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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306章 歸

夜色清亮如霜,索醉骨的人馬今夜就紮營在楊燦先前孤身阻敵的那處隘口。

這兒已經成了慕容軍的夢魔,縱使他們捲土重來,若非集結了大軍,恐怕也是斷然不敢再次踏足此地的。

當然,索醉骨紮營於此,還有一個不好宣諸於口的原因,那就是:這兒有足足一百多具慕容軍屍體!

這一晚,索醉骨“摸屍”摸得眉開眼笑。

這些慕容軍士兵身上的輕甲、腰間的兵器,乃至懷中藏著的零散錢財,一一搜檢出來,也是一筆不菲的進項呢。

河灘上,篝火啪作響,火星偶爾竄起,如一團燦爛的小型焰火。

楊燦身著一襲素色軟袍,身上那幾處廝殺中留下的傷口,已經由索醉骨的幾名貼身女兵幫他仔細包紮妥當了。

楊燦年輕、英俊、身形健碩陽剛,為他包紮時,那幾名女兵便已不自覺地羞紅了臉。

楊燦甚至懷疑,她們給自己包紮傷口時,有揩油的嫌疑。

此刻她們也圍在火堆旁,烤魚、煮粥,偷瞄楊燦。

火焰隨著風忽起忽落,將楊燦的眉眼襯得愈發清雋而立體,平添了幾分悍然的英氣,醉了少女的春心。

索醉骨巡察完營地,點檢過繳獲的物資,步履輕快地折返而來,神采飛揚。

可是當她快要走近火堆時,那股飛揚的神氣卻瞬間斂去,眉眼間換成了幾分黯淡的意味,顯得楚楚可憐。

“哎~”剛在楊燦身邊坐下,索醉骨便悠悠地嘆了一聲,嘆息盪氣迴腸,那悠悠一嘆的悵然綿長,似藏著無盡的愁緒。

楊燦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依舊慢悠悠地轉動著手中的烤魚架子,半點也沒有搭腔的意思。

那魚是索醉骨麾下擅長捕魚計程車兵從若耶河中捕來孝敬她的,肥倒是挺肥的,足有三四斤重。

此刻那魚正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混著魚肉的鮮嫩,漫溢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見楊燦不為所動,索醉骨又是幽幽一聲長嘆,語氣裡的悵然更甚,幾欲催人淚下。

一個青衣女兵瞧自家主公這獨角戲要唱不下去,連忙幫腔問道:“主公,為何嘆息呢?

索醉骨語氣幽幽地道:“我方才點檢損失,我們折損了七名弟兄,還有二十三人受了傷。”

她蹙著好看的眉,神色間無比惆悵。

“撫卹要用糧用銀,犒勞弟兄們也要肉要酒,我這薄薄的家底,此番傾巢而出,已被掏空了。”

說罷,她抬眼看向楊燦,眼底忽然亮起幾分微光,精神也振奮了些許:“好在,總算把楊城主全須全尾地救回來了,這般付出,便都值得了。

楊燦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兩下。

這女人,我不就是沒答應出讓天水工坊一成股份嗎?她這還是不死心吶。

楊燦如今是上邽城主,上邦及附近的村鎮、田產、工坊、關稅,皆由他執掌,收入繁雜。

可他最看重的,仍是天水工坊。

僅憑一個製糖秘方,便能引得獨孤家、江南羅家兩大巨室爭相攀附合作,可見糖業的利潤何等豐厚。

而天水工坊一旦站穩腳跟、發展壯大,他還會擁有無數個這般高價值的配方,這一成股份的分量,不言而喻。

也難怪,向來對男人冷若冰霜、動輒擺臭臉的索醉骨,傍晚時對著他,竟笑得格外甜、格外媚。

楊燦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份微妙又尷尬的氛圍:“索夫人此番仗義相助,楊某當然銘記在心。”

夫人摩下將士的撫卹、搞勞一應開銷,都由我來承擔了,我付雙倍。

另外,我之前答應與夫人合作經營玻璃等高奢製品的生意,也會再轉一成股份給你,回去我便辦理過戶。”

“楊城主,兵是我養的,哪有從城主你這裡拿錢的道理。”

索醉骨抬起手,輕輕理了理鬢邊的碎髮,語氣依舊幽幽:“再說了,妾身可是一個孀居的小婦人,城主卻是一個年輕的大英雄,城主替我出錢養兵,恐會惹來風言風語,壞了城主的好名聲呢。”

“清者自清,我可不怕這些。”楊燦說著,將烤得金黃焦香、外皮微脆的魚遞向索醉骨。

索醉骨沒接他的魚,火光在索醉骨臉上明明滅滅,映得她肌膚瑩潤如紅玉。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瞧城主的工坊尚在興建之中,還需要大量資金的投入,我信城主的眼光,也十分看好天水工坊的未來。

所以,我想投些本錢進去,買你一成股份,將來工坊有了穩定收入,於我而言,也算是一股財源活水了。”

“夫人這般看得起楊某,楊某真是受寵若驚了。”

楊燦見她不接烤魚,便收了回來,咬了一口,魚肉鮮嫩多汁,火候恰到好處,滿口鮮香。

他微微欠身,對索醉骨笑道:“只是我的工坊尚在初創,前路難下,風險未知。

夫人若是不收銀錢,反倒購買股份,萬一將來沒有收益,豈不是害了夫人?我楊燦知恩圖報,斷不能對你恩將仇報的。”

索醉骨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抖,強壓下撲上去掐死他的衝動。

知恩圖報?

你要真是知恩圖報,怎會就是不肯讓我入股?

這狗男人,老孃都這般放低姿態了,他居然還在裝糊塗、找藉口。

哼,等他和我家阿枝再相見時,看我不從中搗亂,壞他的好事!

索醉骨暗自磨了磨牙,眼睛彎成了一對掛了香甜餌料的鉤子。

“願賭服輸嘛,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將來即便不賺錢,我也不會怪你的。

總之呢,你賺一分,我便沾一分光;你賺金山,我便抱銀山;你若虧了,我陪你有難同當便是。”

“是啊,楊城主,我們主公做人做事最有擔當了!

而且我家主公執掌索家在您地盤上的所有商貿生意,兩強結合,於你我兩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個清秀的青衣小女兵忍不住為自己主公發聲了。

索醉骨滿意地看了她一眼,哦,是竹纓啊,這丫頭,打小就機靈。

一旁另一個芷戈見狀,也忙不迭地附和起來:“是啊是啊,楊城主,您有所不知啊。

我家主公聽說您遇險後,那真是心急如焚、輾轉反側,連日來吃不下、睡不香,婢子看著都心疼。

主公當即就帶了全部人馬,星夜兼程,不顧性命地趕過來,只為把您救回去。

主公說,楊城主是大英雄、偉丈夫,安能喪命宵小之手。”

女兵蘭刃見芷戈搶了先,哪肯甘落人後。

她們幾個打小就侍候在索醉骨身邊,是親眼見證著她的轉變的。

從前,只要哪個男人看她的眼神稍稍有些異樣,她都會把人揍得半死,半點情面不留。

可今日,這位楊城主不僅狎撫過主公的臉頰,還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主公臉上。

主公竟然半點都沒發作,對他連一句重話都沒有,主公甚麼心思,還不夠明顯嗎?

於是蘭刃連忙補充道:“對對對!楊城主,我家主公要這一成股份,哪裡是為了賺錢啊?”

楊燦挑眉道:“那是為了甚麼?”

蘭刃道:“我家主公分明是想找個由頭,以後能名正言順地接近您、幫襯您啊!”

這一回,輪到索醉骨嘴角抽搐了。

眼見楊燦似笑非笑地向她望來,眼底藏著戲謔,索醉骨又羞又氣,馬上擠出一副笑臉來。

“成,就按楊城主先前所說的辦吧!”

說著,她裊裊地站起身來,臉上漾著甜蜜蜜的笑,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一句話。

“蘭刃,陪我往上游走走,我要去清潔一下身子!”

翌日天明,慕容彥並未繼續向南追擊。

此刻雙方兵力相當,可對方那邊有那個萬人敵般的大鬍子,貿然追擊,與送死無異。

但他還是下令儘可能地打掃戰場。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還活著,而這些對死者的體面,是要做給活人看的。

尤其是,慕容石和袁丹並非普通士兵,他們一個是慕容家族的一位幢主,一個是夾谷關的守將。

若是慕容彥連他們的屍體都帶不回去,他實在無法向上峰、向兩位將領的家人交代。

慕容彥一路打掃戰場,直到翌日黃昏時分,先派斥候確認那處隘口已空無一人後,才親自帶人趕了過去。

他很快便找到了慕容石和袁丹的屍體。

兩人的衣袍料子自然要比普通士兵好得多,不僅衣料是綾羅綢緞,就是腳上一雙靴子,都抵得上尋常人家五口人兩個月的口糧。

也正因如此,他們被扒得最乾淨。

慕容彥找到他們時,兩人光著大腳,全身上下只剩一條合襠褲。

外罩的縛袴、纏帛、小衣、中衣、外袍,全被人扒走了。

綾羅綢緞的料子,能換錢的。

慕容彥心中一慘,忍不住落下淚來:“他們是誰?究竟是誰?這個仇,我慕容家必報!”

他命人用斗篷將慕容石和袁丹的屍體裹好,馱在馬上,滿心悵然地往回走。

回到先前留人打掃的戰場時,貼庫捧著一柄撿到的駝首矛,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底藏著忐忑。

先前那些人是從他的營地突圍出去的,貼庫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若是後續追擊戰打贏了,他或許還能安然無恙。

可如今輸得一敗塗地,他必須立下點功勞,才能保全自己。

貼庫把那柄撿到的駝首矛遞到了他的眼前。

“彥大人,您看。”

慕容彥定睛一看,目光驟然一凝:“這是————駝首矛?”

“不錯!”

貼庫得意地笑了笑,向一旁招了招手,一名士兵牽著一匹馬走了過來。

貼庫跑到馬旁,對慕容彥道:“彥大人,這匹馬是我們打掃戰場時找到的無主之馬,您看它的馬蹄。”

說著,他讓士兵撫著馬鬃安撫戰馬,自己彎腰抬起一條馬腿,讓馬腿彎曲馬蹄朝上,給慕容彥看。

慕容彥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馬蹄有甚麼好————嗯?這馬掌————”

他話音一頓,快步走過去,俯身仔細檢視。

那鐵馬掌比尋常馬掌更寬,上面用來防滑的紋路也十分獨特。

慕容彥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瞬間沉了下來,一字一句道:“酒泉,元氏?”

一早,索醉骨下令拔營時,楊燦無意間發現,那個叫蘭刃的青衣小姑娘騎馬的姿態很是怪異。

她的馬鞍上鋪了足足三層褥子,竟是睡覺時用的氈毯、裹身的披風,還有一件換用的衣裳全墊上了。

少女用大腿緊緊夾著馬腹,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全落在腳蹬上,臀部卻虛懸在馬鞍上方,小臉緊張地皺成了一團。

——

楊燦忍不住嘖了一聲,摸著下巴暗自思忖:“這般騎馬,想必累得夠嗆吧?”

於是,當天晚上再度宿營時,好心的楊燦伐了些結實的木頭,親手做了個簡易的軟墩。

這玩意兒沒甚麼技術含量,不過是用木頭做成的一個小巧的墩子,上面用氈毯、麻布等軟物緊緊綑紮而成。

把它綁在馬鞍上,人騎乘時便不用硬生生坐著,而是半靠在墩子上,重量分攤在大腿和後背上,不至於壓迫臀部。

這是楊燦當年做牧馬人時學來的小技巧,軍中許多騎士都不知道。

“謝謝姑————謝謝楊城主。”

蘭刃看著楊燦幫她綁好的軟墩,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這一天的路趕下來,她雙腿痠脹,小蠻腰像是要斷了一般。

蘭刃很絕望,若是明天繼續這般趕路,她一定撐不住。

可若是直接坐在馬鞍上,被打腫的屁股還沒消腫呢,很痛的。

她正不知明日該如何熬過,沒想到楊城主竟這般貼心。

蘭刃忍不住在心裡祈禱:姑爺啊,你可快把我家主公收了吧!

這種沒人疼沒人寵的老女人,沒有男人滋潤時,火氣很大的。

再翌日,上午時分,一行人終於遠遠望見了蒼狼峽的谷口。

還未等他們靠近,便有一群人策馬疾馳而來。

衝在最前面的,正是楊笑、楊禾等五個孩子。

他們到了蒼狼峽後便不肯再往前走,一心守在這裡,只為第一時間得知楊燦的訊息。

見楊燦安然歸來,五個孩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喜極而泣,圍著他緊緊拽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潘小晚等人隨後趕來,看著楊燦被孩子們簇擁在中間。

她無法湊到近前,便只是痴痴看著,目中淚光閃閃。

與此同時,吃了大虧卻也有了重大發現、認為此功足以將功贖罪的慕容彥,正快馬加鞭趕往飲汗城。

他帶著扈兵,每人三匹馬,換馬不換人,一路馬不停蹄地從戰場趕回了飲汗城。

他甚至沒有等到把那三百殘兵帶回夾谷城,而是把這個差事交給了他的副將。

“家主,彥無能,損兵折將,令世子致殘,放走了對頭,還————還折損了過半兵馬————”

慕容彥跪在地上,連連叩首謝罪,額頭撞得地面咚咚作響。

即便他的父親慕容樓就坐在家主慕容盛身側,給了他幾分底氣,他也依舊不敢抬頭,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不過,侄兒與那對頭在草原上逐殺一日有餘,亦有所繳獲,已然據此查明瞭對頭的身份。”

慕容彥說著,急忙解開手邊的包袱,露出裡面的一隻鐵馬掌和一桿駝首矛。

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高高舉過頭頂。

慕容盛怒不可遏,這可是在他的地盤上,對方不過區區數十人,卻戲弄他於股掌之上!

那些人不僅成功地完成了人質交換,還弄殘了他的長子,吞滅了他足足五百兵馬。

若不是慕容彥是他弟弟慕容樓的親兒子,他早已下令將其推出去斬首示眾了。

可此時一聽慕容彥已經查清了對頭的身份,慕容盛頓時驚喜交加,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這幾日,困擾他的有兩件事:一是嗣長子慕容宏昭的安危與傷勢,二便是對頭身份不明給他帶來的深深忌憚。

慕容家舉兵在即,日後面對其他七閥,必然要合縱連橫、分化瓦解。

可若是這個對頭身份不明,那麼七閥便都有嫌疑。

這種情況下,他還如何結盟分化,一旦錯把那對他慕容家包藏禍心的對頭誤結為盟友,豈不是引狼入室?

慕容盛急切地道:“快,呈上來!”

一旁的侍衛立刻上前,從慕容彥手中接過矛頭和馬掌,小心翼翼地呈到他的案上。

慕容彥又將那些人佔據夾谷關西城時,不經意間洩露的隻言片語,以及戰場之上的諸多蛛絲馬跡,一一詳細稟報給慕容盛。

慕容盛捏著鐵馬掌,咬牙切齒地冷笑,原來是酒泉元氏,他們果然居心叵測!

慕容盛猛然想到,次子慕容宏濟至今下落不明,而巫門,卻是被元家撬走的。

慕容宏濟,也是消失在子午嶺附近,難不成,宏濟那孩子,竟是落到了元家手中?

一念及此,慕容盛的目光瞬間變得狠厲起來,周身瀰漫著刺骨的寒意。

慕容盛忽然記起,元家是有子弟在飲汗城求學的。

在飲汗城西南的龍河岸畔,有一片白楊林,林中建有一幢白楊精舍。

那精舍的主人是號玉山先生的戴先生,戴先生年過五旬,性情淡泊,不願出仕王侯,只以授徒為業。

此人通曉《詩》《書》《春秋》,還精通邊務地理。

其所授學問涵蓋儒、史、禮等,以及禮儀、典制、公文、律令等時務。

因為非只儒門學問,而是有很多實用之學,故而不僅隴右計程車子、就連許多羌胡酋帥的子弟,也多有慕名前來求學的。

比如尉遲野、尉遲芳芳兄妹,就曾拜在玉山先生門下求學。

迄今為止,玉山先生授徒已不下千人,而元家,如今恰好就有兩個子侄在白楊精舍求學。

如今想來,慕容盛不得不懷疑,這兩個元氏子侄,恐怕不只是來求學那麼簡單。

他們的真實目的,或許是窺伺慕容家族的軍政要情,打探慕容軍的兵力部署。

他們自以為行事隱秘,我縱然疑心了任何一方,也不會疑心到和我一東一西,分據絲路兩端的元閥。

呵呵,是啊,今日之前,老夫的確是根本不曾疑心到他們頭上啊。

可惜,你們百密一疏,叫我繳獲了你家這獨門鐵馬掌,還有慣用的駝首矛!

慕容盛眼中兇光一閃,沉聲道:“慕容彥。”

慕容彥身子一顫,連忙叩首,恭敬而惶恐地道:“侄兒在。”

“你去白楊精舍,把元家在那裡求學的兩蓆子侄,砌我請回城丼。

老夫————要請他們,在我慕容家,好好做席丕客。”

輛兩席元氏子侄雖非嫡宗,卻也是元家重要的後生晚輩。

把他們控制在自乘手中,即便不能換回宏濟,也能讓元家有所忌憚,不敢輕易對宏濟不利。

慕容盛撫著鬍鬚,目光沉沉地慨:宏昭已然成了廢人,宏濟若是能譜然歸丼,我慕容家的內患之憂,才能迎刃而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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