊燦沒有作答,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影視劇裡男子凝視心愛之人的模樣,努力深情一點,再深情一點。
看著燈下的獨孤婧瑤,依舊清麗如仙,那眉眼中,帶著一種不染凡塵的謫仙氣。
楊燦的思想忽然就發散了,這般清冷的人,情動之時,又會是怎樣一副眉眼呢?
這般一想,他的目光便平添了幾分灼熱,那侵略性的目光,把獨孤婧瑤的心燙了一下。
獨孤婧瑤心頭一跳,不再問了。因為,她已自行腦補了。
楊燦向她透露這般重要的軍機大事,還不是怕她受委屈、怕她受傷害?
一抹緋紅悄然漫上獨孤婧瑤的臉頰,她心慌意亂地移開視線,聲音帶著幾分嬌怯與慌亂:“好、好了,你不用說了————我————我都明白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楊燦的手腕上,那串念珠正靜靜地纏繞在他的腕上。
獨孤婧瑤的心,怦然一動,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如春日細草,悄然破土。
她收回目光,低聲道:“明日,我便趕回臨洮,將此事告知家父。”
說罷,她再次抬眸看向楊燦,眼底帶著幾分柔軟:“你放心,我絕不會對人提及訊息的來源,哪怕是家父。我獨孤婧瑤,可不是一個恩將仇報的女人。”
說話間,她的眼波便多了幾分婉轉,那抹清冷的謫仙氣裡,終是添了幾分紅塵煙火,燈下看去,格外動人。
楊燦的喉結不覺動了一動,點點頭,輕聲道:“婧瑤姑娘,一路保重。”
隔壁,羅湄幾踮著腳尖貼在荷花缸上,站得雙腿發酸,卻始終不見楊燦出來。
於是,她的心愈發悻悻起來,氣鼓鼓的,就像一隻小青蛙。
翌日,天剛矇矇亮,楊燦便醒了。
習武的早課還要做,一趟草原之行,他對自己的武藝愈發看重了。
今日,他還要去索府與崔府走一趟。
青梅蜷縮在他身側,一頭烏黑的青絲散亂鋪在錦枕上,臉頰還留著未褪的紅暈,睡姿慵懶嫵媚。
楊燦看得心頭一軟,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唔————”
青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底滿是惺忪的倦意,聲音軟糯地告饒:“夫君饒命————別————折騰人家了,讓我歇歇————”
說著,便又合上眼,往他懷裡蹭了蹭。
楊燦不禁啞然失笑。
昨夜明明是她主動纏上來,說是要儘快為他生個孩子。
這半個多月的不安,讓青梅心中很沒有安全感,她想懷上楊燦的血脈,以慰藉那顆不安的心。
——
楊燦便想,青梅今年已經十八,生兒育女也不是不可以,便順了她的意。
誰知自己這辛苦耕耘的老黃牛不曾累,她反倒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楊燦抬手在她翹挺的臀上輕輕拍了一記,青梅也只是慵懶地咿唔兩聲,連眼皮都沒抬,依舊沉沉睡去。
楊燦無奈地搖搖頭,起身更衣,先去庭院裡練了趟拳腳,舒展筋骨,隨後洗漱完畢,緩步走向餐室。
胭脂與硃砂早已備妥早餐,乖乖候在一旁。
見他進來,二女連忙屈膝行禮,硃砂往他身後一瞧,忍不住問道:“老爺,怎不見青夫人?”
“哦,她乏著呢,一時半會兒起不來。”楊燦說著,便在桌邊坐下。
胭脂一聽,一邊為他夾過點心,一邊羞答答地道:“青夫人好辛苦,婢子————婢子和妹妹,都願意幫青夫人分擔,為老爺分憂呢。”
“嗯嗯嗯嗯————”硃砂嘴笨,膽子又小,不敢接話,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如小雞啄米。
楊燦被她一句話撩得心頭髮熱,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你們才多大,身子骨還沒長開,別胡思亂想。”
胭脂聞言,不禁撅了撅嘴,小聲嘟囔道:“人家不小了呀————我幼時的玩伴丫蛋,孩子都一歲半了呢。”
楊燦不理她的幽怨,用完早餐,正要讓人備車,旺財便匆匆跑來稟報:“老爺,李有才李老爺登門拜訪。”
話音未落,李有才中氣十足的聲音便傳了進來:“楊兄弟,哥哥我來啦!”
楊燦抬眼望去,只見李有才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神采飛揚,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這段日子,他每日按照夏嫗的方子服用藥酒調理身體,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轉。
昨夜,到了夏嫗定下的時辰,他竟大展雄風,終於破了城門,闖進城去,肆意廝殺了一番。
雖說待得雲收雨住時,藥酒尚溫,可那種酣暢淋漓的快意,卻已是他許久未曾體會過的了。
李有才一邊走,一邊還在心裡盤算:老子昨夜如此神通,說不定就能一舉得子了。
懷茹那小妮子屁股肥潤,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女子,說不定明年今日,我就能抱上大胖兒子了。
這樣一想,他便心花怒放,只是一見楊燦,那笑容便迅速切換成了苦瓜臉。
“兄弟呀,你可算是回來了,為兄如今有一樁難處,你可一定得幫幫我!”
楊燦連忙請他坐下,叫人奉了杯茶,笑道:“有才兄何事著急?”
“還不是工坊的事!”
李有才嘆了口氣,滿臉苦色:“你也知道,哥哥我如今管著於閥地面上的諸多工坊,本就因備戰忙得腳不沾地。
現在隴騎正在組建,豹三爺又不知跑哪兒去了,不靠譜得很,可他留下的那些人,比他還難伺候!”
他吹了吹杯中的茶,呷了一口,繼續抱怨:“他的人四處招募士卒,一批批往這邊集結。
如今他們又是修軍營,又是演兵操練,搞得熱火朝天。
可這需要大量物資啊!兵器、甲冑、馬匹、還有馬鐙、馬掌,全都朝我伸手!”
“各地工坊的產能本就有限,如今各處城池又在秘密備戰。
皮革、精鐵這些關鍵材料,各地城主都嚴令禁止外流。老哥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有才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眼神裡滿是希冀地看向楊燦。
“我聽說,你那邊的工坊能煉精鐵,所以特地來求你幫忙。
我想採購一批精鐵,再趕製些馬鐙、馬掌,起碼先應付應付那些活祖宗。”
楊燦一聽,眼睛頓時就亮了。
你看,這生意不就來了嗎?
而且隴騎的駐地就在上邽,一旦戰事爆發,隴騎若是能形成戰力,自己便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這個忙,豈能不幫?
他立刻正襟危坐,語氣誠懇地道:“有才兄,咱們哥倆誰跟誰!
你都親自找上門了,就算我這兒沒有,拼了命也得給你湊出來!”
李有才聞言,大為感動,一把抓住楊燦的手,激動地道:“真的嗎?”
“那還有假?馬鐙、馬掌這些,我先讓工坊趕製一批,儘快給你送過去。
精鐵兵器的話,你把需要的樣式、規格、制式列個單子給我。
我不敢保證全搞定,但只要我這兒有,必定優先供著你!”
“哎呀,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李有才拉著楊燦的手用力搖了搖:“價錢你放心!
我李有才講究人,絕不叫兄弟你吃虧,按市價我再加兩成!”
“欸~”楊燦故作不悅地皺眉,“有才兄,你這就見外了。咱們兄弟之間,算那麼清楚做甚麼?”
“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嘛!”
李有才笑呵呵地道:“再說了,花的是閥主的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兄弟你這麼夠意思,我做人還能差了?那不能。哈哈哈!”
楊燦又假意推辭了幾句,見李有才執意要“慷閥主之慨”,便不再堅持,笑著應道:“既如此,那兄弟我就卻之不恭了。”
“應該的,應該的!”
李有才解決了棘手之事,臉上恢復了喜色:“有你幫忙,我總算能把三爺手下那幫混不吝應付過去了。
得嘞,你先忙著,我還得趕去六疾館一趟。”
楊燦聞言,關切地問道:“怎麼?有才兄身體不適?”
“非也非也!為兄是去拜訪夏神醫,向她討要下一階段的調治方子。”李有才眉飛色舞,連連搖頭。
他湊近幾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自從接受了夏神醫的調理,為兄如今重振雄風,可厲害了!”
他伸出一根胖墩墩的手指,得意地晃了晃:“為兄如今,可以鏖戰這般久!”
他如今不但能登堂入室,而非望門興嘆,甚至還能廝殺“一字”的時長,自然大感得意。
楊燦看得一呆,一個時辰?
嘶~,竟然比我還要多一刻鐘?
竟~恐怖如斯!
楊燦頓時有點心理不平衡了,不成,有時間我也得去向師祖————
欸?不對啊,小婉就是夏師祖的得意傳人,我這不是騎驢找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