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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第278章 風動木蘭川

今日,諸部落首領並未齊聚聚餐。

緣由是昨日乃木蘭川會盟開篇,當日已設宴舉辦諸部會飲。

只是張羅這般諸部同席的盛宴,人數繁雜,籌備起來耗費極大心力,是以下次聚飲,須得等到木蘭川會盟圓滿落幕之時。

如此一來,身為大閱二試魁首的楊燦,便錯失了陪同諸部首領共赴宴飲的機緣。

就連他牽著那匹豔壓全場的汗血寶馬走下臺時,也未曾收穫多少歡呼聲。

唯有嘟嘟丶沙伽與曼陀三人為他歡呼不絕,至於尉遲伽羅,性子終究偏文靜些,雖滿心讚許,卻未出聲附和。

其餘眾人,望向楊燦與他那匹寶馬的目光,多半複雜難辨。

這其中便有鳳雛城的眾人,他們也是押了賭注的,而且押的還是己方之人「王燦」落敗。

此刻塵埃落定,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能暗自垂眸,藏起眼底的懊惱與窘迫。

楊燦折返尉遲芳芳的駐地時,尉遲芳芳才對他進行了盛讚。

尉遲芳芳滿心歡喜,許諾說,等回去後,會再賜他五十帳牧戶,算是對他大閱奪魁的額外嘉獎。

之後,他與破多羅嘟嘟一同用了午餐,素來無酒不歡的嘟嘟此番贏了賭注丶身家大漲,更是開——

懷暢飲。

酒足飯飽後,嘟嘟抱著酒罈丶枕著酒罈,在帳中呼呼大睡起來,鼾聲震天。

與嘟嘟的暢快不同,楊燦滿心都是他那匹剛剛到手的大宛良駒。

嘟嘟大醉酣睡,楊燦卻是片刻也按捺不住,匆匆出了大帳,便直奔安置他寶馬的地方。

午後的草原依舊一派忙碌景象,賭約勝負丶寶馬歸屬的喧囂,終究影響不到部族首領們的籌謀。

他們依舊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營之間,或是私下會晤,或是磋商談判,都在為會盟之際拉攏盟友丶搶佔利益先機而奔走。

慕容宏昭亦是如此,與尉遲芳芳共餐後便即刻離營,去與酌定的磋商目標洽談去了。

昨夜他與白崖王丶白崖王妃安琉伽暢飲之時,白崖王已親口應允支援他的計劃。

今日他需要再聯絡幾家實力雄厚的部族磋商,只要能再多拉攏幾股勢力站隊,玄川部落的符乞真,想必也會重新考量他的提議。

他是絕對不能讓尉遲烈察覺到慕容家在背後捅刀子的。

慕容家同意成立聯盟,卻不同意設立聯盟長,轉而更加青睞三帳共同負責制,這是慕容家族牢牢掌控草原各部的關鍵一環。

可這種動機,是不能擺上檯面的,因而這個提議,絕不能由他親口提出來,需要藉助他人之口發聲。

到時候,他還要以慕容家族的名義,出面表示一下反對,如此方能掩人耳目。

這把戲,大抵如同貓主子怕自家的小貓兒做絕育,對他懷恨在心,所以要和醫生演一場戲,做出一副雖努力營救卻力有不逮的樣子。

白崖王妃安琉伽,在丈夫去會見某部首領後,也身著華服,帶著一眾隨從,捧著精心籌備的禮物,趕到了飄著鳳雛城旗幟的駐營地前。

她駐足站定,抬手理了理繡著寶相花紋的裙襬,指尖輕輕拂過裙上綴著的成串珍珠,身姿搖曳,風情萬種。

「安陸啊,你去通報一聲,就說本王妃要拜會芳芳公主。」

話音剛落,一個身材魁梧的胡人便走上前去。

他高鼻深目,眼窩微陷,絡腮鬍須直連鬢角,天然帶著幾分捲曲,肋下則是「長短雙佩」。

那是一長一短短兩口刀,一柄是近三尺長的環首直刀,一柄是一尺半長的曲刀。

此人便是安琉伽的表兄,既是她的陪嫁管家,亦是她的護衛統領,心腹第一人。

安陸大步上前,對著營地門口的衛士昂首朗聲道:「白崖王妃親至,要拜會芳芳公主,爾等還不速去通報!」

衛士們聽了不敢怠慢,當即轉身入營稟報,片刻後便見報信的侍衛匆匆折返,抱拳行禮道:「王妃恕罪,我家公主正與別部族長會談,懇請王妃移步側帳稍作歇息。」

安琉伽眸色微眯,心中暗忖:「竟有別部首領與她密談?看來,看出尉遲烈父女不和丶想藉機有所謀劃的,不止我一人呀。」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淺淺一笑,溫婉地頷首:「有勞將士了。」

隨後,安琉伽便跟著衛士走進營地,一眾隨從捧著禮物緊隨其後,被引至一處專門款待賓客的大帳。

行至帳前時,安琉伽卻忽然站住了。

不遠處一頂帳篷的陰影下,拴著一匹神駿非凡的寶馬,正是今日那匹豔驚四座的汗血寶馬。

草原之人,無不對好馬心生鍾愛,安琉伽亦不例外。

她擺了擺手,示意安陸帶著隨從先將禮物送入帳中,自己則踏著輕盈的步履,欣然走向那匹寶馬。

「好馬!真是難得的好馬!」

走到馬旁,安琉伽緩緩抬手,輕輕撫摸著寶馬光滑的皮毛丶結實的筋骨,眼底滿是喜愛。

這匹馬渾身毛髮如白銀般瑩潤,即便處在陰影之中,每一根毛髮都泛著細膩的光澤,配上挺拔的身形丶矯健的四肢,堪稱馬中絕色。

安琉伽嘖嘖讚歎,輕聲呢喃道:「這般天賜良駒,神駿非凡,若騎著它馳騁沙場,定能所向披靡————

哎,可它美得這般炫目,又有誰捨得讓它上戰場呢,這要是受點傷,真要讓人心疼死。」

「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謂,好馬不踏敵人血,不如殺了吃肉;美人不承男人歡,不如扔去放羊。」

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從側後方傳來,打破了帳前的靜謐。

安琉伽轉身回望,美眸驟然一亮。

眼前之人,正是今日角抵大賽的奪魁者,那個神力無雙的鳳雛城突騎將「王燦」。

此刻楊燦正帶著兩名部族勇士走來,其中一人以長矛為扁擔,挑著兩大桶清水;另一人則提著一大筐精飼料,用料考究至極。

那筐飼料中,既有新鮮採的苜蓿草丶沙蒿等優質牧草,又混了炒熟的黃豆丶黑豆,還添了少許磨碎的芝麻與麥麩,最後竟還撒了些細鹽。

這般用心,皆是為了這匹汗血寶馬,這般良駒,豈能只以尋常牧草飼餵?

方才見破多羅嘟嘟睡熟,楊燦便立刻安排人手,先去河邊挑了兩大桶清水,又特意讓人備好這般精飼料,一心要將這匹寶馬照料妥當。

誰知他剛折返回來,便見一道曼妙的背影立在那匹汗血馬旁。

那女子纖柔的腰肢被銀鎏金窄腰帶緊緊束住,勾勒出柔婉卻不屏弱的曲線;

織著暗金纏枝寶相花與聯珠紋的衣袍從肩背垂落,在腰臀處一束,隨即散開蓬鬆的裙襬。

嫩白的後頸上三股細金煉子纏繞,貴氣中透著幾分豔冶,辨識度極高。

楊燦只看了一眼背影,便認出這是前日隨尉遲芳芳前往尉遲烈營地時,偶遇的那位白崖國王妃安琉伽了。

這般絕色佳人,本就叫人過目難忘的。

故而他心中一動,便先佯作不識,說了句草原上的諺語。

安琉伽聞言轉身,衣袍如緋色流雲般旋開半圈,看清來人後,當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原來是鳳雛城的突騎將王燦啊。」

安琉伽笑吟吟地迎上來,紅寶石的額墜在白皙光潔的額頭輕輕晃動著,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原來是白崖王妃,方才未曾察覺是殿下,多有冒昧。」

楊燦並未行草原部族的撫胸之禮,而是對著安琉伽拱手示意,禮數週全卻不諂媚。

安琉伽微微挑眉,笑意更濃:「你認得我?」

「諸部首領之中,唯有王妃一位女眷,且是草原上公認的美人,王燦只要眼不瞎,自然認得。」

楊燦落落大方地說著,示意身旁兩名勇士放下東西退下,隨即上前兩步,對安琉伽笑吟吟地說話,同時心裡急急轉著念頭。

這安琉伽乃是白崖國王妃,能隨丈夫一同受到尉遲朗的禮遇,顯然在白崖國手握實權。

而尉遲芳芳雖為黑石部落族長嫡女,卻並不受父親器重,安琉伽這般身份的人,為何要纖尊降貴前來拜會?

第一,她絕非是為了交好黑石部落,否則,她沒有燒尉遲芳芳這口冷灶的道理。

第二,她絕不可能是因為看重鳳雛城的實力。鳳雛城只是中等偏小的一股勢力,還受到黑石部落與慕容家族的雙重鉗制。

那麼,她所看重的,多半就是尉遲芳芳的黑石族長嫡女身份了。

那麼,她要圖謀什麼?

楊燦心思電轉,面上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緩緩開口道:「方才不知是王妃當面,言語略顯粗鄙,還請王妃海涵。」

安琉伽笑得愈發嫵媚,紅唇輕啟道:「你說得並沒錯啊,好馬不踏敵人血,倒不如殺了吃肉。」

她用舌尖妖嬈地舔了舔唇角,指尖同時從頸間的金煉瓔珞處緩緩滑下,掠過綴著的青金石與珍珠,落在鎖骨處的白皙肌膚上。

「王燦,聽你這名字,該是個漢人吧?你自小便在黑石部落長大的嗎?」

「在下確是漢人,卻並非從小生活在黑石部落。」

楊燦微微欠身,從容地應答:「不瞞王妃,十日之前,在下尚且只是個往來草原與中原的商人」

「商人?」

安琉伽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態度愈發熱絡起來。

「我們粟特一族,素來以經商為主業,我的家族中也有不少商賈。既是如此,你怎會成了芳芳公主麾下的突騎將呢?」

楊燦道:「前不久在鳳雛城,恰逢一夥鐵匠與粟特商人起了爭執,在下憑藉一身氣力出面制止了他們。

此舉恰巧被巡城的芳芳公主撞見,承蒙公主賞識,便將在下招攬至麾下,做了一名突騎將。」

「原來如此。」

安琉伽眸色微動,語氣裡便帶了幾分蠱惑:「鳳雛城終究太小了,芳芳公主又夾在黑石部落與慕容家族之間,兩頭受制。

縱然她對你有賞識之心,又怎能讓你這般勇士真正施展抱負不知你可願意轉投我白崖國?只要你來,本王妃定能送你一個大好前程,讓你有用武之地。」

楊燦微微一挑眉,頗感意外。這位白崖王妃,挖牆角竟挖得如此光明正大麼?

楊燦在隴上已棲身數年,對草原部落的規矩並非一無所知。

草原之上,「轉投」本就是尋常事,其型別大致分為兩類。

一類是別部酋帥或外來投奔的豪酋,感覺跟你處不來,於是又再投他人。

這種人都是自帶部曲丶兵馬與部族前來投靠,並不是被投靠者的直屬部下,反倒更像是一種合作夥伴。

他們與投靠的首領之間,維繫著一種比聯盟更緊密一些的關係,但迥異於漢人那種君臣上下的關係。

是以,若原本依附的首領失勢丶戰敗,或是刻意排擠打壓針對其族群,亦或是有其他部落丟擲了更高籌碼,他們便可以率部轉投。

這般事在草原上屢見不鮮,回溯北魏時期,敕勒各部丶匈奴諸部,便常在北魏丶柔然丶高車之間反覆周旋丶擇強而棲。

這其間既有好說好散丶和平離去的情形,也有反目成仇丶兵戎相見的糾葛。

但通常而言,被投奔者的實力一般都不弱於原依附之人,是以原主若是留不住他,最後也只能作罷。

另一類便是楊燦這種了,沒有自己的部落,純屬「職業武將」,沒有部曲和宗族的牽絆,轉投起來更為容易。

只要他能尋得下家,便可掛印而去,單人匹馬前往投奔,只需能衝破阻撓,抵達目標領地,轉投便告完成,原主便不能再以這個理由糾纏不休。

唯有首領的直系血親丶核心家臣與腹心統帥,不可以轉投他人。

這類人若敢轉投,便會直接被當成背叛,原主一旦有機會,必會不擇手段地報復。

若其親人未能及時帶離原部落,還會遭受堪比漢家背叛者要抄家滅族的嚴懲。

這便是尉遲芳芳相中了楊燦,便要送他領地丶子民的最根本原因。

因為只要他領受了,便不再是職業武將了,會成為家臣,被牢牢繫結在她的摩下。

否則,尉遲芳芳大可賜他府邸丶金銀還有美貌的女奴,完全不必分割自身的資產。

禿髮勒石明知禿髮部落已經沒有出路,卻也只能暗中投靠黑石部落,不敢光明正大地背棄禿髮烏延,原因也正在此。

他是禿髮烏延的親族,若不除掉禿髮烏延,其背叛必會為自己招來滅頂之災,除非他能在禿髮烏延察覺之前,成功帶領所有族人逃至黑石部落。

當然,即便草原部落沒有漢家「忠臣不事二主」的道德約束,更講求的是生存實際,卻也無人敢輕易背主。

尤其是已經轉投過一次的話,那麼他基本上是不會再二次轉投的。

因為做人的信譽一旦喪失了,後果不堪設想,各部族從此都會對他心存戒備,不停地轉投,就等於自絕後路。

楊燦聽罷安琉伽的招攬,心底不免覺得好笑。

他方才主動搭話,本是想摸清白崖國是否有意算計黑石部落,若真是如此,他這個正想攪亂局勢的「奸細」,倒可與之聯手一番。

不曾想,對方竟打起了挖他牆角的主意。

楊燦本就打算攪黃了木蘭川的會盟,再擄走慕容宏昭為人質,那便大功告成,對安琉伽的招攬自然是毫不動心。

他微微欠身,神色平靜地回應道:「多謝王妃殿下賞識,只是芳芳公主待我不薄,知遇之恩未報,我是斷然不會轉投他人的。」

安琉伽嫣然一笑,眼波流轉間滿是撩撥,語氣暖昧地道:「芳芳公主待你不薄,本王妃卻能待你更好。」

她的手呈蘭花狀輕搭在自己高高聳起的胸膛上,媚眼如絲地道:「本王妃能給你的,遠比芳芳公主更多。」

楊燦微微後退了一步,語氣依舊禮貌卻帶著疏離:「王妃殿下,王燦是個重信守諾的人,絕非財帛所能打動。」

安琉伽卻不氣餒,煙視媚行地又上前一步,嬌笑道:「既然財帛打動不了你,那什麼才能打動你呢?」

「王妃!」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喊,楊燦與安琉伽同時轉頭看去。

就見安陸與一名鳳雛城侍衛正立在帳前,向這裡招手。

安陸高聲稟報導:「王妃,芳芳公主已送完客人,請王妃移步主帳。」

安琉伽聞言,轉頭對楊燦燦然一笑:「你不必急著拒絕我,在會盟落幕之前,給我一個答覆便好。只要你點頭,我帶你走。」

說罷,她便轉身姍姍離去,身姿搖曳生姿。

楊燦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雖然只是短暫的接觸,他卻已經察覺到,這個女人不簡單吶。

雖然只是一場拜會,一次招攬,卻已讓他隱隱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這場木蘭會盟,怕是動盪將起了。

黑石部落的大帳中,尉遲朗如一頭暴怒的野獸,在大帳內來回渡步。

「砰!」一聲悶響,他猛然一腳踹向身前的馬紮,馬紮撞在帳柱上,瞬間碎裂開來。

「廢物!你真是個廢物!」

尉遲朗的聲音裡裹著刺骨的嫌惡,彷彿多看眼前之人一眼,都覺得晦氣。

被他呵斥的万俟莫弗,頰肉抽搐了幾下,屈辱地垂下頭。

他的左臂正吊在胸前,已然敷上草藥丶打上了夾板。

可即便他的手臂能養好,日後也再使不得重力了。

從此,他不僅無法再在跤場上展露威風,整體的武力也會大打折扣。

而在草原之上,武力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資本丶最硬的倚仗。

所以,他此刻心中的痛苦實是遠勝旁人,卻還要承受二部帥的苛責,屈辱與憤怒在他胸腔中翻湧著,卻半分也不敢表露出來。

帳簾一掀,尉遲烈走了進來。

他顯然已在帳外站了許久,只是掃了一眼万俟莫弗,並未追問緣由。

他輕嘆一聲,對尉遲朗道:「朗兒,我知道你並非因為万俟莫弗戰敗而惱怒。

你是憂心左廂大支借賭局賺得了鉅額的財富,還為我黑石部落招來了諸部勇士的敵視擔心,可這並非万俟莫弗的錯啊。」

万俟莫弗猛然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詫,原來二部帥的怒火,竟源於此?

此前他只當自己技不如人,付出終生殘疾的代價已足夠慘重,卻還要遭受苛責,心中憤憤不平,此刻聽聞這話,心頭不禁湧起了濃濃的愧疚感。

尉遲烈轉向万俟莫弗,溫聲安撫道:「莫弗啊,你莫要怪朗兒,他年紀尚輕,驟擔重任,此番戰敗引發這般嚴重的後果,他心中也不好受,壓力極大。」

說著,他抬手拍了拍万俟莫弗的肩膀:「你是我黑石部落的勇士,為部落負的傷,部落絕不會虧待你。

原本朗幾答應你的一切,老夫都會一一兌現,除此之外,老夫會再額外賜你一百隻羊丶五個男奴丶五個女奴。」

「大首領!」万俟莫弗瞬間淚如泉湧,單膝跪地,泣不成聲。

「罷了罷了,男兒有淚不輕彈,莫要再哭。」

尉遲烈彎腰將他扶起,溫聲道,「先回去養傷,等返回部落,老夫必當履行承諾。」

「謝大首領!謝二部帥!」

万俟莫弗用完好的右手在胸口重重地捶了兩下,滿臉感激地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帳。

「爹,您怎麼————」尉遲朗滿臉不解,快步走到尉遲烈身邊,話未說完便被對方狠狠瞪了一眼。

「你記住,日後你要做黑石部落的族長,要做大聯盟的聯盟長,你的喜惡,絕不能如此直白地顯露於人前!」尉遲烈的語氣帶著幾分嚴厲。

尉遲朗仍有不甘:「爹,這廢物不僅輸了比賽,日後也只能是個平庸之輩了,您許他這麼多好處,何必呢?咱們即便要慷慨,也該施予有用之人啊。」

尉遲烈冷哼一聲:「你這般待他,旁人看在眼裡會怎麼想,日後還會有人為你賣命嗎?」

尉遲朗恍然大悟:「孩兒明白了,爹,您這是要千金買馬骨呀!」

尉遲烈微微點頭:「不錯。要讓他覺得為你的付出值得,日後其他人才會更加忠誠地為你效命。」

尉遲朗嘟囔道:「孩兒明白了,只是這賞賜,未免太過豐厚了些————」

尉遲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尋個機會,安排人設個賭局,把賜給他的一切都贏回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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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受了冷遇,日後你便難以駕馭部眾;他若莫名身死,咱們父子便是最大的嫌疑犯。

可若是他明明受了莫大的優遇,卻因為自己嗜賭把一切都輸光了,那便截然不同了。」

尉遲朗眼中漸漸亮了起來。

尉遲烈嘴角微揚,繼續道:「到那時,你只需收留他,給他一口飯吃,讓他為你養馬喂牛,於咱們而言,又有什麼損失呢?

相反,更能彰顯你的仁厚。他的人雖然廢了,可他若能起到如此作用,那廢人便也不廢了。」

「是,爹,孩兒明白了!」尉遲朗興奮地答應下來。

尉遲烈走到几案後坐下,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今日敗了,那便敗了,若非那場賭局的話,本也無傷大雅。

倒是明日那一場————」他抬眼看向尉遲朗,有些緊張地道:「朗兒,明日你是要親自下場的,可有幾分把握?」

尉遲朗滿臉自信地笑道:「爹,您放心吧!明日一戰雖無規則限制,可誰敢真對我下死手呢?

何況我已請了兩位大名鼎鼎的刀客相助,明日一戰,我必定笑到最後。

即便真有不敵,我只需認輸,不也可以全身而退嗎?」

尉遲烈冷哼道:「你以為爹是擔心你的生死?誰敢動手殺你?

爹是怕你若敗了,後日會盟之時,爹便不能順勢立你為少族長!」

尉遲朗笑了,信心滿滿地道:「爹,孩兒先前只是不願在您面前顯得狂妄,才說若是敗瞭如何。

我怎麼會敗呢?明日的魁首必定是我,那口百鍊鑌鐵馬槊和金狼腰帶,註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尉遲烈緩緩頷首,道:「如此最好。今日這場大賽,平白成全了左廂大支。

爹一時心緒紛亂,竟也患得患失起來————可笑,我當時還替他們做了保人。」

尉遲朗目光閃動,湊近幾步道:「爹,其實只要我能與左廂大支聯姻,他們越強,對咱們便越有利。

尉遲崑崙如今站在尉遲野那邊,不過是因為尉遲野是他外甥,可我若娶了他的女兒,外甥與姑爺,他會選誰!」

尉遲烈苦笑道:「你倒想得美。爹早已替你求過親了,可尉遲崑崙那老匹夫就是不答應,難道你還能搶親不成?」

搶親本是遊牧部落的一種古老習俗,若是家族反對婚事,男方可以憑武力搶親,洞房之後再以聘禮與岳家和解。

可這只是最理想的結果,若木已成舟,岳家仍然不認可,便極易演變為兩族間的連年械鬥。

況且如今受漢人文化影響,草原上的這種野蠻習俗已經被視作「強搶民女」,在大多數部落禁絕了。

如今只有少數荒僻地區的小部落仍在沿用。尉遲烈一心要做大聯盟長,豈能讓兒子做出這般事,壞了他的名聲與威望。

他沉吟片刻,道:「這事暫且擱置,先敲定咱們爺兒合作的聯盟長與少族長的名分。

尉遲崑崙既是一個父親,更是一個部落的首領,屆時他審時度勢,未必不會改變主意。」

「好!」尉遲朗咬牙冷笑:「他今日敢看不上我,等我把他女兒娶到手,看我如何對付這老匹夫!」

尉遲烈又瞪了他一眼:「你啊,還是先全力以赴,解決咱們父子的名分再說!為你各方矚目,可是沒辦法親自遊說各部首領。」

尉遲朗不以為然地道:「這事阻力大麼?爹啊,您就放心吧,白崖部落已經表態要支援咱們黑石部落了,昨日我還說服了兩位族長,待會兒再去拜會幾位。」

「不必貪多,挑實力不俗的,再說服兩家便可。」

尉遲烈叮囑道:「你明日還要下場參賽,早些回來養精蓄銳,莫要耽擱。」

「爹放心,我有兩大刀客相助,定然無礙————」

「住口!」

尉遲烈臉色一沉,厲聲呵斥道:「鷹捕雀,亦展全翅。人做事,更當全力以赴。豈能大意!」

隴上的夏日剛過正午,暖陽和著風,一起漫過無邊無際的碧草。

酥油茶香混著肉香,若有若無地飄拂在營地中。

阿依慕夫人踏著軟綿的青草,從一頂華麗的大帳中走出。

她身姿嫋娜,宛如一枝盛放的薩曼花,步履款款地走向不遠處的另一頂帳篷。

這位於闐王族出身的女子,雖已年過三旬,身著一襲西域風情濃郁的華服,依舊明豔奪目。

帳篷內僅有三人,擺放著兩張几案。

尉遲伽羅獨坐一案,指尖拈著一管狼毫,面前的几案上鋪著一張羊皮紙,旁側還擺著一副算籌0

對面的几案後,沙伽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寫著賭約的羊皮卷。

他每念出一條下注的詳情,對面的伽羅便在羊皮紙上細細記下,一筆不落。

她的羊皮紙上,列明瞭牧戶丶人口丶牛羊馬匹,還有沙狐皮毛丶貂鼠皮毛等各類可作賭注的財物名稱。

沙伽每念一樣,她便抬手撥動算籌核算,隨後在對應類目下重新標註出最新數目。

原來這姐弟二人,正忙著清點此次賭約的總收益與財物明細。

小曼陀跪坐在姐姐的几案旁,眉眼間滿是笑意,乖巧地幫著研墨。

她本就是個嬌俏的美人胚子,圓圓的臉蛋帶著幾分嬰兒肥,一雙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靈動又可愛。

聽著哥哥念出的數目愈發可觀,看著姐姐筆下的記錄不斷累加,曼陀便笑得眉眼彎彎,時不時抬手蹭一蹭臉蛋,渾然不覺她那白淨的小臉上已沾了幾道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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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慕夫人走到帳篷門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輕聲喚道:「伽羅丶沙伽丶曼陀,怎麼還不來用餐?」

說著她便掀簾走進大帳,一眼望見正忙得熱火朝天的三姐弟,眼底的嗔怪瞬間化為溫柔,眉眼也彎成了月牙。

今日這場大閱,最有收穫的便是她的這幾個孩子。

雖說大伯尉遲鐵勒的夫人被丈夫收為繼房後,幾個侄子侄女也歸到了她的名下,她從未有過慢待。

但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女,她的疼惜當然更多。

如今親生兒女賺得盆滿缽滿,她這個做母親的,比誰都要歡喜。

「罷了罷了,你們接著忙,別亂了數目。」

看清帳內的情形,阿依慕生怕打擾了孩子們核算,連忙輕聲說道,又轉向曼陀叮囑:「等算完了,趕緊過來吃飯,不然飯菜該涼了。」

「嗯!」曼陀脆生生地應了一聲,目送母親轉身離去。

帳篷內的核算依舊繼續,直到所有下注的財物丶人口盡數清點完畢,沙伽當即離席,興沖沖地湊到伽羅面前,急著要看總數。

「一共多少?快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伽羅眉開眼笑地指著羊皮紙上的最終數目,笑道:「吶,你看吧。對了,裡邊有嘟嘟大叔投的十五匹馬丶三十頭牛的賭注贏來的財物,還沒拆分呢,也在其中。」

沙伽一把抓過羊皮紙,定睛一看上面的總數,頓時驚喜地叫了一聲。

他現在是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第一富豪了,比他爹直轄的財產都多。

「哈哈哈哈————」美少年攥著羊皮紙,放聲大笑起來。

「我真是太幸運了!王燦真是我的大福星啊!欸?我們賺了這麼多的財物,是不是該送他一份厚禮?」

「嗯————」伽羅放下狼毫,託著下巴沉吟起來:「你說得有道理。只是,咱們送什麼合適,送多少才妥當呢。」

「哎呀~~~」伽羅做捧心狀:「一想到要把到手的小錢錢再分出去,我好心痛。」

曼陀立刻探頭過來,神秘兮兮地道:「姐,我有一計,可以連張羊皮都不給他,他還得倒貼呢! 」

「滾!」伽羅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給了這小傻子一個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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