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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第273章 虛箭藏鋒

諸部旗幟在草原長風裡獵獵翻卷,獵獵聲中,各部落武士卻齊齊斂聲靜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口射技競賽本已塵埃落定,眾人胸中的熱血與興奮早已褪去大半。

此刻陡然冒出一名遲來的參賽者,勾起的不過是滿場好奇的打量。

沒人真覺得,這能撼動既定的結果。

駿馬揚蹄,四蹄翻飛間濺起細碎草屑,楊燦隨馬起伏,脊背卻挺得如孤松般筆直,分毫不見顛簸之態。

戰馬剛踏入看臺前的開闊草場,他便反手探向箭囊,五指如靈蛇般一撈,三枝羽箭已被穩穩夾在指間,動作利落得不帶半分拖沓。

他偏頭望向人形箭靶的方向,兩側是二十餘部落列陣的勇士,身後看臺上,諸部首領正目光沉沉地注視著他。

開弓丶引箭丶拉滿丶瞄準,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遲疑。

快馬從看臺這頭疾馳向那頭,留給箭手瞄準的時間本就轉瞬即逝,容不得半點耽擱。

「繃~~」弓弦震顫的脆響劃破了寂靜,第一枝箭驟然離弦,如流星般掠向靶心。

可弓弦尚未完全歸位,震顫的餘音還在耳畔縈繞,他的扳指已再度勾住弦身,伴著一聲低喝,弓弦再度被拉成滿月。

「咻!」第二枝箭破空而出,箭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銀線,即便站在側面的部落勇士,也難辨其軌跡。

楊燦全然不顧那兩枝已飛遠的箭,第三枝箭轉瞬搭上弓弦,鷹隼般銳利的眼眸緊緊鎖著那具固定的人形箭靶。

駿馬狂奔,他自身既是快速前移的目標,又隨著馬匹的顛簸上下起伏,瞄準的難度成倍增加,可他的手穩如磐石,沒有半分晃動。

就在胯下駿馬即將衝出另一側看臺邊界的剎那,第三枝箭應聲而飛,循著前兩箭的方向疾馳而去。

楊燦反手將長弓往肩頭上一挎,雙手順勢攥緊韁繩,驅馬再衝出十餘丈,這才緩緩收力,駕馭著馬匹兜了個小圈,慢悠悠地向回馳來。

此刻全場無人看他,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人形箭靶上。

看臺上的各部首領中,先前有不少人自知部落無力奪魁,全程都在與身旁首領低聲攀談,對比賽結果毫不在意。

可此刻,所有人都前傾著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孤零零立在草場中央的靶子,連臉上的神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一名騎士策馬疾馳而出,距箭靶數步之遙時猛地勒馬轉身,駿馬人立而起又迅速圈轉。

他趁機俯身探臂,一把將人形箭靶從立柱上拔下,高高舉過頭頂,隨即調轉馬頭,快步衝回看臺前。

「嗒嗒嗒————」馬蹄聲急促,帶著箭靶一步步靠近。

不等那騎士開口稟報成績,看臺上的諸部首領已率先爆發出鬨堂大笑,笑聲爽朗又帶著幾分戲謔,瞬間席捲了整個草場。

白崖王妃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鬢邊珠釵輕晃,眉眼間滿是嬌俏,一隻粉拳不時輕輕捶打身旁的白崖王。

身為四大部落首領之一的白崖王,本想強裝鎮定,卻被王妃這般鬧著,終究按捺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三支箭,全中了,沒有一箭脫靶。

可這樣的成績,放在這群常年馳騁草原的神射手之中,實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說是拙劣。

因為,一支也沒射中咽喉。

眾人定睛看去,第一枝箭斜斜紮在人形靶的左肋之下,箭羽朝外歪斜,箭鏃嵌在靶中,這是斜射而入。

第二枝箭落在左胸處,正中心口位置,這支箭是正射而入。

第三枝箭射中了面門,卻是循著一道弧度釘入的,箭羽高高翹起,這是拋射而入。

三箭之中,竟沒有一箭命中象徵神射水準的咽喉要害。

這時,那名舉著箭靶的武士才高聲稟報導:「王燦,三箭皆不中!」

「哈哈哈哈————」調侃的笑聲愈發奔放,連下方列陣的部落勇士也忍不住鬨笑起來,議論聲此起彼伏。

尉遲芳芳「老臉一紅」,抬手拄在案几上,遮住了半邊臉。

白崖王妃嬌笑著揚聲道:「不錯不錯,黑石部落拿了第一,又拿了倒數第一,看來只要是第一,便志在必得啊!」

尉遲烈臉色發黑。

鳳雛城雖說是作為單獨一方勢力參賽的,可誰都清楚它與黑石部落的淵源,此刻被人當眾調侃,他臉上實在掛不住。

破多羅嘟嘟見楊燦策馬緩緩歸來,連忙湊上前,壓低聲音安慰道:「王兄弟,無妨無妨,等回去後,我找部落裡的神箭手好好教你,下次定能長進!」

楊燦抬眼望向那被高高舉起丶向四方展示的箭靶,反倒喜笑顏開:「都中了啊?這不是挺好的嗎?」

破多羅一臉尷尬,撓了撓頭道:「是要射中咽喉才算數的,你這————一箭都沒沾到要害的————

邊兒啊。」

楊燦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無所謂,戰場上群射之時,本就無需精準瞄準。若是單對單,我這樣射,難道殺不了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騎士馱著丶向各部落勇士展示的箭靶,道:「咽喉目標那麼小,你看我,兩箭胸口一箭頭,神仙來了也搖頭啊!」

看臺上,尉遲朗故意尷尬地對尉遲芳芳道:「阿妹,都怪我考慮不周,本想讓你的人露個臉丶

風光風光,沒想到竟弄成這樣————都是二兄的錯。」

這時,楊燦已策馬至看臺之下,揚聲朗問道:「二部帥,三項大比,今日只是第一試。

既然我有資格參加今日的射技賽,那後兩試,我應當也能參加,對嗎?」

尉遲朗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轉頭對尉遲芳芳打趣道:「阿妹,你這部下雖說箭術欠佳,這份勇氣倒是可嘉。」

可尉遲芳芳聽了楊燦的話,眼底卻驟然亮起光芒。

她忽然想起,當初「王燦」手持大鐵錘,把那些粟特武士,一錘一個不吱聲兒了。

明日是角抵之賽,摔跤雖然需要技巧,可一身蠻力,無疑是最大的優勢。

這般想來,說不定「王燦」能在角抵賽中脫穎而出,哪怕只是衝進前三,也能洗刷今日的恥辱。

心念及此,尉遲芳芳挺直脊背,朗聲道:「世上沒有百戰不殆的將領,敗而不餒,便是真好漢二兄,我這員突騎將,可有資格參加明日的角抵賽?」

尉遲朗哈哈大笑,朗聲道:「為兄說過,鳳雛城如今是單獨部落參賽,後邊兩試,你的這員突騎將自然能參加,必須參加!」

楊燦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當即撥轉馬頭,退到了一旁的佇列中。

破多羅嘟嘟瞪著他,湊上前來小聲嘀咕:「兄弟,你還真要接著比啊?」

楊燦笑了笑,反問道:「怎麼,信不過我?」

破多羅皺著眉,一臉擔憂:「公主說過你神力驚人,可你身子看著這麼單薄,力氣再大也有限吧?

明日可別再拿個倒數第一回來,那可就真的太丟臉了!」

楊燦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我不怕,反正沒人認識我。」

破多羅一聽,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揮揮手道:「走開!從現在起,我也不認識你!」

楊燦的射技得了倒數第一,黑石部落的那名神射手自然穩穩保住了魁首之位。

黑石族長尉遲烈親自命人取來一套精製戰甲,親手為他披掛整齊。

待那神射手重新登臺,臺下黑石部落的勇士們當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浪直衝雲霄,久久不散。

二十多個部落輪番上陣,各賽一場,這場草原大閱的射技比賽,整整持續了一個上午。

等那魁首披甲受賀丶接受諸部戰士的歡呼時,日頭已升至中天,草原上漸漸燥熱起來,大閱第一試,也隨之落下帷幕。

正午時分,各部落首領齊聚一堂,設下宴飲。

那奪了箭術魁首的勇士也得以列席,與諸部首領同席共飲。

部落戰士們吃的皆是尋常膳食,肉食不多,可黑石部落營地的宴席上,卻是美酒飄香丶肉香四溢,觥籌交錯間,盡是熱鬧景象。

當日下午本無賽事安排,可各部落首領卻比上午觀看比賽時還要忙碌。

他們紛紛帶著親信,頻繁往返於各部首領的大帳之間,步履匆匆,神色各異。

關於組建草原聯盟丶共同聲討禿髮部落的訊息,早已在諸部間傳開。

只是迄今為止,各部落首領都未明確表態。

要不要加入聯盟?加入後部落能爭取到何種權益?我的部落在聯盟中能佔據怎樣的地位?

這些問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位首領心頭,皆是亟待決斷的大事。

勢力雄厚的大部落,一邊盤算著自身的訴求,一邊暗中打探其他大部落的心思。

同時他們還忙著拉攏弱小部落,擴充自己的附庸勢力,為後續在聯盟中爭奪更多利益鋪路。

而那些實力屏弱的部落,則在反覆權衡,是依附某一個大部落,還是與其他弱小部落結盟,再一同在大聯盟中爭取一席之地。

部落實力丶地緣遠近丶過往恩怨,皆是決定他們靠攏方向的關鍵,而對方的態度如何,能否達成共識,都需要首領們在一次次磋商中敲定。

因此,即便午後暑氣逼人,那些喝得微醺的首領們,依舊不辭辛勞地奔走周旋。

他們或是閉門密談,或是試探議價,或是爭執不休,或是握手言和,草原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風雲激盪。

鳳雛城部落營地的大帳中,慕容宏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轉頭對尉遲芳芳問道:「公主,我打算去接觸一下各部首領,依你之見,我該先從哪個部落入手?」

尉遲芳芳略一思忖,緩緩開口道:「夫君,依我之見,不如抓大放小。

只要能說服各大部落為你所用,那些弱小部落自然會審時度勢,主動靠攏。」

慕容宏昭眼前一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草原四大部落中,禿髮部落已是公敵,黑石部落是岳丈的勢力,剩下的便只有玄川部落與白崖部落了————」

「先找白崖部落!」

不等他說完,尉遲芳芳便打斷道:「玄川部落同為鮮卑大部落,野心不小,即便沒有稱霸草原的心思,也未必願意臣服於父親。

而白崖部落是氐族人建立的,白崖王從未有過統治鮮卑人為主的西北大草原的野心,拉攏他.

難度更小,也更穩妥。」

「公主言之有理。」

慕容宏昭連連點頭:「那我便先去拜訪白崖王,只要他點頭應允,玄川部落便多了幾分忌憚,日後商議聯盟之事,也不會再獅子大開口。」

說罷,他看向尉遲芳芳,柔聲問道:「公主可要與我同去?」

尉遲芳芳輕輕搖頭,道:「夫君自去便是。我難得回一趟草原,正好去探望母族的親人,也趁機說服他們,給夫君更多支援。」

慕容宏昭聞言,心中滿是感動,伸手緊緊握住尉遲芳芳的手,眼底滿是遣綣與珍視。

「公主,你真是我的賢內助,你的好,為夫永記在心。」

說罷,他低頭在尉遲芳芳額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隨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了大帳。

尉遲芳芳依舊靜坐著,直到丈夫的身影徹底走出大帳,帳簾搖曳的弧度漸漸平息,她才忽然牽了牽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自嘲。

她一直都清楚,慕容宏昭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情意。

曾有一次對鏡梳妝時,她從銅鏡的倒影裡,捕捉到他投來的匆匆一瞥。

那眼神裡裹著厭惡丶不屑,還有毫不掩飾的嘲弄,像冰錐似的扎過來,讓她通體生寒。

她更記得,每一次溫存之際,她的丈夫自始至終都未曾睜眼。

慕容宏昭總在她面前裝得妥帖周到,可身體的細微反應從不會說謊,他眼底的疏離丶肢體的僵硬,尉遲芳芳怎會不懂?

那是發自心底的排斥,是連偽裝都難以掩蓋的嫌惡。

她不像母親。母親那般強悍,在父親面前卻只會一味地忍讓丶奉迎與討好,拼盡全力只求換得丈夫片刻的垂憐。

她也明白,自己的容貌與身段,很難得到一個男人的喜歡,這點她能坦然接受。

可她忍不了慕容宏昭的欺騙與利用,明明厭棄到骨子裡,卻還要裝出幾分愛意,這份虛偽,才是對她最刺骨的羞辱。

她也曾想過妥協,陪著他一起自欺欺人。只要能懷上他的孩子,她的未來便有了依託。

有了骨肉,她便能熬過所有冷眼,等尉遲與慕容兩部聯手,謀奪天下,等慕容宏昭登上帝位。

到那時,慕容宏昭便再無用處,她的兒子,會成為這新帝國的掌權者。

可天不遂人願,她與慕容宏昭成婚許久,始終一無所出。

如今諸部會盟,要推選草原聯盟長,慕容宏昭一旦手握大草原的調兵權,籌備多年的慕容氏便會順勢起兵。

與此同時,父親大抵也會定下尉遲部的少族長人選,那個人,必定是尉遲朗。

她無子嗣傍身,兩大部落的結盟,終究需要一個兼具雙方血脈的繼承人。

父親一旦立尉遲朗為少族長,定會打壓大兄,順帶剝離她在部落中的所有影響力,削弱她的母族。

到那時,父親必定會再選一位女兒,嫁給慕容宏昭做側室。

那個人,只會是桃裡夫人的女兒。

當年兩家秘密結盟,以婚約鞏固關係時,剛被立為可敦的桃裡夫人,女兒尚且年幼。

如今那姑娘已然長成,一旦黑石部落未來族長的同母妹妹嫁入慕容府,她這個既不受寵丶又無所出的正室,便會成為兩大勢力深度融合的絆腳石。

到那時,她或許會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兄與母族,也會如秋風中的衰草,被人肆意踐踏。

尉遲芳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痛楚與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定的冷冽。

她緩緩站起身,邁步向大帳外走去。

她與大兄要成大事,母族便是最堅實的後盾,此刻,她必須去見一見母族之人。

慕容宏昭帶了兩名親信,攜了幾樣貴重禮物,循著白崖部落的旗幟,徑直趕往其駐營地。

到了營前,他向值守的白崖族人報上身份丶說明來意,卻意外得知,白崖王不在營中。

白崖王在正午酒宴散後,便動身前往其他部落拜訪,具體在哪個部落,值守族人也無從知曉。

慕容宏昭心中微動,正猶豫著是否先去玄川部落碰碰運氣,一道明豔動人的倩影忽然從主帳中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白崖王妃,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極為美豔,一雙桃花眼顧盼間流光溢彩,自帶幾分勾魂攝魄的風情。

「慕容世子,快請進。」

她開口時,聲音柔婉,隨即轉頭,嗔怪地瞪了值守侍衛一眼。

——

「你們這些蠢貨,這位是慕容世子,便是大王不在,也是萬萬怠慢不得的貴人。」

說罷,她又斂了嗔態,笑靨如花地看向慕容宏昭,柔聲道:「世子,裡邊請。」

這般被尊崇,慕容宏昭心中頗為受用,當即頷首,隨著身姿嫋娜的白崖王妃,緩步走進了主帳口他示意侍衛呈上禮物,臉上堆起得體的笑意:「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王妃笑納。」

白崖王妃淡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揚,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溫聲道謝:「世子有心了。」

待手下人接過禮物退下,她便欣然道:「我白崖國素來敬重慕容家族,早有親近之意。

只可惜兩地相隔甚遠,往來多有不便,今日能得見世子,我心中十分歡喜。」

白崖國地處張掖丶酒泉以北,無論從漢人地界還是草原腹地前往慕容氏的領地,都要途經數股勢力的地盤,往來確實艱難。

但慕容家族接下來打算團結整個西北草原部落,將其打造成一統隴上的最大助力。

但慕容家又不想在此過程中讓尉遲氏一家獨大,那自然要暗中扶持第二個甚至第三股勢力。

一旦草原聯盟成功,他們之間的往來在草原這一側就沒有地域上的障礙了。

念及此處,慕容宏昭微微一笑,一語雙關地道:「王妃所言極是,只是待諸部聯盟成功,你我兩族再想往來,便容易多了。」

白崖王妃微微挑動嫵媚的眉梢,高挑的眉骨襯得細長的眉尾愈發上挑,添了幾分靈動與嬌俏。

她嬌笑著問道:「世子就這般篤定,聯盟必定能成?」

「一件對草原諸部皆有裨益的事,何愁不成?」慕容宏昭從容應道。

「哦?皆有裨益?」

白崖王妃向前傾了傾身,目光緊緊鎖住他:「我倒未曾看清其中益處,還請世子指點一二。」

慕容宏昭抬手端起茶碗,淺啜一口,神色淡然。

白崖王妃心領神會,抬手揮了揮,帳中侍奉的侍衛與侍女當即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營帳中,只剩二人相對而坐。

「王妃殿下。」

慕容宏昭放下茶碗,笑意淡了幾分,神色漸趨鄭重。

「要我說明此間利害,並非不可。只是,王妃能替白崖部落做決定嗎?」

白崖王妃聞言,低低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地看著他:「世子不妨看看,此番會盟,諸部首領雖多攜家眷而來,可敢坐上臺去的女眷,除了我,還有第二個嗎?」

其實有不少首領都是帶了家眷來的,尤其是攜了子嗣來。

因為這般重要的場合,既是培養子嗣眼界丶鍛鍊待人接物能力的良機,也是讓各部下一代建立交情丶維繫聯盟根基的手段。

可上臺的,除了白崖王妃,再無其他可敦或首領子女。

唯有黑石部落的尉遲烈是個例外,他的次子登臺,是因為擔任此次會盟的總接待。

而尉遲芳芳登臺,是因為她是事實上的一方領袖。

想通這一點,慕容宏昭緩緩頷首,語氣愈發鄭重:「西北草原諸部,皆以放牧為生,草場貧瘠,生計艱難。

唯有白崖部落,借特殊山勢阻隔風沙,坐擁一片沃土,子民半耕半牧,才得以自立為王,政權穩固。

可王妃也該清楚,白崖部落耕地有限,別說擴張,即便只是人口稍有增長,也會給部落帶來極大的生存壓力。」

白崖王妃幽幽一嘆,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遮住眼底神色,模樣愈發楚楚動人:「上天賜予的基業便是如此,我們又能如何?」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王妃可知,禿髮部落野心勃勃,遲早會被諸部聯手鏟除。

一旦禿髮部落覆滅,其部眾與草場,必然會被其他部落瓜分。

白崖部落並非鮮卑同族,地理位置又極為特殊,屆時必定會吃虧。

到那時,四大部落只剩其三,黑石丶玄川兩部定會從禿髮部落的覆滅中獲利最多。

此消彼長之下,白崖部落只會比今日更弱。狩獵者若是衰弱了,便難免淪為他人的獵物。」

白崖王妃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雙天生的桃花眼,即便無半分挑逗之意,也自帶幾分妖冶風情。

「這麼說來,世子是有辦法,讓我白崖部落不必淪為那衰弱的狩獵者?」

慕容宏昭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若非如此,我今日為何來此呢?」

「哦?」白崖王妃眉尾再挑,嫵媚更甚。

她款款起身,步履輕盈如胡旋舞中的精靈,煙視媚行地走到慕容宏昭面前,身姿一旋,微微前傾。

慕容宏昭下意識地伸臂一接,她便順勢倒在了他的懷中,飽滿的玉峰近在咫尺。

那雙柔若無骨的手臂,輕輕纏上了慕容宏昭結實的脖頸,柔聲道:「還請世子指點迷津。」

「王妃————」

慕容宏昭雖早察覺這白崖王妃氣質風流,卻未料到她竟這般大膽直白,一時竟有些失神。

「世子,妾身姓安,名琉伽。」

安是粟特族中一個大姓,安琉伽能成為白崖王的王妃,不僅是因為貌美,她的母家乃絲路鉅富,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安琉伽的聲音愈發柔婉:「白崖不過彈丸小國,在慕容氏面前不值一提,世子一口一個王妃」,倒讓妾身羞赧不已。此間並無旁人,世子喚我琉伽便好。」

慕容宏昭下意識地瞥了眼帳口,安琉伽當即吃吃一笑,微微挺了挺腰,暱聲道:「世子放心,大王身邊這些近身侍從,皆是妾身的心腹。」

慕容宏昭深深吸了口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著一絲異域香料的清冽,他喉結微動,低聲喚道:「琉伽?」

「嗯~」安琉伽從鼻腔裡膩聲應著,腰肢微微一挺,竟直接坐在了他的膝頭。

她柔軀緊貼著慕容宏昭,眼波流轉間,盡是活色生香:「世子請講,妾身洗耳恭聽。」

慕容宏昭雖然意外於她的大膽和風流,卻也不禁暗贊,如此尤物,才是真女人。

看著懷中人那精緻的眉眼,凝脂似的肌膚,櫻花色的唇瓣,矜貴與妖媚並存的風情,慕容宏昭腹中頓時燃起一簇火焰。

他強壓下心頭的燥熱,大事未成,豈可因女色誤了全域性。

他抬手覆在安琉伽高聳的胸膛上,掌心的力道帶著幾分掌控感,彷彿已經掌控了整個草原,握得緊緊的。

「隴上之地,被八閥諸部分割太久了。

富饒沃土盡歸八閥之手,如王妃這般鍾靈毓秀的美人,也只能困於草原,逐水草而居,受盡顛沛。

你不覺得,這片土地,應該有個主人了嗎?」

尉遲芳芳的母族,此番也來了不少人赴木蘭川。

她這一脈母族,佔了黑石部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此次抽調的勇士為數眾多。

其中主力盡數交由尉遲野統籌,負責外圍警戒,另有部分族人留駐木蘭川腹地。

他們的營地與黑石部落大帳連成一片,卻藉著一圈短籬笆隔出單獨區域,緊鄰木蘭河而設,水草豐沛。

尉遲芳芳的母族也姓尉遲,草原部族從無同姓不婚的規矩,只是他們與尉遲烈那一脈血緣疏遠,不知追溯多少代才共屬一個先祖。

同姓族人之間,依帳丶族丶支丶房細分譜系,芳芳的母族是尉遲左廂大支,如今的首領正是她的小舅舅,尉遲崑崙。

芳芳的大舅舅早已過世,尉遲崑崙按草原舊俗繼婚,收納了大舅舅的妻妾兒女,順理成章接任首領之位。

他與芳芳的母親並非同母所生,血緣上遠了一層,待這個外甥女卻自幼疼惜,從未怠慢。

得知尉遲芳芳抵達,尉遲崑崙當即攜妻子阿依慕興沖沖地迎了出來。

阿依慕是幹闐貴女,因避亂東遷,最終嫁入尉遲部。

她年屆三十四五,容貌卻只似二十七八,一身月白夾銀線的胡式袷裙襯得身姿窈窕,領口袖口繡著細碎的于闐寶相花,雅緻中透著貴氣。

她生得一副冷白玉肌,眉眼清麗絕塵,站在身形高大丶面容粗獷的尉遲崑崙身旁,形成了鮮明又和諧的對比。

「芳芳!好久不見,舅舅可想死你了。」

尉遲崑崙大步上前,有力的臂膀輕輕擁了擁她,又熱情地拍了拍她的肩頭,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歡喜。

阿依慕也站在一旁,眉眼彎彎地望著她,笑意溫和又親暱。

「阿舅,舅母。」尉遲芳芳輕聲喚道,眼底掠過一絲暖意。

尉遲崑崙的目光掃過一旁的破多羅嘟嘟,嘟嘟本就出自左廂大支,他自然認得。

尉遲崑崙便揮揮手道:「你三叔也來了,那頂帳篷便是,你去見見吧。」

說完,他便拉起尉遲芳芳的手,一迭聲道:「走走走,日頭烈,咱們帳裡坐著說話。」

尉遲芳芳回頭想囑咐楊燦自行歇息,或是去附近帳中避陽,話未說完便被尉遲崑崙拉著往大帳去了。

部族之中,父兄對她不聞不問,偏是這血緣疏遠的舅舅舅母待她這般熱忱,讓她心頭五味雜陳。

她忽然想起了王燦昨夜說的話:親生父親厭棄她,反倒這般遠親真心待她,除去日積月累的親情,未必沒有彼此利益相依的緣故。

附近的大帳雖能避陽,可帳中之人楊燦一個也不認得,待著無趣,便牽過尉遲芳芳丶破多羅嘟嘟以及自己的坐騎,牽著馬群往木蘭河邊去了。

他曾在於闐當過兩年半牧長,侍弄馬匹熟稔得很。

料想芳芳與親人相聚,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他便利落地解下馬鞍嚼頭,皮囊汲了河水,細細為馬匹刷洗解暑,動作嫻熟利落,儼然一副老練牧民的模樣。

「嗒嗒嗒————」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五騎沿著河岸疾馳而來。

楊燦毫不在意,也未抬頭,反正這兒不會有人認識他。

直到馬匹行至近前,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響起,用漢話道:「欸,你們看,那不是上午三箭皆空的王燦嗎?」

楊燦聞言,這才抬眸望去。

只見五匹駿馬上坐著三個少年丶兩個少女,年紀最大的不過十七八歲,最小的約莫十歲出頭。

幾人個個生得俊俏周正,衣著華貴,一看便是部落裡的貴族子弟。

這五人正是尉遲崑崙的兒女:長子尉遲摩詞丶次子尉遲拔都丶長女尉遲伽羅丶三子尉遲沙迦,還有最小的女兒尉遲曼陀。

他們今早也去看了大試,就站在黑石部落族人的最前排,離看臺極近。

楊燦策馬入場丶張弓搭箭的模樣,他們看得一清二楚,起初還被他那挺拔昂揚的氣度唬了一跳。

尉遲伽羅當時甚至暗忖,這位勇士或許能拔得頭籌,替表姐爭臉。

誰知人形靶子送到看臺前時,那三箭落空的模樣,險些讓她驚得栽個跟頭。

一箭不中已是難堪,三箭皆空,簡直丟盡了臉面。

此刻見了楊燦,她心頭的火氣便不打一處來:這般草包,竟還敢報名明日的第二試,難不成丟一次人還不夠?

其餘幾人也紛紛認出了楊燦,長子尉遲摩訶抬手,用馬鞭指著他,語氣傲慢:「喂,姓王的,明天的角抵大賽,別去丟人現眼了。」

楊燦瞧著幾人的年紀與打扮,便知是貴族子弟,聞言反倒笑了:「為何不能去?」

尉遲摩訶被他問得一噎,隨即氣笑了:「為什麼?就你這麼廢物,非得去給我們尉遲家丟人,是嗎?」

楊燦笑了:「原來,你們是怕我輸了丟人啊。」

「對啊!你若敗了,丟的可是我們尉遲家的臉,知道嗎?」

「你們這麼想就錯了。」

楊燦一邊慢悠悠地往馬鬃上澆著河水,一邊笑道:「競技之道,未必是要贏過所有對手,更重要的是超越昨日的自己。

不站上賽場,永遠不知道他人有多強,也看不清自己的不足,我參賽,只為戰勝過去的自己。」

「嘶————」

尉遲伽羅聽了,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是鮮卑與西域胡血的完美融合,繼承了父親的高挑身形,肩頸舒展丶四肢修長,又繼承了母親的冷白玉肌與狹長深邃的眉眼。

她抬手撩了撩綴著赤金丶珊瑚與綠松石的髮辮,轉頭對尉遲摩詞打趣道:「哥,要是比耍嘴皮子,這傢伙指定能拿第一。」

尉遲拔都被氣笑了,催馬上前一步,揚聲道:「哦?照你這麼說,敗了也無妨,多敗幾次還能長本事,是吧?」

「正是。」

楊燦笑得輕快,他瞧著這幾個氣沖沖的少年少女,倒覺得有趣,索性陪他們逗逗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好!」

尉遲拔都當即翻身下馬,解下佩刀丶扯下外袍往草地上一丟,活動著拳腳逼近。

「我,尉遲左廂大支,尉遲拔都,今日便幫你「長長本事」!」

他躬身沉肩,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踩著草原摔跤的「踏雪步」,一步步碾著地面逼近,顯然是想和楊燦角抵一番,把他摔服帖了,省得他明日再去丟人。

楊燦一手拎著水囊,輕輕搖頭:「不必了吧,你才十幾歲,我贏了你也沒什麼光彩。」

「嘿,口氣倒不小!少廢話,來!」

尉遲拔都被激得眼底冒火,猛地大喝一聲,身形陡然提速,雙臂張開便向楊燦撲去。

他打算用一記「鎖肩式」扣住他,再借勢一個「大背摔」,把他摔得七葷八素。

這少年自小在草原上與夥伴摔跤打鬧,臂彎肌肉緊實,力道紮實,動作也靈活沉穩,抓握的角度精準狠辣。

他順利扣住楊燦的肩頸連線處,猛地旋身發力,正要將人甩出去。

可預想中的失重感並未出現,楊燦竟穩穩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不等尉遲拔都反應過來,楊燦空著的那隻手閃電般探出,精準扣住他的後腰,微微振臂一甩。

「撲通」一聲,尉遲拔都徑直被丟進了木蘭河,濺起一大片水花。

楊燦看著河裡撲騰的少年,笑著揚聲道:「少年人,火氣太大了,好好涼快涼快吧。」

另一邊,尉遲摩訶幾人早已下了馬,原本樂呵呵地等著看楊燦出糗,此刻見這一幕,全都驚得僵在原地。

十二歲的尉遲沙迦氣得小臉通紅,扯著嗓子喊:「大哥!他把二哥摔河裡了!」

尉遲摩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平日裡也常和二弟摔跤,即便能贏,也需費些力氣,絕不可能像楊燦這般,單手便輕鬆將人甩飛。

這人,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草包,莫非他摔跤的本事極強?

尉遲摩訶不敢怠慢,當即解下佩刀丶脫下外袍丟在一旁,雙手互拍了兩下,沉聲道:「來,我與你比劃比劃。」

他瞧出楊燦身長臂長丶力氣不小,不敢輕敵,踩著「旋風步」靈活地繞著楊燦打轉,自光緊盯著他的動作,細細尋找破綻。

楊燦見狀,隨意往前走了幾步,避開馬兒,依舊穩穩地站著,神色淡然。

繞了幾圈,見楊燦始終不動,尉遲摩訶抓住一個空隙,猛地吐氣發聲,矮身弓腰,雙臂環出,徑直向楊燦的腰腹撲去。

他打算用「纏腰式」鎖住楊燦,再借著連續翻轉的力道打亂他的重心,最後將人絞絆倒地。

誰料,他順利抱住了楊燦的腰,也成功完成了第一記翻轉,可第二記翻轉剛要發力,楊燦忽然渾身一掙。

只一掙,他就掙開了尉遲摩詞,腳下穩穩紮住,使出「千斤墜」定在原地,同時反手扣住尉遲摩訶的腰帶,低喝一聲,竟直接將他整個人腳上頭下地舉了起來。

「哈哈哈,陪你弟弟一起涼快去吧!」

楊燦手臂一揮,「嗵」的一聲,尉遲摩訶也被扔進了河裡。

「大哥!」剛爬上岸,跟只落湯雞似的尉遲拔都連忙又趟進河裡,去撈他哥。

「啊~~~,你敢欺負我哥!」三兄弟中,年紀最小,生得也最俊美的尉遲沙迦氣紅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身高力氣都不佔優勢,索性彎腰俯身,猛地向楊燦的小腿撲去,想使出「抱腿鎖根」的招式,攻擊下盤尋得機會。

結果,楊燦一彎腰,還沒等他小老虎似的抱住自己小腿,就抓著他的腰帶把他提了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尉遲沙迦手腳亂蹬,楊燦怕他亂蹬踢到自己的臉,索性手腕一揚————

「喏,又來一個,你們接住。」

「撲通!」

水花再起,剛被尉遲拔都扶著爬上岸的尉遲摩河,眼睜睜看著三弟從自己頭頂飛過去,又落回河裡,當即轉身再度撲進水中。

尉遲伽羅姑娘見兩兄一弟接連落水,不禁又氣又急,冷白的肌膚襯得眉眼愈發凌厲。

「你————你好大膽!」她冷斥一聲,猛地抽出腰間的小彎刀,「唰」地一下便向楊燦劈去。

「嗯?」楊燦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底掠過一絲不悅。

方才那三個少年雖然莽撞,卻一直守著規矩,說摔跤便只摔跤,未曾動過兵刃。

這姑娘怎麼能一上來就拔刀呢?小美女了不起呀?

他身形微微一側,輕鬆避開了這一刀。

尉遲伽羅力道用足,收勢不及,往前跟跑了一步。

楊燦腳下微動,已然欺至近前。

他是尉遲芳芳的部將,瞧這些少年少女的言語神態,十有八九是芳芳母族的人,自然不願傷了他們。

所以,他並未真的出腳去踢,只是用足尖輕輕一挑。

於是,剛在河中把老三沙伽扶起來的摩河丶拔都三兄弟,就眼睜睜看著伽羅手舞足蹈地飛過來。

「嗵」地一聲,尉遲伽羅一屁股坐進齊腰深的水裡,把水濺了他們一身。

「啊,你,你不要過來啊。」尉遲曼陀被嚇呆了,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哥哥姐姐都落水了?

一見楊燦笑吟吟地向她望來,把年方十歲的尉遲曼陀嚇得一個哆嗦,趕緊往河邊退去。

「你,你不要過來,我爹很厲害的,我哥————」忽然想起她哥正在水裡,尉遲曼陀更慌了。

尉遲曼陀生得極嬌俏,和姐姐一樣是冷白肌膚丶修長手腳,只是年紀尚小,身形未長開。

小巧的鼻子丶小巧的嘴巴,一頭的小辮子,用細銀鏈丶小珍珠繫著,像個佛國裡走出來的小天人。

她望著楊燦提著水囊丶笑意玩味的模樣,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大喊一聲:「不用你動手!」

話音未落,她毅然轉身,捏住自己的鼻子,閉上眼睛,向前助跑幾步,奮力一躍————

「撲通」,便和她姐姐一樣,一屁股坐進了水裡。

原本是要彎腰汲水的楊燦,猝不及防,硬生生被濺了一臉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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