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黑石部落那場令人驚豔的對決打底,第二場兩個部落的交鋒,便顯得有些乏善可陳了。
直到唱名人的高聲喝喊穿透了賽場四周的喧鬧:「第三場,鳳雛部落,對白崖部落!」
死寂的人群瞬間沸騰起來,接下來,是鳳雛部落復刻之前摧枯拉朽的驚豔一戰,還是四大部落之一的白崖國更勝一籌呢?
大家心中都充滿了期待。
安陸慢慢站起身來,整理著衣襟丶重束著腰帶,故意放慢了速度,一雙眼睛卻緊盯著對面的鳳雛部落。
當他看清楊燦三人依舊選擇先前所使用的兵刃,這才放下心來,把手一伸,接過了侍衛遞來的狼牙棒。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聲吆喝起來:「開賭了開賭了!我賭鳳雛部落贏,我押我老婆,有跟的嗎?」
旁邊響起了另一個人戲謔的聲音:「我也賭鳳雛部落贏,要不然你押白崖國試試?」
安陸臉上自信的笑容頓時一僵,有些惱火地向人群中看去,只可惜人頭攢動,一時間也看不到是誰在設賭。
人心就是這般奇妙,起初,人人都恨不得楊燦死在賽場上,可如今,即便是因為他而輸光一切的人,竟也下意識地盼著他贏。
只因尉遲朗三人組的表現實在太過驚豔了,驚豔到讓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他們想知道,當這樣一組銳不可當的勇士,對上同樣驚豔的楊燦三人組時,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安陸冷笑一聲,雙手提著狼牙棒,一步步走進賽場。棒頭上密密麻麻的鐵刺泛著冷冽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他身邊的兩個同伴,皆是從白崖國精挑細選出來的勇士,俱都身材魁梧,其中一人拿著與安陸同款的狼牙棒,另一人則握著一口長刀。
單看這武器配置,便讓圍觀的人群興奮起來,這下有看頭了。
安陸在賽場中站定,狼牙棒往地上狠狠一墩,沉聲喝道:「王燦!不過仗著力大,今日我便讓你見識見識,我白崖勇士的厲害!」
楊燦肩頭依舊扛著那柄沉重的大斧,淡淡一笑:「好啊,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安陸獰笑一聲,厲聲喝道:「動手!」
話音未落,他便握緊狼牙棒,猛地一揮,裹挾著呼嘯的破風聲,朝著楊燦當頭劈下。
他不信,自己自幼錘鍊的一身蠻力,會輸給一個年紀輕輕的漢家小子。
他要用他的大棒,敲碎「王燦」的天靈蓋,讓表妹記住,她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楊燦瞧這一棒,眼神也是驟然一凝,此人舉重若輕,力氣果然不小。
楊燦不閃不避,雙手緊握斧柄,猛地將大斧舉過頭頂,迎著那劈來的狼牙棒,狠狠砸了上去!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刺破了賽場上的喧鬧,大斧與狼牙棒狠狠相撞,火星四濺。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席捲開來,楊燦身形微微一晃,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虎口微微有些發麻。
對面的安陸,卻是連退三步,他的虎口已然裂開一道口子,裂紋雖然不大,只是隱有鮮血滲出,但痛楚卻很劇烈。
他的手臂更是微微有些發麻,握著狼牙棒的手都鬆了幾分。
安陸大吃一驚,他早已看出這個「王燦」力氣大,卻沒想到差距竟有如此之大。
楊燦看了一眼大斧,斧刃與狼牙棒相撞的地方,已然出現了一個明顯的缺口。
他又看向安陸手中的狼牙棒,那狼牙棒都是木柄鐵頭,鐵頭部位中空,套在木柄上的。
「唯~~~」
但是鐵頭部位很厚,照理說輕易不會損毀,但此刻那狼牙棒頭上,卻磕掉了幾枚尖刺,棒頭上還出現了一道內凹的痕跡。
楊燦只是微微一訝,旋即便主動發起了進攻,揮起大斧迎了上去,安陸顧不得緩和身體,立即舉著狼牙棒迎上來。
兩人都是一身蠻力,用的都是最沉重的兵器,招式大開大闔,碰撞激烈,片刻之間,大斧與狼牙棒便已數次激烈對撞。
原本兇悍無比的安陸漸漸沒了底氣,開始採取守勢,竭力用招式彌補氣力上的不足,不敢與楊燦硬拼了。
他的手快要握不緊手中的狼牙棒了,再這麼硬碰硬地對撞幾次,恐怕狼牙棒都要脫手。
另一邊,白崖部落的兩名勇士,倒是給尉遲芳芳和破多羅嘟嘟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狼牙棒勢大力沉,嘟嘟的斬馬刀和尉遲芳芳的雙鐧,都不敢輕易與之硬碰,而那手持長刀的白崖勇士,卻藉著同伴狼牙棒盪開的空門,肆無忌憚地朝芳芳和嘟嘟發起猛攻。
尉遲芳芳一見,立即採取了遊鬥策略。狼牙棒與雙鐧相比,雖然佔了武器的優勢,有些銳不可當,但————卻難持久。
只消七八棒下來,持棒人的氣力丶速度和反應都會大幅削弱,那時才是她發起反擊的時機。
嘟嘟是個經驗老道的戰士,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同樣改變了戰術,二人輾轉騰挪,與敵纏鬥不止。
那持棒人一連幾棒揮空,氣息漸漸粗重,這重型武器,本是破甲破盾的利器,卻不是久戰的好選擇,他雖不像安陸一般碰上一個力氣更大的對手那般辛苦,卻也有些撐不住了。
安陸傲氣全無,對楊燦已經生出了恐懼。楊燦手中的斧頭,每一擊都氣力幹足,彷彿永遠不知疲憊一般,每一斧都逼得他險象環生。
他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了,眼見另一側的戰局同樣陷入膠著,安陸心思一轉,忽然後撤一步,大棒高舉。
楊燦只道他又要全力一棒砸下,連忙收斧聚力,卻不料安陸猛地一個旋身,快步如飛地向尉遲芳芳撲去。
他握緊狼牙棒,大喝一聲,狼牙棒便裹挾著駭人的風聲,朝著尉遲芳芳的後腦砸去。
「小心!」楊燦遲了一步,一邊提斧追去,一邊大聲示警。
尉遲芳芳正與敵纏鬥,聽到安陸一聲大喝,眼角餘光瞥見他的身影,立即急急一閃,可就在她側身閃避的瞬間,對面的刀手抓住了機會,猛地一刀刺向她的胸口。
尉遲芳芳本是要側身避讓大棒,前面又有快刀襲來,忙又向後一閃,這一來,便只堪堪避過棒頭。
安陸狼牙棒頭上的尖刺,擦著尉遲芳芳的肩頭滑過,瞬間刮破了她的衣衫,硬生生颳去一片血肉。
四下圍觀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如今幾場賽事下來,雖說硝煙味兒越來越濃,漸漸死傷頻現,但死傷的大多是各部落的普通勇士。
那些下場鍍金的貴族子弟,往往都會受到一定的優待,極少受傷,更不會遭受這般致命的攻擊。
而尉遲芳芳不僅是貴族子弟,更是黑石部落族長之女,她更是今日大閱場上唯一的女子。
這般特殊的身份,讓她自登場以來便備受矚目,可如今卻被人傷了,若非避讓及時,甚至身死當場。
這讓看臺上的尉遲烈和慕容宏昭,臉色都是瞬間一沉。
白崖王見此情景,眉頭也是微微一蹙,暗惱安陸不知輕重。
王妃此前拜訪尉遲芳芳,雙方已經談好,在接下來的諸部會盟時,要聯手向尉遲烈發難,安陸這混蛋怎敢對尉遲芳芳下此狠手?
安陸此刻何嘗不是心中懊惱,其實他那一聲大喝,就是向尉遲芳芳示警。
他並不是要殺尉遲芳芳,而是要把尉遲芳芳逼開,再攻一旁的破多羅嘟嘟。
只要破多羅嘟嘟死了,以三對二,以兩柄狼牙棒對抗一口大斧,他自信便能彌補自己的力量劣勢,讓「王燦」命喪棒下。
但他計算雖好,卻忽略了自己與楊燦一番硬拼,氣力早已不濟,已經無法自如掌控手中的狼牙棒。
這一棒劈下去,他的力道沒有控制好,棒頭的著力點也是微偏,再加上對面自己一方的刀手同樣收勢不及,才釀成了這般局面。
就在這時,楊燦已然自後大步追來,沉聲一喝,大斧劈下。
與此同時,破多羅嘟嘟眼見自家公主遇險,也是大急,當下不顧自己安危,斜刺裡穿插過來,腳下一縱,身形騰空,斬馬刀斜斜一挑,刺向安陸的小腹。
安陸剛讓尉遲芳芳身陷險境,自己馬上就重演了相似的一幕。
安陸只能竭盡全力,奮然搶起狼牙棒,去擋楊燦劈來的大斧,同時側身避讓嘟嘟的長刀。
「砰————」一聲巨響,安陸手中的狼牙棒瞬間被楊燦的大斧砸飛,在地上翻滾彈跳著,向賽場邊上撞去。
那一側的觀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唬得連連閃避,幸好那狼牙棒在將近圍欄邊時,終於卸盡了力道,靜靜地躺在了那裡。
狼牙棒脫手的安陸,雙臂痠麻,踉蹌後退,嘟嘟刺向他小腹的一刀便刺空了。
身形凌空的破多羅嘟嘟向下落去,手中刺出的長刀也順勢自安陸胯下刺滑而過。
安陸只覺胯下一陣巨痛,「啊」地一聲淒厲慘叫,一連跌出四五步,一跤便坐在地上0
「欸?啥玩意兒掉啦?那一嘟嚕!」圍觀人群中的拔都,站得位置正好可以看清安陸身前位置,忍不住驚奇地叫道。
原本揮棒砸向破多羅嘟嘟的白崖勇士,見嘟嘟棄自己而不顧,揮刀斬向了安陸,他也當即跟進,又是一棒,那大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向橫躍出去的破多羅腰眼。
這一棒若打實了,破多羅嘟嘟就算不死,這腰也要被砸折了,落一個終身殘廢。
肩頭受傷的尉遲芳芳,見狀咬緊牙關,強忍肩頭的劇痛,將手中兩口鐵鐧交叉,奮力向前一推,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棒。
兩口鐵鐧死死叉在狼牙棒的尖刺之間,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整個身子在地上滑出三尺之遠,腳下留下兩道深深的劃痕,喉頭一甜,便溢位一口鮮血。
但這勢大力沉的一棒,終究還是被她成功卸去了力道,救下了破多羅嘟嘟。
楊燦一斧砸飛了安陸的狼牙棒,馬上棄了已失去戰鬥力的安陸,大斧再舉,劈向白崖國的另一名棒手。
那人狼牙棒被雙鐧卡住,急急一撤,竟未拔出,大駭之下,立即撒手棄棒,卻已來不及了。
碩大一個缺了口丶捲了刃的斧頭,便向他當頭砸下。
場上兔起鵑落丶險象環生,每一個動作都驚心動魄丶目不暇接。
但這一切,都只是電光石火,剎那間事,圍觀者只看得目瞪口呆,心驚肉跳,反應竟趕不上場上幾人的交手變招。
尉遲曼陀眼見如此兇險一幕,眾人動手間,只消一個不慎,都可能撞上刀尖丶或被大棒砸中,看得她一顆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她不敢再看,閉上雙眼,雙手撫胸,喃喃地念叨著:「騰格里在上蒼蒼,佑我燦阿幹平安。」
場上,那白崖國手持狼牙棒的勇士避讓不及,被楊燦的大斧狠狠砸在頭上,一顆頭顱頓時像顆被砸碎了的西瓜,四分五裂。
四下圍觀者見此慘烈一幕,不由得齊聲驚呼,尉遲曼陀聽到驚呼聲,急忙睜開眼睛,但這時那腦袋碎裂的勇士已仰面倒地,血腥的一幕並未看見。
拔都那一聲喊,讓摩訶也不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可目光掃過凌亂的賽場,只見地面上滿是草屑丶塵土與血跡,哪裡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他茫然問道:「什麼東西掉了?我怎麼沒看見?」
肉眼看不見,鷹眼卻可以。
長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一隻雄鷹猛地俯衝而下,寬大的翅膀劃破長空,發出「咻」的一聲輕響,徑直朝著地面上一團泥土與鮮血混合的不明物體衝去。
它那鋒利的鷹爪,一把攫住那團東西,隨即振翅高飛,翅膀只是用力地扇了幾扇,便消失在了天盡頭,只留下滿場的驚愕。
尉遲曼陀見燦阿幹無恙,場上戰鬥業已停下,不禁鬆了口氣。
這時就見一隻蒼鷹俯衝而下,緊接著便振翅遠去,不由得驚咦了一聲。
安陸癱坐在地,巨痛讓他幾欲暈厥,但恐慌卻讓他依舊保持著清醒。
他臉色慘白如紙,坐在血泊當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地面上那團沾染了泥土與血跡的物事,眼裡滿是絕望與崩潰。
完了,全完了!
破多羅嘟嘟那一刀,竟陰差陽錯地削斷了他的根!
騎士衝鋒之時,要想斬殺敵人,其實無需奮力揮刀。
刀刃一拖,藉著戰馬衝刺的速度,就能輕易削斷敵人的項上人頭,比起揮刀劈砍,甚而更見成效。
破多羅嘟嘟方才那斜斜刺出的一刀,也起到了相同的作用,而且那地方又沒有頸椎骨,可以說削得更加利落。
安陸渾身顫抖,心底裡滿是絕望。
他再也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了,什麼「敕勒第一巴特爾」,什麼草原勇士,全都成了笑話!
他甚至連繼續討好表妹的本錢,都徹底沒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丶萬念俱灰之際,一隻雄鷹從天而降,一爪抓走了地上那團象徵著他「男人尊嚴」的血肉。
安陸徹底崩潰了,猛地抬起頭,淒厲地吼叫:「誰的鷹?這是誰的鷹?」
他知道,這鷹絕對不是野鷹,這麼多人聚集於此,野鷹怎敢降落覓食。
等等,覓食?
安陸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便仰面暈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尉遲曼陀瞪大了眼睛,看著雄鷹消失的方向,小臉上滿是驚奇,忍不住扭頭問道:「欸?那好像是爹爹養的————」
話猶未了,她的嘴巴就被伽羅一把捂住了。
伽羅雖然沒有看清地上掉落的是什麼,也沒看清雄鷹抓走了什麼,但看四下眾人神色以及安陸的反應,也大致猜到了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摩訶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二弟拔都,拔都也恰好扭頭看向他,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瞬間滿面悲憫,就像兩尊菩薩。
雖然很多人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當白崖部落的人衝進賽場,將昏厥的安陸扶起來時,他下身衣袍上的大片血跡,便已說明了一切。
那隻雄鷹抓走的,能是什麼?
竊竊私語聲瞬間四起,看臺上,眼見白崖國大敗,白崖王的臉上卻依舊一片平靜,不見絲毫波瀾。
當他看到被架起來的安陸衣袍下襬處滿是鮮血,這才悟出他受的是什麼傷,那鷹叼走的是什麼東西,他的嘴角便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彎,但轉瞬之間,便又恢復了平靜。
安琉伽王妃神色也很鎮定,只是————微微的有些不自在。
她故作淡定地理了理鬢邊的髮絲,端起桌上的酥油茶,輕輕抿了一口。
尉遲曼陀扒拉開姐姐的手,驚訝地小聲道:「姐,那隻鷹,是不是咱們家的呀?」
尉遲伽羅目不斜視,雙眼依舊盯著場上,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道:「以後就不是了。」
她起初也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四下裡觀戰者的議論聲毫無遮攔,她又如何還不明白?
「啊?為什麼不是了?」尉遲曼陀愈發好奇,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懵懂。
「它,什麼髒東西都吃,真是的————」尉遲伽羅一臉嫌棄地說著,臉上紅暈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