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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第290章 郎騎

楊燦攜著一刀仙,腳步匆匆趕回鳳雛部落,營地裡的騷亂已然平息。

那些白崖國王帳侍衛本就人少勢孤,此刻清點下來,除了四五具倒在地上的屍體,餘下兩三人皆被粗繩捆縛,垂頭喪氣地蹲在一旁。

至於他們那聲稱要在營外接應的小頭目,早在亂勢初起時便瞧出苗頭不對,嚇得魂飛魄散,帶著營地外的殘部,頭也不回地逃回了白崖部落。

破多羅嘟嘟與尉遲芳芳早已披掛整齊,鎧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二人並肩立在那幾名被擒的王帳侍衛面前。

那幾人被五花大綁,死死押跪在地上,臉上的蒙面巾早已被扯下,露出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

他們腰間的兵器丶揹負的勁弩,盡數被收繳,整齊地堆放在尉遲芳芳腳邊,透著一股敗亡的狼狽。

破多羅嘟嘟滿臉戾氣,手中長刀的刃口還凝著未乾的血跡。

他厲聲呵斥道:「快說!你們把我王兄弟藏哪兒去了?再敢嘴硬,老子一刀一刀,生剝了你的皮!」

尉遲芳芳臉色同樣陰沉,只是她已派人搜過,始終沒有見到王燦的屍體。

尉遲芳芳心中暗忖,即便王燦遭遇不測,屍體也絕不會這麼快被運出營地,所以她還不至於太慌,只想向這些人逼問出下落。

那幾名被活捉的白崖王帳武士,此刻滿臉狼狽與絕望,衣衫染血,髮絲凌亂。

其中一人率先崩潰,哭喪著臉連連磕頭:「我們真的不清楚啊!我們衝進他的寢帳時,裡面早就沒人了!」

「還敢狡辯?」

破多羅嘟嘟發出一聲獰笑,猛地一提長刀,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髮髻,硬生生將他的頭拽得後仰,鋒利的刀刃緊緊貼在他的脖頸上,寒意直透肌膚。

「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刀硬,還是你的嘴硬!」

話音未落,長刀便要順勢劈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營中忽然傳來一聲狂喜的呼喊:「突騎將活著!突騎將回來了!」

尉遲芳芳與破多羅嘟嘟齊齊聞聲轉頭,就見兩道人影快步從夜色中走來,身形挺拔,步伐穩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他們苦苦尋覓的「王燦」。

楊燦快步走到二人面前,雙手抱拳,語氣從容:「公主,嘟嘟大哥,讓二位擔心了,我沒事。」

破多羅嘟嘟心頭一鬆,當即鬆開手中的武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楊燦的胳膊,又急又喜地道:「好兄弟!你這小子跑哪兒去了?可把哥哥我嚇死了,還以為你真遭了這些狗東西的毒手!」

楊燦臉上露出一絲歉疚的笑意,解釋道:「今日白天一戰,我與一刀仙大哥彼此佩服對方的刀法,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夜裡閒來無事,我便去尋他切磋刀法丶飲酒暢談,卻萬萬沒想到,營中竟發生了這樣的事。不知這裡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直到這時,尉遲芳芳與破多羅嘟嘟才留意到,跟在楊燦身後的那人,竟是尉遲朗身邊那位身手卓絕的刀客,一刀仙。

尉遲芳芳心中頓時一喜,暗忖這一刀仙乃是頂尖高手,如今竟離開了尉遲朗身邊,待會兒禿髮部落的人殺到,沒了這員猛將礙事,他們行事豈不是更易成功?

破多羅嘟嘟卻沒多想,聽完楊燦的話,當即鬆了口氣,哈哈大笑起來。

「好你個臭小子,倒是有閒情逸致!還好你去了切磋刀法,不然落在這些狗東西手裡,難免要吃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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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燦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幾名五花大綁丶狼狽不堪的武士身上,眉頭微蹙,輕聲問道:「他們是————」

破多羅嘟嘟臉色一沉,指著那幾人怒罵道:「還能有誰?都是白崖國那個安陸派來的!

那狗東西先前被我一刀削了卵子,懷恨在心,卻又沒膽子來找我報仇,便派了這些見不得光的鼠輩,潛入營中想刺殺你!」

說著,他又狠狠踹了一腳身旁的地面,「這些狗孃養的,真是柿子專挑軟的捏!

有本事,讓那安陸親自來跟老子比劃比劃!」

尉遲芳芳斜睨了破多羅嘟嘟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心中暗忖,以前倒沒發覺,這嘟嘟的臉皮竟比盾牌還要厚。

她走上前,對楊燦道:「你放心,這件事我絕不會就這麼算了,定會向白崖王替你討一個公道。」

楊燦連忙擺手:「公主萬萬不可!這只是安陸挾私報復的私人行徑,與白崖國無關,切莫因此傷了公主與白崖國之間的和氣。」

尉遲芳芳輕輕搖頭,語氣堅定:「白崖國縱然勢大,可安陸在我鳳雛部落營地行兇,刺殺我的部將,便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也不把鳳雛部落放在眼裡。

今日之事,他必須把安陸交出來,由你親自發落才是!」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殺聲,伴隨著馬蹄踏擊地面的轟鳴,滾滾而來。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有千軍萬馬正朝著營地疾馳而來,連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顫。

那殺聲起初只從營地西面傳來,可轉瞬之間,東面丶南面丶北面也響起了隆隆聲浪,喊殺聲丶馬蹄聲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讓人一時間竟分不清,敵人究竟是從哪個方向襲來。

此處並非谷地,不存在迴音干擾方向的可能,如此一來,只有一種解釋:這是敵人四面合圍,發動夜襲了!

楊燦與一刀仙對視一眼,臉色皆驟然一變,連營中那些不明真相的兵士,也都面露驚懼之色,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唯有尉遲芳芳與破多羅嘟嘟,心中早已清楚發生了什麼,卻不得不強裝出一臉茫然與震驚,掩飾著心底的盤算。

尉遲芳芳故作驚慌,厲聲喝問:「什麼人敢夜襲木蘭川?他們到底是衝誰來的?」

破多羅嘟嘟也立刻配合著沉聲道:「公主,眼下咱們既不知來敵是誰,也不知對方有多少兵馬,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咱們得立刻調集人馬,結陣自保,等辨明來敵的身份和用意,再做下一步決斷!」

尉遲芳芳點頭附和,聲音洪亮得足以讓周遭兵士聽清:「不錯!嘟嘟,立刻調集所有兵馬,佈下防禦陣型,死守營地,絕不能讓敵人破營而入!」

「噹噹噹~~~」清脆而急促的鳴金聲驟然響起來,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軍中規矩,鼓聲為進攻,號角為示警,鳴金則為防禦。

這簡單的夜間通訊訊號,鳳雛部落的兵士早已熟記於心,聞訊後立刻行動起來。

有人搬來拒馬,有人搭起盾牌,有人彎弓搭箭,有條不紊地開始部署營地防禦,整個營地瞬間進入了戒備狀態。

慕容宏昭今晚恰好與其他部落的首領會面,席間飲了不少酒,回來後便早早歇息了。

方才營中響起警號時,他便已經起身問詢,得知只是有人意圖刺殺尉遲芳芳的部將,便沒有立刻出帳。

可此刻,他只覺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耳邊傳來的馬蹄聲彷彿就在營門外,再加上營中響起的防禦鳴金聲,慕容宏昭不由心中一緊,連忙披了外衣,快步走出了寢帳。

尉遲芳芳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名被押著的白崖王帳侍衛,沉聲吩咐身旁的兵士:「先把他們押下去嚴加看管,待戰事平息後,再慢慢審問!」

楊燦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我先去更衣披甲,隨後便來助大哥一同守營!」

「好!」

尉遲芳芳點頭應下,目光轉而落在一刀仙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拉攏。

「眼下營中形勢不明,四處皆有敵人,胡亂走動恐遭不測。

足下不妨暫且留在我家突騎將身邊,一同守營,待情形明朗之後,再回二部帥那邊也不遲?」

一刀仙神色平淡,緩緩開口道:「不瞞公主,我本就是二部帥花錢僱來的江湖人。

如今大閱已然結束,我與他的約定也已到期,這筆買賣早已了結,眼下我與他,再無半點干係。」

尉遲芳芳一聽,心中頓時大喜過望,連忙說道:「好!既然如此,那足下便暫且留在我營中,與王兄弟一同並肩作戰,事後我必有重謝!」

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自己的主帳匆匆趕去。

她要去坐鎮主帳,統籌全域性,將這場「夜襲」演得愈發逼真。

遼闊的草原上,馬蹄聲如驚雷滾滾,震得草葉簌簌作響。

禿髮烏延一身玄鐵鎧甲,身姿挺拔地騎在那匹通體漆黑丶無半根雜色的良駒之上。

——

他鬢邊的髮絲被風捲動,眼底燃燒著熊熊的野望與凜冽殺意,手中長刀直指前方天際。

聲如洪鐘般嘶吼傳來:「殺穿過去,直取黑石部落!生擒尉遲烈!」

「衝啊!殺進黑石部落,斬殺尉遲烈!」

「重振禿髮,建功立業!」

禿髮烏延摩下計程車兵們紛紛放聲吶喊,策馬疾馳。

他麾下的精騎早已蓄勢待發,人馬合一,氣勢如虹。

即將迫近木蘭川南面第一個部落時,士兵們齊齊點燃手中火把。

昏沉的夜色中,萬千火把次第亮起,匯成一條奔騰咆哮的火龍,順著草原地勢蜿蜒向前,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也映紅了士兵們猙獰而激昂的臉龐。

擋在他們面前的,不過是一個依附於黑石部落的小部落,卻是黑石部落本陣南面唯一的外圍屏障。

只要踏平這個小部落,便能長驅直入,直抵黑石部落核心營地,完成斬首突襲。

禿髮騎士們策馬疾馳,馬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草屑四濺,鋒利的兵器在火光中泛著致命寒光,朝著前方部落營地猛衝而去。

木蘭河自西向東,蜿蜒流淌在草原腹地,清澈的河水滋養著這片遼闊蒼茫的土地,也劃分出木蘭川的上下游地帶。

此時,河西岸的木蘭川上游,同樣有一條長長的火龍在夜色中疾馳,火光與馬蹄聲交織,氣勢絲毫不遜於禿髮烏延的人馬。

這正是禿髮勒石率領的隊伍。

這個突襲方向,是禿髮勒石費了不少心思才爭取到手的。

起初他滿心盤算,這個方向是能夠直接殺進黑石部落的,外圍沒有其他部落。

他把這個方向控制在手中,對尉遲烈來說,他立下的功勞也就更大。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尉遲野竟暗藏禍心,意圖對付他的父親,還悄悄將他拖下了水。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禿髮勒石只能放下雜念,全力以赴,率領麾下人馬朝著黑石部落大營疾馳。

而在他的隊伍後方,相隔不到二里地的黑暗中,另一隊人馬正悄然隨行:那是野離破六率領的精銳。

他們盡數偽裝成禿髮部落勇士,既是後陣督戰的死士,也是暗藏的殺招。

一旦前方戰事受阻,便會立刻加入戰團,確保禿髮勒石不會失手。

與此同時,禿髮琉璃與禿髮利鹿孤的人馬,正分別從東丶北兩個方向疾馳而來。

他們的路線更為複雜,需穿過木蘭川上一個個大小部落的營地,才能抵達黑石部落。

只是此刻,木蘭川上的各個部落皆被突如其來的殺聲驚擾,人人自危。

沒人清楚來敵是誰丶兵力幾何,更不知對方的目標何在,因此第一時間便紛紛緊閉營門,佈下防禦陣型,只求自保。

這般一來,本就無心與這些部落戀戰的禿髮琉璃和禿髮利鹿孤,反倒沒遭遇多少阻力。

他們麾下人馬藉著夜色掩護,從容地從一座座部落營地之間穿插而過,速度絲毫不減。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這種勢如破竹的攻勢不過是暫時的:

一旦各個部落摸清狀況,結成同盟,對他們發動合圍,他們的隊伍便會被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顧,最終被一口口蠶食殆盡。

因此,時間,成了他們唯一的籌碼。

他們必須搶在各個部落反應過來丶結成防禦同盟之前,抵達黑石部落,完成這場孤注一擲的斬首行動。

白崖王的營地中,此時卻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他步步緊逼,將尉遲烈逼得節節後退,心中暢快不已,夜裡便與玄川部落的符乞真秘密會晤了一番。

二人相談甚歡,痛飲了數壇烈酒,回來後便倒頭大睡,睡得沉如死豬。

鳳雛部落先前響起的示警號角,沒能驚動他分毫。

直到遠處馬蹄隆隆,大地劇烈震顫,連他寢帳的氈布都在微微晃動,這才將他從酣睡中驚醒。

白崖王睡意全無,心頭一緊,來不及穿戴整齊,便赤著腳丶披著外衣,匆匆跑出了寢帳。

帳外火光搖曳,人聲嘈雜,他抬眼望去,恰好看到四名侍女高舉燈籠,簇擁著王妃安琉伽走來。

安琉伽身著一襲輕薄的絲織睡袍,衣料隨風飄動,將曼妙玲瓏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手中卻提著一口寒光閃閃的彎刀,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妖媚慵懶。

白崖王望著營地外呼嘯而過的火把洪流,聽著營中士卒奔跑部署的腳步聲,頓時心頭火起,厲聲喝道:「出了什麼事?誰敢在夜裡喧譁擾我休息!」

安琉伽大步走到他面前,語氣清冷地道:「大王,有人夜襲木蘭川,營外已是大亂!」

白崖王大吃一驚,臉色驟變,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誰?是誰這麼大膽子敢襲營?」

定然是尉遲烈那個老賊!白天吃了我的虧,夜裡便想撒潑耍橫,撕破臉皮不成?」

安琉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大王的酒怕是還沒醒透。來襲的是不明來路的人馬,並非尉遲烈的人。不過————」

她頓了頓,轉頭望向營地外的火光,臉上緩緩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們的目標,似乎不是我們。」

說著,她的目光轉向木蘭河上游,望向黑石部落的方向,美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意味深長地道:「很可能是————尉遲烈!」

「什麼?」白崖王又驚又喜:「還有這好事兒?」

這時,兩名侍女捧著一套精緻的銀色甲冑,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王妃,王妃,您的盔甲取來了!」

「來,就在這兒穿!」

安琉伽將手中的彎刀往地上一插,毫不避諱地張開雙臂,任由侍女們為自己穿戴甲冑。

輕薄的睡袍下,驚心動魄的S型曲線因此愈發凸顯。

營中正在部署防禦計程車兵們,縱然神色緊張,目光也忍不住偷偷往這邊瞟來,眼中滿是驚豔。

軟甲貼身,胸甲護心,肩甲覆肩,戰裙垂落,戰靴裹足————

不過片刻功夫,那抹妖媚動人的身影便被銀甲包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英武颯爽的女戰神,冷豔而犀利。

白崖王見此情景,也被激起了幾分豪氣,連忙對著身旁的侍衛大喝:「快!

取我的盔甲來!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全力守禦營地!再派精銳斥候,火速探查敵情,弄清來敵的身份和兵力!」

侍衛們齊聲應和,轉身匆匆離去,營中的氣氛愈發緊張,而遠處的殺聲與馬蹄聲,也越來越近了。

夜戰,從來都是最考驗一支軍隊真實實力與訓練水準的生死較量。

一支軍隊若未經過嚴苛訓練,沒有嚴明軍紀約束,沒有精幹軍官與身經百戰的老卒統籌掌控,別說擁有過硬的夜戰能力,即便只是最基礎的夜間行軍,都難成氣候,稍有不慎便會自亂陣腳。

可夜戰亦是一把雙刃劍,它既能成為強軍破局的利器,更能將一支軍隊的所——

有弱點無限放大:

士卒訓練不足的生澀丶實戰經驗的匱乏丶軍紀渙散的亂象,在漆黑的夜色與混亂的廝殺中,都會被無限放大,最終成為致命的破綻。

因此,即便是世間良將,即便對麾下士卒的掌控有十足把握,若非萬不得已丶確有必要,也絕不會輕易選擇夜戰。

可反過來說,當局勢對己方嚴重不利,陷入絕境之時,夜戰亦是扭轉乾坤丶

冒險一搏的最佳契機。

一旦奇襲得手,便能趁亂打亂敵軍部署,徹底逆轉戰局,殺出一條生路。

禿髮部落此刻,正是身處這般絕境之中。

他們孤注一擲,選擇奇襲與夜戰相結合,便是要藉著夜色的掩護,以雷霆之勢直取要害,妄圖一戰扭轉頹勢,重振禿髮雄風。

而木蘭川上的各個部落,亦深知夜戰的兇險,因此遭遇突襲的第一反應,皆是緊閉轅門丶佈下防禦陣型,固守營地丶暫避鋒芒,絕不肯輕易出戰,以免在夜色中吃虧。

黑石部落的駐地之中,禿髮勒石率領的人馬率先衝破外圍阻攔,抵達營地之下,對著已然開始倉促結陣防禦的黑石部落,發起了猛烈突襲。

率先抵達,無疑給了他們先發制人的優勢,也為斬首行動爭取了寶貴時間。

可顯而易見的是,他們所遭遇的反擊,亦是最為猛烈的。

黑石部落雖是倉促應戰,卻也絕不會坐以待斃,守護營地計程車卒個個奮勇抵抗。

禿髮部落計程車兵們策馬疾馳,手中長刀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線,嘶吼著朝著營地中心區域猛衝。

所過之處,那些來不及披甲上馬丶還身著睡袍甚至光著雙腳的黑石部落士卒,根本來不及反抗,便紛紛倒在刀下。

慘叫聲丶吶喊聲丶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不絕於耳,響徹夜空。

一根根燃燒的火把,被禿髮士兵狠狠拋向營地中的一頂頂氈帳。

那些氈帳為了防雨,表面皆塗抹過油脂,本就極易引燃,一經觸碰便瞬間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沖天。

一頂頂氈帳接連化作火炬,將整個黑石部落營地照得如同白晝,也將廝殺的慘烈景象,映照得一清二楚。

禿髮勒石一身鎧甲染滿塵土與血跡,騎在戰馬上身姿挺拔,手中長刀左劈右砍,每一刀落下都能帶走一條性命。

他放聲大呼,聲音穿透烈火與廝殺聲,響徹營地各個角落:「衝進去!直取中軍大帳!斬殺尉遲烈者,封千騎將,賞牛羊千頭!」

烈火肆虐,瘋狂吞噬著一頂頂帳幕,發出「啪」作響的燃燒聲,濃煙滾滾而上,嗆得人撕心裂肺丶無法呼吸。

營地中的黑石部落士卒,大多還在睡夢中被驚醒,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與漫天烈火,一時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

哭喊聲丶逃竄聲丶抵抗聲混作一團,場面一度失控。

可黑石部落畢竟是此次木蘭大會的召集人,肩負著統籌會盟各項事宜的重任,營中常駐兵力足足有三千人之多。

這三千人的龐大隊伍,使得他們的營帳綿延數里,範圍極為廣闊。

即便禿髮勒石攻勢迅猛,一時半晌之間,也根本無法衝破層層阻攔,攻到位於營地中心丶尉遲烈所在的中軍大帳。

也正因如此,大片氈帳被燒燬丶無數士卒被斬殺的慘烈代價,反而為營地中心區域的黑石部落勇士,爭取到了穿戴盔甲丶集結隊伍的寶貴時間。

禿髮勒石的突進,再也無法像剛開始那般勢如破竹,雙方士卒很快陷入膠著廝殺,寸步不讓。

夜色中,流矢紛飛如雨,刀光劍影交錯,雪亮的刃光映照著一張張猙獰而決絕的臉龐。

營地之中,到處都是燃燒的帳幕丶橫臥的屍體與流淌的鮮血,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與血腥味,令人作嘔。

就在此時,禿髮烏延也率領麾下精騎,順利突破了那個依附於黑石部落的小部落營地,殺進了黑石部落的營地範圍之內。

他當初決定採取夜襲斬首的方式,改變禿髮部落的困境,絕非一時衝動,而是早已充分評估過奇襲的效果與風險。

雖說此次奇襲,他心中僅有三成把握,可這三成把握,已然足以讓他放手一搏。

起碼這種奇襲,不會受阻於外圍的小部落,連黑石部落的中軍區域都殺不到。

更何況,如今在黑石部落外圍巡弋的尉遲野有意放水,暗中為他們的突襲製造了便利。

這般一來,別說那個駐紮在外圍的小部落實力遠不及黑石部落主力,即便那裡駐紮的是黑石部落的精銳勇士,也阻擋不了。

他親自率領的兩百名勇士之中,有半數皆是身披重甲丶戰力強悍的甲士,憑藉著悍不畏死的氣勢與出其不意的突襲,絕無突破不進來的可能。

鳳雛部落坐落於木蘭河下游,地處木蘭川最東側,是此次最先遭遇禿髮部落襲擊波及的部落之一。

但尉遲芳芳早已佈下防備,先前白崖國武士潛入行刺一事,更讓她加固營防的舉動提前了。

因此,面對突發的夜襲,鳳雛部落的反應速度,在所有部落中也是最快的。

士卒們迅速結陣自保丶據營而守,弓箭上弦丶拒馬林立,嚴陣以待。

不多時,禿髮琉璃率領的人馬便疾馳而來,卻並未強攻鳳雛部落大營,而是藉著夜色掩護,從鳳雛部落與旁邊一個小部落的營地間隙,徑直穿插而過,直奔黑石部落而去。

見敵人並未將矛頭指向自己,鳳雛部落的許多士兵都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

草原之上,部落林立,即便平日裡交情尚可,危難之際也終究是各顧各的,所謂「死道友莫死貧道」,此刻能獨善其身,便是最好的結果。

楊燦帶著一刀仙蕭修,快步返回自己的營帳,轉身對他道:「你如今身份特殊,不宜在營中露面,暫且留在我這營帳之中,等我處理完營中事務,回來再與你細說。」

一刀仙十分好奇楊燦在這兒究竟是什麼身份。

他是劍魁,是楚墨的傳功長老與執法長老,可如今楚墨總壇日漸衰敗,窮得連日常運轉都難以維持,更別提收徒傳藝丶重振宗門了。

往日裡,即便偶然遇上資質尚可的少年,有心收為弟子,可習武之人體能耗費極大,少年人本就食量驚人,宗門根本無力供養。

更何況,誰家父母願意把孩子交給一個連溫飽都難以保障的宗門,去做沿街乞討般的弟子?

萬般無奈之下,他才化名「一刀仙」,做起了僱傭兵的營生,偶爾出來接些差事,只為籌措銀兩,維繫楚墨的存續。

因為作賊心虛,怕暴露自己楚墨長老的身份,他以「一刀仙」示人時,特意棄用了自己最擅長的八面漢劍,改用一口長刀,掩人耳目。

可他實在不解,楊燦這般身手不凡之人,為何要冒名「王燦」,隱匿身份混跡在草原部落之中?

他甚至忍不住幻想,莫非秦墨也窮得活不下去了,只能跑到草原部落來「打工」。

如果是那樣,可真是太好了!

他倒不是幸災樂禍,只是如果那樣的話,那大家就是難兄難弟,大哥別說二哥。

當然,他也知道這種可能不大,而且這個時候也不宜多問。

是以,一刀仙只答應一聲,便走到營帳角落的氈毯上坐了下來。

他藝高人膽大,帳外殺聲震天丶火光沖天,他卻神色淡定,閉目養神,彷彿周遭的喧囂與兇險,都與他無關。

楊燦安頓好一刀仙,當即喚來親兵,伺候自己披甲。

甲片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營帳中響起,不多時,一套厚重的明光鎧便已上身,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宛如一尊浴血而生的戰神。

尉遲芳芳的中軍大帳外,一座簡易望樓已然搭建完畢。

說是望樓,實則簡陋至極,不過是用幾根粗壯的木杆拼接而成,將近三丈高,下粗上窄,杆身之間橫七豎八地釘著木板,既能穩固架子,也可供人攀爬而上。

望樓最頂端的平臺狹小逼仄,最多隻能容納兩人,外圍圍著一圈簡陋的圍欄,可供人扶著觀望四周戰況。

鳳雛部落中,唯有尉遲芳芳與破多羅嘟嘟的親信侍衛,知曉此次夜襲的真相,普通士兵皆是矇在鼓裡。

更何況,營中還有慕容宏昭及其麾下百餘名侍衛,因此該有的「正常反應」,半點都不能少。

再者說,這座望樓也並非單純做樣子給慕容宏昭看,尉遲芳芳也需要藉著它,實時觀察禿髮部落的偷襲進度,掌控戰局走向。

——

望樓之上,兩名士兵扶著圍欄,探出大半個身子,目光緊盯著夜色籠罩下的木蘭川。

此刻夜色深沉,視線受阻,他們只能憑藉各處營地的火把丶被烈火引燃的帳篷,以及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大致判斷戰況走勢。

「公主!南面有敵侵入!不過他們並未停留,直奔黑石部落而去,已然突破了素和部落的營地,此刻正與黑石部落的人激戰在一起!」

一名士兵高聲呼喊,聲音順著夜風傳到樓下。

此時,破多羅嘟嘟正駐守在轅門處,親自帶兵防禦,中軍大帳前,只剩下慕容宏昭夫婦,以及雙方的侍衛隨行。

慕容宏昭聞言,眉頭緊鎖,心急如焚。

另一名士兵也隨即呼喊起來:「公主!西面似乎也有強敵來襲,只是距離太遠,火光昏暗,看不清具體兵力與戰況!」

鳳雛部落地處最東側丶木蘭河下游,而黑石部落則駐紮在最西側丶木蘭河上游,兩地相距甚遠,再加之夜色濃重,想要看清西側的戰況,著實困難。

慕容宏昭站在望樓下,急得來回踱步,心頭焦躁難安。

他一直盤算著利用黑石部落的勢力,卻又不希望尉遲烈趁機坐大,是以才暗中勾結玄川部落與白崖國,想暗中算計自己的老丈人一把。

可他從未想過,讓黑石部落真的陷入覆滅之災。

慕容家族一旦舉事,必須要有一支強大精銳的草原騎兵作為支撐,才能一鳴驚人。而黑石部落,便是他最看重的那支力量。

就在這時,望樓上計程車兵又高聲呼喊起來:「公主!先前從咱們營地間隙穿插過去的人馬,目標也正是黑石部落!

欸?他們好像停住了,像是有其他部落在阻擊他們,夜色太暗,一時看不清旗號!」

話音剛落,前方守營的一名斥候便匆匆跑來,單膝跪地,對著尉遲芳芳與慕容宏昭雙手抱拳,語氣急促地稟報導:「公主,貴婿,屬下已然查明來犯之敵的底細!」

尉遲芳芳尚未開口,慕容宏昭便已急不可耐地追問道:「快說!他們是什麼人?兵力有多少?」

斥候應道:「回貴婿,來犯之敵並未打出旗號,但方才衝殺之時,屬下聽清了他們的呼喊,他們是禿髮部落的人!」

「禿髮部落的人?」

慕容宏昭激動地道,「那就不會錯了!草原二十三部皆聚集於此,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我早該想到的!這禿髮部落定是狗急跳牆,走投無路之下,才敢孤注一擲發動夜襲!」

他轉頭看向尉遲芳芳,急切地道:「娘子,事不宜遲,咱們應當立刻出兵,自後包抄上去,為岳丈大人解圍!」

尉遲芳芳緩緩搖頭,鎮定地說道:「不可魯莽,眼下天色漆黑,敵我難辨。

一旦我們貿然加入混戰,我父親部落計程車卒在夜色中看不清旗號,只怕會誤以為敵軍勢眾,反而亂了陣腳,得不償失。」

她抬眼望向天際,夜色依舊濃重,卻已隱約泛起一絲微光,便道:「夫君,夏日天長,最多還有一個半時辰,天色便會微明,到那時敵我分明,再出兵支援也不遲。」

慕容宏昭急切地道:「一個半時辰?太長了!萬一岳丈大人在這一個半時辰內有個閃失,咱們就悔之晚矣!」

尉遲芳芳上前一步,輕輕抓住慕容宏昭的雙臂,沉聲道:「夫君,尉遲烈是我的父親,我比任何人都著急他的安危。

可越是情況危急,我們越要冷靜,萬萬不可自亂陣腳,否則只會適得其反。」

她鬆開慕容宏昭的雙臂,語氣堅定地道:「更何況,我父親的實力,我最清楚不過。

禿髮部落雖佔了偷襲的先機,但我父親麾下兵力雄厚丶將士精銳,他的大營,絕非那麼容易被攻破的。」

慕容宏昭聞言,心中雖仍有焦躁,卻也知道尉遲芳芳說的在理。

更何況,他打心底裡不願動用自己的親兵去冒險,真要出兵,主力終究還是靠鳳雛部落的人馬。

可若是尉遲芳芳有什麼閃失,給他帶來的麻煩,並不比尉遲烈出事小多少。

思來想去,他終究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吧,就依娘子所言,再等一等。」

就在此時,中軍大帳前的侍衛們忽然一陣騷動,緊接著,便傳來士兵們興奮的呼喊聲,聲音漸漸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整齊而響亮的口號:「燦·巴特爾!燦·巴特爾!」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一匹通體銀白丶神駿非凡的汗血寶馬,自營地深處疾馳而來。

那馬渾身雪白,毛髮如月光凝霜,四肢修長強健,鬃毛與馬尾隨風飄動,宛若流雲覆雪,奔行之間,姿態優雅而矯健,宛如天馬下凡。

馬背上,端坐著一名英武的勇士,一套明光鎧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森寒堅實的冷光。

全套鎧甲的甲片銜接緊密,嚴絲合縫,胸甲中央的獸首紋飾猙獰可怖,頭盔上的羽飾迎風微動,襯得他宛如一尊從戰火中走出的鋼鐵戰神。

這位「戰神」手中,握著一杆長長的馬槊,槊杆前細後粗,細處如雞卵般圓潤,粗處如鵝卵般粗壯。

三稜槊頭長達近三尺,在夜色中泛著陰冷的幽光,透著致命的威懾力。

尉遲芳芳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連忙快步迎了上前,大聲喚道:「王燦!」

楊燦將馬槊橫於馬上,對著尉遲芳芳微微抱拳,語氣鏗鏘地問道:「公主,眼下敵情如何?是否需要屬下出戰,斬殺來敵?」

他並未即刻下馬,這般厚重的明光鎧,穿戴起來沉重無比,若是下馬後再想重新上馬,一般來說需得有親兵託扶,極為吃力。

當然,楊燦本身神力驚人,即便披著重甲,也依舊輕若無物,只是這份隱秘,他自然不會隨意暴露,只能故作不便,暫不下馬。

尉遲芳芳抬頭望著他,解說道:「來襲的是禿髮部落的人,只是眼下敵人兵力不明,四面八方都有敵軍出沒,天色又太過昏暗。

我意,暫且觀望,最好等天亮一些,看清敵我態勢後,再率軍反守為攻。」

楊燦一聽,既然一時半晌不會出戰,便想扳鞍下馬,暫且歇息片刻。

可就在他伸手去扶鞍橋的瞬間,望樓上計程車兵忽然又高聲呼喊起來,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公主!不好了!北面的敵人也殺過來了!他們從木蘭河上游渡了河,正直接殺向黑石部落!」

望樓上的另一名士兵也緊接著喊道:「公主!他們攻擊的是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營地!

那邊已經燃起了大片火光,好多帳篷都被燒起來了,廝殺聲越來越激烈了!」

尉遲芳芳聞言,眼底悄然掠過一絲喜色。

左廂大支乃是她舅舅尉遲崑崙的部下,尉遲崑崙當然不會竭力死戰,阻攔禿髮利鹿孤的人馬。

不過,只要禿髮部落能順利完成斬首任務,或是野離破六那邊沒有失手,尉遲崑崙這張最後的殺手鐧,便不必輕易暴露。

是以,樣子還是要做足的。

尉遲崑崙故意製造出竭力抵擋的假象,任由大量帳篷被燒燬,便是為了彰顯戰鬥的慘烈,迷惑周遭部落的視線,也能讓尉遲烈對他深信不疑。

可尉遲芳芳心知肚明的內情,楊燦卻一無所知。

他聽聞禿髮部落來襲,心中不禁暗自欣喜:今夜他潛入白崖王營地行刺未果,攪亂諸部落丶令其互相猜忌的意圖尚未達成。

可眼下這種情況,尉遲芳芳又不可能再放任他離開大營,眼前這場混亂,恰好給了他一個絕佳的藉口。

當即,楊燦便故作急切地說道:「左廂大支正在激戰?

公主,那是咱們自己人吶,絕不能坐視不理!

屬下請求前去支援,既能助左廂大支一臂之力,也能趁機探一探禿髮部落的虛實!」

尉遲芳芳連忙勸阻:「不可!夜色中敵我難辨,即便都是自己人,也難以傳遞號令丶互相辨認,到時候萬一誤傷友軍,或是你陷入重圍,反倒得不償失。」

楊燦早已想好說辭,當即說道:「公主放心,屬下不帶一兵一卒,只孤身前往。

如此一來,便談不上號令溝通的問題,憑藉屬下的身手,自可來去自如,既能探清敵情,也能自保無虞。」

尉遲芳芳還要再勸,一旁的慕容宏昭,本就因黑石部落的局勢心急如焚,如今見楊燦主動請命前去探查敵情,簡直求之不得。

他忙上前幫腔道:「娘子,就讓他去吧!王燦乃是敕勒第一巴特爾,有萬夫不當之勇,再加上寶刀寶鎧護身,自保定然沒有問題。

有他前去探清敵情,咱們也能更清楚眼下的局勢,後續出兵才能掐準時機!」

尉遲芳芳還想拒絕,楊燦已然一提馬韁,朗聲道:「公主,屬下這便出發,定當小心行事,探清敵情後,即刻回來覆命!」

話音未落,楊燦雙腿一磕馬鐙,那匹通體銀白的汗血寶馬便四蹄撒開,「潑刺刺」地疾馳而去。

馬蹄踏擊地面的聲響,混著遠處的殺聲,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楊燦的身影,也隨著駿馬的奔行,漸漸融入了漫天火光與喧囂之中。

木蘭川上,此刻烈火熊熊如燎原之勢,將漆黑的夜空燒得通紅。

廝殺聲丶吶喊聲丶兵器碰撞的脆響丶氈帳燃燒的啪聲,交織成一張密集而刺耳的聲網,籠罩著整片營地,連晚風都裹挾著血腥味與焦糊味,嗆得人肺腑發緊。

楊燦騎汗血寶馬,著隴上明光,持貪狼破甲,在夜色丶月光與火光的交織之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突然便出現在了尉遲崑崙的營地前。

此刻,禿髮利鹿孤的人馬正圍著左廂大支的營地,瘋狂燒殺攻伐,士卒們的嘶吼聲丶婦人孩童的哭喊聲混在一起,場面慘烈不堪。

——

楊燦目光掃過四野,心中已然明晰眼下的局勢,禿髮部落四路突襲,各有進展,唯有北側這一路,看似陷入了僵持。

禿髮部落西側,禿髮勒石部最先衝破黑石部落的外圍防線,殺入墨石營地腹地。

南側,禿髮烏延親率鐵甲精銳正面突陣,緊隨其後殺進黑石營中。

東側,禿髮琉璃的兵馬穿梭於十餘個部落營地之間,沿途部落皆閉門自保,僅遭零星冷箭襲擾,幾乎未損一兵一卒便逼近了黑石核心。

唯有這北側,臨近木蘭河邊的左廂大支,硬生生地抵擋住了禿髮利鹿孤部的猛攻。

可眼前烈火處處,營帳倒塌無數,士卒們亂作一團,也是足見抵抗的艱難。

其實,這是禿髮烏延的「圍三闕一」之計。

若是三面圍攻,不能第一時間衝破中軍丶擒殺尉遲烈,以尉遲烈的謹慎,定然會選擇向看似仍有抵抗之力的左廂大支轉移。

到那時,禿髮利鹿孤便可以依託木蘭河死守,再與追殺而來的三路禿髮人馬形成合圍之勢,對尉遲烈展開四面絕殺。

離開了中軍大營的尉遲烈,兵力驟減,活動範圍受限,便成了甕中之鱉,更容易被獵殺。

而早已洞悉此計的尉遲崑崙,更是將計就計。只要尉遲烈真的移駕左廂大支,他便會徹底放開防線,任由禿髮部落的人衝殺。

若是禿髮部落久攻不下丶兩敗俱傷,待到雙方兵力損耗殆盡之時,他便會親率精銳出手,坐收漁翁之利,一舉除掉尉遲烈這個心腹大患。

楊燦單騎獨馬,趕到左廂大宗營地,看到的就是在「敵我雙方」共同努力下,刻意營造出的這樣一片混亂景象。

「真是廢物啊,插過去啊,擒賊擒王懂不懂,在這兒戀戰什麼?」

這時,幾個正在燒殺搶掠的禿髮兵看到身著寶甲丶騎著神駒的楊燦,頓時大喜,立即哦哦的怪叫著衝了過來。

這人面甲落著,看不清臉面,但這些禿髮兵知道他不是自己人,只要不是自己人,管他是哪個部落的,那都是敵人。

這樣一匹好馬丶這樣一身寶鎧,一旦把他殺了,把馬搶過來,把甲剝下來——

——發達了!

楊燦眼中寒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手中貪狼破甲槊順勢揮動,長槊瞬間化作一頭咆哮的毒龍,忽左忽右丶倏忽來去地迎了上去。

他胯下的汗血寶馬亦是神駿無雙,馱著身著重甲的楊燦,竟渾若無物,縱橫馳騁間靈活無比,蹄尖點地便輕巧避開敵人的圍攻,配合著楊燦的動作,進退自如。

那貪狼破甲槊的精鋼三稜槊頭,長達近三尺,鋒利無比,即便將槊頭卸下,亦是一口削鐵如泥的重劍。

禿髮部落的騎兵大多身著輕甲,甚至有不少人身無片甲,別說被槊頭直接擊中,便是被槊杆掃中,也足以骨裂筋折。

即便有少數人身披重甲,在這破甲槊面前,也難以抵擋其鋒芒。

一時間,楊燦如入無人之境,縱馬賓士於亂軍之中,挺槊突刺丶揮槊橫掃,動作行雲流水丶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的每一次揮槊,都伴隨著一名禿髮騎兵的淒厲慘叫;每一次突刺,都能精準刺穿敵人的要害,奪走一條性命。

楊燦一路衝殺,順勢衝進了火光沖天丶混戰正酣的營地深處。

他看似在奮力殺敵丶支援左廂大支,實則另有盤算。

他要找到禿髮士兵受阻的關鍵位置,假意上前支援,實則不著痕跡地放水,幫禿髮人馬衝破防線,進一步攪亂局勢。

營地深處,阿依慕夫人手執兩口彎刀,就地一個翻滾,避開一個禿髮騎兵從馬上刺來的長槍,挺身而起,便將一名禿髮兵砍翻在地。

一旦殺進營地,沒有跑馬的空間,騎在馬上,就不如步戰便利了。

一件玄色皮鎧緊裹著她的肩背,鎏金的蹀帶勒出了一道利落纖細的腰線。

當她旋身揮刃時,火光映著彎刀,彎刀映出她眼尾一抹冷豔,豔而厲。

激戰已久,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微溼的秀髮黏在白嫩的肌膚上,襯得那張明豔的臉龐多了幾分柔媚。

可這份柔媚,卻被她眼底的殺意沖淡,只剩殺伐果斷的凌厲。

她從剛剛中刀,還未及仰面倒下的禿髮兵旁邊衝過去,正迎向剛從一頂著火的大帳中跑出來的兩個禿髮兵。

二人懷裡鼓鼓囊囊,顯然塞滿了剛劫掠來的財物,臉上還帶著貪婪的笑意。

阿依慕夫人眼中寒光驟起,如獵豹般縱身躍起,兩口彎刀在空中劃出兩道瑰麗而致命的光影,快如閃電。

慘叫聲尚未響起,兩名禿髮士兵便已倒地,一個咽喉被一刀割破,一個心口被利刃刺穿,阿依慕夫人的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沓。

這裡已經接近左廂大支的中心營地了,尉遲伽羅和尉遲曼陀就在後邊一頂帳篷裡。

為了「誘敵」,需要假戲真做。

更何況,禿髮利鹿孤只是有意在此纏鬥,以便吸引尉遲烈離開岌發可危的中軍,向這邊靠攏。

但他和尉遲崑崙,他的人和尉遲崑崙的人,卻並不清楚彼此的計劃,也並非同謀。

他們之間的戰鬥是真的,只是雙方都隱藏了實力,沒有全力廝殺罷了。

這一來,守中軍大帳的阿依慕夫人也著實辛苦。

既然要假戲真做,那就得拿出假戲真做的架勢。

雖然殺至中軍大帳前的禿髮兵只是少數,突破不了最後的防禦,但阿依慕夫人卻也親自上陣了。

又斬殺兩名禿髮士兵後,阿依慕夫人單刀拄地,微微喘息,回眸望向不遠處一名負隅頑抗的禿髮騎兵。

那名騎兵已被幾名中軍護衛用長槍攢刺,渾身浴血,卻依舊揮舞著長刀抵抗,悍不畏死。

火光映著阿依慕夫人的臉龐,幾縷被汗水打溼的黑髮黏在頰邊,那點輕熟女子獨有的豔色,被刀光劍影映得又烈又媚。

忽然,她目光一凝,視線越過混戰的人群,落在了不遠處疾馳而來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匹通體銀白的汗血寶馬,載著一名全身披甲丶氣勢凜然的威武男子。

那男子在馬背上一揚手,手中長槊便凌厲地突刺而出,把那名渾身浴血丶猶自負隅頑抗的禿髮騎兵,狠狠挑落馬下。

這馬丶這甲丶這長槊,這可是極具標誌性的三件套!

雖說楊燦罩著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阿依慕夫人還是一眼認出,這不就是新鮮出爐的「敕勒第一巴特爾王燦」麼?

他竟孤身趕來我左廂大支赴援了!

阿依慕夫人心中一喜,對楊燦大感滿意。

光是有無雙的身手不成,還要這般重情重義,也不枉我的伽羅對他一見傾心啊。

阿依慕夫人正要招呼楊燦上前,卻不料變故陡生。

烈焰翻卷的大帳豁口處,竟還有一名敵兵跟蹌竄出。

他懷中鼓囊囊地塞著擄掠的財帛,顯然是想趁亂脫身。

此人甫一抬眼,便望見拄刀回眸丶門戶大開的阿依慕,當即目露兇光,悶聲不響地揚刀劈下。

「夫人小心!」

楊燦一槊挑飛那名禿髮騎兵,轉眼便見阿依慕夫人陷入險情。

變起倉促,楊燦心頭一凜,猛地大喝一聲,便一提馬韁。

銀鬃汗血馬通靈至極,四蹄翻飛,瞬間便橫切而至。

他足尖狠踩馬鐙,重甲裹身的身軀陡然前傾,手中貪狼破甲槊如毒龍出洞,帶著破風銳響,竟貼著阿依慕夫人的臉頰刺出。

「噗嗤!」

三稜槊頭勢如破竹,將那禿髮兵當胸刺了個對穿。

鋒利的馬槊擦著臉頰而過,讓阿依慕驚得整個人都定在那裡。

她驚然回首,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她剛要轉身向楊燦道謝,就覺得腰間的蹀躞帶忽然一緊,緊接著身子一輕,騰雲駕霧般離了地。

等她再一定神,已然穩穩落在楊燦身前的馬鞍上。

「欸?」

阿依慕夫人一時間哭笑不得,慌忙抓住身前的馬鞍橋。

可還不等她說話,耳畔便傳來一個噴著灼熱氣息的聲音:「夫人莫慌,燦來救你!」

楊燦一手持韁,一手持槊,將她穩穩地護在雙臂中間,順勢一撥馬頭。

胯下神駒便長嘶一聲,蹄下生風,載著二人衝破亂軍,朝著黑石大營的方向且戰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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