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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第288章 夜謀

盛夏的夜,蟲鳴聲唧唧復唧唧,纏纏繞繞地漫過木蘭川外圍西側的草原,襯得這片遼闊之地愈發靜謐。

兩百多名禿髮部落的戰士,正悄無聲息地席地而坐,捻起一顆顆原味的肉粒,細細嚼成糜狀,再就著微涼的清水緩緩嚥下。

沒有喧譁,沒有火光,連咀嚼都壓得極輕,唯有喉間細微的吞嚥聲,混在蟲鳴裡,幾不可聞。

他們的戰馬早已餵過摻了鹽的豆料,此刻正垂著脖頸,慢悠悠地啃食著鮮嫩的野草。

馬上的鞍韉早已佩得齊整,騎士腰間的馬刀,穩穩掛在得勝鉤上,刀鞘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冷硬的暗光。

他們此時什麼也不做,只等一個既定的時辰,等那一聲發難的訊號。

禿髮勒石帶著四名侍衛,悄然離開了這支蟄伏的隊伍,策馬向更西面的草原馳去。

朦朧的月色灑在平坦無垠的草甸上,映出馬蹄踏過的淺痕。

四人控著馬速,不快不慢,西馳不過三四里,便遇到了另一支同樣靜默的隊伍。

和禿髮勒石的人馬如出一轍,他們沒有篝火暖身,沒有低語交談,士兵們或坐或靠,安靜休憩丶進食,戰馬斂著蹄聲,一同靜待著指令。

禿髮勒石一行四人翻身下馬,那些正在休憩計程車兵立刻無聲地迎了上來。

幾句簡短的暗語交接後,便只剩禿髮勒石一人,被這裡的兩名士兵引著,穿過一群群席地而坐丶氣息沉斂計程車兵,一步步走上一片起伏的草坡。

坡頂的野草被夜風拂動,微微搖曳,像一群沉默的旁觀者。

翻過那道草坡,便見月光下正有幾人席地圍坐,正在說著什麼。

見他走來,其中兩個高大的身影當即站起身,大步迎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那人,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間藏著幾分桀驁不馴,身形魁梧得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黑熊,正是黑石部落的大部帥,尉遲野。

緊隨他身側的,身披一件獸皮披風,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尉遲野的心腹,野離破六。

禿髮勒石在率隊趕往預定地點的途中,便已與二人見過一面,此刻見狀,急忙上前兩步,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

「尉遲部帥,野離大人。」

尉遲野微微頷首:「勒石大人,算算時辰,快到進攻的時候了吧?」

「正是,部帥。」禿髮勒石應聲,語氣愈發恭敬。

「禿髮部落其他三路精兵,也如我這一路一般,此刻正蟄伏待命。」

頓了頓,他才猶豫地道:「我已依照先前的約定,將禿髮烏延誘入了包圍圈。只是,我有一個顧慮,希望能得到部帥的許可。」

尉遲野眉峰微挑,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禿髮勒石深吸一口氣,誠懇地道:「此刻,我的人馬若是悄悄撤出,已經不可能驚動禿髮烏延。不如————就讓我帶著部下先行退出?」

尉遲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冷意:「勒石大人要退出?」

禿髮勒石連忙解釋:「部帥明鑑,今夜夜色濃重,敵我難辨,一旦開戰,木蘭川上必定一片混亂,到那時,我再想帶著部下撤出,可就難如登天了。

反正部帥您的人馬,屆時會冒充我這一路兵馬,繼續攻入木蘭川,倒不如我此刻便退出,省得屆時陷入混戰,白白折損了部下的性命。」

尉遲野聞言,轉頭與身側的野離破六對視了一眼,二人眼中閃過一絲默契,隨即,尉遲野呵呵一笑:「勒石大人,你是真的決定背棄禿髮部落,歸附於我嗎?」

聽到這話,禿髮勒石神情一肅,腰桿微微挺直,道:「尉遲部帥此言差矣。我禿髮勒石,從未背叛過禿髮部落!

我背叛的,只是那個要把我禿髮部落一步步拖向死路的禿髮烏延!」

他慷慨激昂地道:「要想為禿髮部落求一條生路,就必須改變如今這種四面樹敵的荒唐做法,必須尋找一個強大的盟友。

放眼整個草原,除了黑石部落,再沒有更好的選擇!

所以,為了禿髮部落的延續,為了禿髮部落的未來,為了我禿髮一族能有一條生路————

我寧願背棄烏延這不義之主,成為黑石部落最堅定的盟友,追隨尉遲烈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尉遲野搖了搖頭,淡淡地道:「勒石大人,你搞錯了。你該效忠的,是我,而不是我的父親,尉遲烈。」

「什麼?」禿髮勒石渾身一震,臉上滿是錯愕,他驚詫地看向尉遲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為黑石部落的大部帥,尉遲野固然擁有自己專屬的草場和牧戶,也可以吸納附庸。

可我禿髮部落曾經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即便如今勢力大減,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我們向尉遲烈這位黑石部落的大首領投誠,尚在情理之中,至於你尉遲野————

論勢力丶論地位丶論威望丶論資歷,哪一樣夠資格讓我禿髮勒石表態示忠,甘願追隨?

一時間,禿髮勒石的神態變得有些尷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不知該如何回應。

一旁的野離破六見狀,輕笑道:「勒石大人,莫非覺得,我家部帥不夠那個資格,配得上你的效忠?」

禿髮勒石乾笑兩聲,掩飾著心中的錯愕與尷尬,試探地問道:「野離大人說笑了。

待禿髮烏延授首,我將接管整個禿髮部落,屆時將整個禿髮部落依附於大部帥麾下?

這————是尉遲烈大人的意思嗎?」

尉遲野搖頭道:「當然不是。今夜之後,他————就不再是黑石部落的族長了!」

「什麼?」

禿髮勒石心中本就隱隱有些不安,有種奇怪的預感。

此刻聽到這番話,禿髮烏延不禁暗驚,他終於意識到,也許————也許————

尉遲野平靜地揭開了謎底:「勒石大人為了禿髮部落的未來,懸崖勒馬,透過我妹妹芳芳,將禿髮烏延的陰謀告知於我,這份心意,我很感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禿髮勒石愈發難看的臉上,一字一句地道:「不過,知道你背叛了禿髮烏延並暗中與我黑石部落聯絡的人,只有兩個:我妹妹尉遲芳芳,還有————我。

我父親尉遲烈,對此一無所知。他既不知道你已倒戈,更不知道,你們今夜要奇襲木蘭川。」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禿髮勒石的頭頂。

就在這一瞬間,先前所有的疑慮丶不安,全都有了答案。

原來,在他背叛禿髮烏延丶尋求黑石部落庇護的時候,尉遲野,也在暗中背叛他的父親————尉遲烈。

他背叛的,是他的族兄,是他的主上;而尉遲野背叛的,卻是他的親生父親。

「我們兩個人,竟是一樣的背叛了————不!我沒有背叛,我的選擇,都是為了部落。

「禿髮烏延暗暗說服自己。

尉遲野冷冷地道:「尉遲烈,早已不配再做黑石部落的族長!

他甘願做慕容氏的走狗,不惜拖著整個黑石部落,拖著草原上的諸多部落,去為慕容氏賣命!

他偏寵桃裡夫人,偏寵桃裡夫人所生的兒子,處處排擠我丶打壓我,甚至要剝奪我對黑石部落的繼承權!」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

「黑石部落能有今日的規模與勢力,有我母親,還有我母族左廂大支一半的功勞!

他憑什麼將這一切全部據為己有,憑著一己私慾,私相授受?」

所以,在獲悉禿髮烏延要奇襲木蘭川的訊息時,我沒有上報給父親。

我要將計就計,借禿髮烏延之手,除掉那些要把黑石部落帶入絕境的人,除掉那個不配做族長的人。」

他看著禿髮勒石,嘆息道:「勒石大人,你我,可是同病相憐啊。所以,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們一起動手,讓禿髮烏延和尉遲烈那兩個老糊塗,一同埋骨在木蘭川上。

黑石部落和禿髮部落,唯有在你我這樣的人手中,才能發揚光大,才能為族人們帶去光明的未來。」

禿髮勒石整個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反覆迴響著尉遲野的話。

他沒有想到,自己竟被一個年輕人擺了一道。

其實在尉遲野原本的計劃裡,並未打算將真相告訴他。

那時的尉遲野,不過是想將計就計,利用禿髮烏延的野心,除掉尉遲烈。

而他禿髮勒石,也不過是這場陰謀裡,一枚可以隨意丟棄的棄子。

他和他的兩百多名部下,在以禿髮部落的身份,踏入木蘭川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以為,黑石部落和木蘭川上的各個部落,都清楚禿髮部落此次的暗襲,也知道他早已投誠黑石部落,屆時會為他和他的部下,讓開一條生路。

可實際上,知道所有真相的,從頭到尾就只有尉遲野和他的妹妹尉遲芳芳這兩個人。

一旦開戰,木蘭川上必定一片混亂,他和他的部下,沒有任何標識,沒有任何接應,只會被木蘭川上的各個部落當成禿髮烏延的殘部,全力圍攻。

而他的那些部下,本來得到的命令就是撤退,面對諸部的圍攻,只會迅速潰散,最終被消滅殆盡,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可事情,又為何會突然發生轉變呢?

因為今天傍晚,尉遲野派去木蘭川運送給養計程車兵,帶回了一封尉遲芳芳的信。

信中,尉遲芳芳將下午草原諸部會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哥。

而尉遲野,敏銳地捕捉到了信中最關鍵的一句話:玄川部落與白崖國,已經正式結盟。

就是這句話,讓尉遲野改變了原本的計劃。

按照他最初的打算,除掉尉遲烈之後,他便會取而代之,成為黑石部落新一任的族長0

可經歷了這場內亂之後,黑石部落必定隱患重重,人心渙散。

他最大的倚仗,便是母親的母族左廂大支,可這支勢力,也只佔黑石部落全部勢力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的部落勢力,並非他接掌了族長之位,就能天然擁有了真正的控制權的。

他想要真正掌控整個黑石部落,想要坐穩族長的位置,就必須做些事情,為部落謀取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得讓族人們看到,黑石部落在他的手中,只會比在尉遲烈手中更好,至少不會更差。

可就連尉遲烈那樣的老資歷,尚且在玄川部落和白崖國的聯手壓迫下被迫退讓,更何況他一個剛剛接掌部落丶根基未穩的後生小子?

他開始明白,他此刻需要找到一個盟友,一個能在他接掌黑石部落之初,就堅定地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的強大盟友。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原本要被他當成棄子的禿髮勒石,突然就變得有價值了。

他和野離破六商議了許久,最終決定,放棄原本的計劃,將禿髮勒石徹底拉上自己的戰車。

他的父親尉遲烈,想要透過率領草原諸部,圍剿禿髮部落,以此立威,招攬民心,完成他大聯盟長的加冕禮。

而他尉遲野,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透過保住禿髮部落,扶持禿髮勒石,來樹立自己的威望,鞏固自己的權力,贏得更多的支援。

等到尉遲烈丶禿髮烏延這些老東西,全都相繼死去,一個新生的丶由他親手扶持起來的禿髮部落,一個願意與黑石部落締結聯盟丶守望相助的禿髮部落,便會就此誕生。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攥著對方的致命秘密:他知道禿髮勒石背主求榮,背叛了禿髮烏延;禿髮勒石也知道他弒父篡位,背叛了尉遲烈。

這樣一對有著共同秘密丶共同敵人的夥伴,這樣一對一榮俱榮丶一損俱損的盟友,才會是最緊密丶最可靠的聯盟。

正是出於這樣的考量,尉遲野和野離破六,才最終決定,將所有的計劃,對禿髮勒石和盤托出,放棄將他當成棄子,轉而拉攏他,讓他主動加入進來。

野離破六上前一步,循循善誘地道:「勒石大人,你不妨靜下心來想一想。

如果之前接納你的,真的是尉遲烈,你覺得,以他多疑護短的性子,真能給你一個實打實的南部大人身份?

他不過是把你當成一枚棋子,用完即棄罷了。可我家部帥不一樣,他此刻正是用人之際,需要你全心全意的幫助。

正如你,如今也迫切需要一個強大的勢力,全心全意地幫助你,在烏延死後,接掌秀髮部落,助你守住禿髮一族的根基。

放眼整個草原,能給你這份承諾丶這份助力,又能與你坦誠相對的盟友,除了我家部帥,再無旁人了。」

禿髮勒石的神色漸漸動搖起來,他知道,野離破六說的是實話。

雖說他若入局,要冒的風險遠比先前預想的更大,可一旦成功,收益也的確是無可比擬的。

更何況,事到如今,即便他有心退縮,可他還有退路嗎?

尉遲野見狀,趁熱打鐵道:「勒石大人,你放心。禿髮烏延今夜的奇襲,我父親尉遲烈毫不知情,你們大可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而且,我的母族左廂大支丶我的妹妹尉遲芳芳,此刻都在木蘭川上,他們便是我的後手。即便禿髮烏延失敗,我們依舊能成功。」

禿髮勒石緩緩抬起頭,眼底的迷茫與慌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以,我需要真的攻向黑石部落的駐地?」

野離破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搖了搖頭:「不,不是你一個人,是我們一起。」

「好,我同意!」禿髮勒石沒有再猶豫,他緩緩伸出了滿是老繭的手。

尉遲野也伸出了他的手。

「啪!啪!啪!」雙方三擊掌,誓約定。

木蘭川南側外圍的草原上,淡淡的月色如薄紗般灑落,勾勒出了遠處木蘭川起伏的輪廓,隱約能瞥見部落帳篷的剪影,在夜色中靜靜蟄伏著。

禿髮烏延佇立在一處土坡之上,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粗糙的掌心蹭過刀柄上的紋路,眸底燃燒著熊熊的野望之火。

前方几裡外的木蘭川,一片靜謐祥和,就像一個褪去防備的裸程美人兒,毫無招架之力,靜靜地等待著被他征服。

禿髮烏延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眼底的野心愈發熾盛。他覺得,連上天都在助他。

今天中午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為他的潛行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趁著暴雨傾盆丶天地間一片朦朧丶人的視線被雨水遮蔽難以及遠之際,他率領兩百餘精騎,從尉遲野的巡弋遊騎縫隙中穿插而過,悄無聲息地埋伏在了木蘭川附近的草原上,——

全程未被任何人察覺。

這份天賜的好運,已然預示著他今夜的勝利。

禿髮烏延緩緩抬起頭,望向天空中那輪如鉤的殘月,月色清冷,卻擋不住他心中的燥熱。

他緩緩抬手,輕輕擊了擊掌,掌聲不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四下裡正在休憩計程車兵,立刻紛紛站起身,動作迅捷而輕盈,沒有一絲拖沓。

他們的戰馬就拴在身旁,鞍韉早已齊備,馬刀佩在腰間,隨時可以奔赴戰場。

遠處計程車兵聽不到擊掌聲,卻敏銳地瞥見首領身旁的同伴已然起身牽馬,便也紛紛效仿,一個個悄無聲息地站起來。

禿髮烏延的披甲親兵,快步牽過了他的戰馬,那是一匹通體漆黑丶唯有四蹄踏雪的良駒。

他親率的這一路人馬中,有近百名騎士身披兩襠鎧,甲葉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這一百甲士,將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尖刀,也是他殺進黑石部落中軍大營丶擒殺尉遲烈的最大底氣。

在親兵的託扶下,禿髮烏延縱身扳鞍上了馬,身形穩如泰山,腰間的佩刀隨動作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他的戰士們見首領已然就緒,便也紛紛翻身上馬,一個個肅然端坐於馬背上,目光堅定地望向木蘭川的方向。

禿髮烏延勒住韁繩,緩緩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堅毅的臉龐,掃過那一百名披甲戰士身上的寒光,心中的豪情愈發濃烈。

「嚓~~~」禿髮烏延緩緩抽出了他的刀,刀柄上纏麻的紋路硌著他的掌心,帶著一種熟悉的厚重感。

下一刻,他的刀便帶著一抹寒光,朝著木蘭川的方向狠狠一劈。

「兒郎們,打進木蘭川,擒殺尉遲烈,衝啊————」

全身披甲的禿髮烏延大吼著,漆黑的戰馬四蹄翻飛,率先向前衝去。

一匹匹戰馬隨之而動,馬蹄聲漸漸從雜亂變得統一,最終匯成一股震動大地的轟鳴,如同驚雷滾滾。

「衝啊!」

「打進木蘭川,擒殺尉遲烈!」

嘶吼聲丶吶喊聲此起彼伏,響徹夜空。

戰士們先前為了隱蔽而纏在馬蹄上的軟布,早已在休憩時解去。

此刻戰馬的嘶吼聲丶馬蹄踏擊地面的轟鳴聲丶戰士們的吶喊聲,交織匯合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卷向靜謐的木蘭川。

戰馬奔騰的身影,在月色下迅速匯成一片黑色的浪潮,勢不可擋地向前衝去。

木蘭川上,鳳雛部落駐地外的草叢中,幾道若有若無的身影,正悄悄隱蔽在半人高的草浪之中,身形壓低,幾乎與草叢融為一體。

他們身著深青色勁裝,臉上蒙著青色面巾,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目光灼灼地觀察著鳳雛部落營地裡的一舉一動。

這些人,正是白崖國王帳侍衛統領安陸,派來刺殺王燦的一眾高手。

此刻,木蘭川上駐紮著草原各個部落的人馬,木蘭會盟已然過去三四天,諸部之間看似相安無事,戒備也漸漸鬆懈下來,幾乎沒有哪個部落還保持著會盟初期那般森嚴的警戒。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鳳雛部落的戒備,竟然依舊森嚴,營寨內五步一崗丶十步一哨,這般陣仗,也太誇張了些。

一名年輕侍衛微微側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對身旁頭目低聲道:「幢將,鳳雛部落的戒備實在太嚴了,各處都有士兵巡邏,我們很難潛入啊。」

那被稱作幢將的頭目,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焦躁,卻依舊壓低聲音,道:「一定要想辦法完成任務。

統領大人如今心性大變,你們又不是不清楚。若是今夜無功而返,誰也逃不過他的重責。」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掃過營地裡的巡邏路線,低聲道:「我們先摸清他們巡弋的規律,記下換崗的間隙。

隨後,派斛洛真(帶刀侍衛)先行,趁換崗的空隙,悄悄幹掉幾個外圍警哨。

接著,雅樂真(持弓侍衛)再上,直撲王燦的寢帳,得手之後,立刻撤退,我會帶人在外圍接應。」

那年輕侍衛點了點頭,身形一矮,如同一隻靈活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矮身潛入草浪中潛行,悄悄將幢將的命令,傳達給隊伍裡的其他人。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暗中謀劃之際,已經有一道迅捷靈活的身影,悄然穿過鳳雛部落森嚴的戒備,潛入了營地。

那是一刀仙,他的步伐輕盈得如同狸貓踏雪,竄行之間,每每都能精準地踩在鬆軟的草地或泥土上,巧妙地避開了水窪和枯枝敗葉繁多的地方,連一絲細微的聲響都未曾發出。

藉助著帳篷的陰影丶營地裡的雜物,他在營地中快速潛行,身形鬼魅一般,時而俯身,時而疾掠,時而隱匿,巡夜計程車兵往來巡邏,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一刀仙根本沒有想過再回自己的寢帳,向尉遲朗索要千里馬和足夠數日的乾糧,那不過是他掩人耳目丶穩住尉遲朗的說辭罷了。

尉遲朗對他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

不過,就這麼走?他當然不甘心。

他可是一刀仙,是隴上有名的刀客,更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

若是收了尉遲朗的錢,卻連王燦的面都沒見到就逃之夭夭,傳出去,他一刀仙的名聲也就毀了,以後還怎麼接生意?

對於那個已經被稱作「敕勒第一巴特爾」的王燦,他心底也確實滿是好奇,他想試試,到底能不能殺得了。

若能殺了王燦,那他也算對得起沙裡飛的那份酬勞了,拿得更加心安理得嘛。

若是殺不了,那便一走了之,他想走,又有誰攔得住他?至於馬,這兒最不缺的就是馬,怎還搶不到一匹?

獨自潛入敵營,行刺敕勒第一巴特爾,即便未能得手,猶能全身而退,這份戰績,於他的名聲也不會有損,說不定以後生意會更好呢。

一刀仙暗暗盤算著,腳步愈發敏捷。

他藉著各種地形丶地勢遮掩身形,藉著夜色隱匿自己的氣息,巧妙地避開那些巡夜計程車兵,不多時,便順利潛入了鳳雛部落駐營地的中心區域。

這裡是部落首領與核心親信的駐紮之地,也是王燦寢帳所在之處。

到了營地中心區,巡邏計程車兵反而沒有外圍那麼密集了。

一刀仙悄然隱在兩座帳篷之間的縫隙陰影裡,身形貼緊帳篷,氣息斂至極致,一雙銳利的眼睛,透過面巾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到底哪一頂,才是王燦的寢帳呢?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忽有一名士兵,睜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慢悠悠地從一旁的帳篷裡走了出來。

一刀仙當即身形一矮,徹底隱匿在陰影之中,連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緊緊鎖定著那名士兵,如同蟄伏的獵手,等待著出手的時機。

那士兵渾然不覺危險臨近,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帳篷旁的草地上,隨意找了個角落,解開袍帶,便開始方便。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竄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不等那士兵反應過來,一口冰冷鋒利的短刀,已然輕輕橫在了他的咽喉之下,刀刃的寒意,瞬間透過面板,滲入骨髓。

「別出聲!」

一刀仙擔心對方不懂漢語,還貼心地用流利的鮮卑語,低聲說道。

「不想死,就告訴我,王燦的寢帳,是哪一頂?」

那士兵嚇得渾身一顫,雙腿一軟,竟淅漸瀝瀝地尿了自己一身,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浸溼了腳下的草地。

頸間的刀刃鋒利無比,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只要自己稍稍一動,咽喉便會被瞬間割破,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見他猶豫,一刀仙眼中寒意更甚,手腕微微一用力,鋒利的刀刃便在他的脖頸上,輕輕拉開了一道血口子,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我再問你一遍,王燦在哪裡?不說,就死!」

刀刃又微微動了動,那士兵惶恐地抬起手,顫抖著指向不遠處一頂帳篷:「那————那裡,求————」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後頸便捱了重重一擊,眼前一黑,軟癱了下去。

一刀仙單手架在他的腋窩下,輕輕將他拖到帳篷後面的陰影裡,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地,抬眼望向他所指的大帳,悄然潛去。

忽然,他動作一頓,然後迅速往旁邊陰影裡一貼。

銳利的眼睛,從蒙面巾的上方看去,就見從那頂帳篷裡,走出一個人。

那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帳前,左右張望了兩眼,淡淡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正是「王燦」。

王燦眼見四下無人,迅速從頸間往上一拉,一塊蒙面巾就遮住了臉龐,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他身形一矮,便藉著地勢地形和帳篷的陰影掩護,輕盈無聲丶形如鬼魅地潛去。

「咦?他這是要幹什麼去?」

一刀仙心中驚詫不已,這人的潛行匿蹤之術,竟不在我之下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蒙面巾,確認依舊系得牢固,便躡著王燦的身影,悄悄跟了上去。

楊燦身形靈動,一伏丶一掠丶一滑丶一匿丶一躥丶一擰————

一刀仙就像雪地裡的一隻喜歡踩著前貓踩出的腳步行走的貓兒,分毫不差地復刻著他的舉動。

只因,楊燦選擇的位置丶角度,所使用的身法,本就是此刻最合適的選擇。

一刀仙也是一伏丶一掠丶一滑丶一匿丶一躥丶一擰————

就像楊燦拖在遠處的一道影子,只是慢了八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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