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皮掌櫃的本想只留阿依莎一人幫他打理匯棧,將其他胡姬送往城主府。
可阿依莎哪裡肯依?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傻子都知道跟在城主身邊,遠比守著一間匯棧更有前途。
在這裡,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有朝一日從女夥計變成女掌櫃,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前程;可是到了城主府,未來就有無限可能。
一番死纏爛打之下,年過半百的皮掌櫃哪裡招架得住這般嬌俏胡姬的撒嬌耍賴,最終只得將她也一併送往了城主府。
只是楊燦一時之間,也沒想好該如何安置她們。
這些胡姬都是於子明買回來的,本是按舞姬標準挑選的女奴,個個才貌雙全丶能歌善舞。
若讓她們做些灑掃庭院丶端茶遞水的粗活,未免大材小用。
可讓她們繼續當舞姬,楊燦又沒這份閒情逸致。
自己家養個歌舞團,那不是白糟蹋錢嘛,啥家庭啊你?
楊燦也無意將她們納入後宮,他的第一個女人就是索纏枝,起點高了,眼界自然也就挑剔一些。
直到後來他與秦墨陰差陽錯結下淵源,決意藉助秦墨的才智組建天水工坊,這些養在府中無所事事的舞姬才算有了用武之地。
她們的賣身契都在楊燦手中,反倒成了最值得楊燦信任的一群人。
於是楊燦就把她們盡數派到了工坊,日常管理的繁雜事務正需人手。
這六七位胡姬如今都在工事坊擔任管事,各管一攤,統歸李建武排程。
其中倉儲部分,便是由阿依莎負責的,也正因如此,李建武才第一時間找到了她。
李建武丶阿依莎帶著那士兵快步趕往倉儲區。
這裡堆放的不是清漆便是木材,皆是易燃之物,因此單獨築起了高牆,門戶處常年有人值守,戒備森嚴。
阿依莎到了大門前,示意值守的護衛撤崗,又讓他去倉儲園內,將負責巡弋的一隊護衛也全數調出。
徹底清場後,阿依莎便留在原地守著,李建武帶著那士兵匆匆趕往了北城外。
瘤腿老辛正帶著程大寬丶亢正陽,率人護送著大批車駕在那裡等候著。
北城是上邽城最為僻靜的一道城門,平時出入的人本就少,此時更是由病腿老辛派人封鎖了。
李建武趕到後,先與病腿老辛寒暄幾句,便引著車隊進城。
不多時,一車車財貨便被妥善搬進了倉儲區的巨大倉庫,隨後這座倉儲園便被腿老辛丶亢正陽丶程大寬各自派來的親兵接管了,守衛得愈發嚴密。
這些財貨本就取自商賈,其中大半還是來自索家,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運進城。
如今也只能暫存於此,他們進城時,手中只可以有武器。
天水工坊不遠處,便是正在施工的天象署與算學館工地。
潘小晚一身素色布裙,剪裁合體,襯得她身姿愈發窈窕。
她此時正陪著幾位白髮蒼蒼丶手持柺杖的老翁老嫗,在熱鬧的工地上緩緩走動,眉目間帶著柔和的笑意,耐心為他們解說工地的規劃與未來的佈局。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一幅清麗的輪廓。
不施粉黛,不著錦衣時,她骨子裡的那份野性,似乎也透過那渾然天成的美貌散發了出來,依稀恢復了幾分當年那位桀驁小巫女的模樣。
這些老人都是巫門前輩,是第一批撤離子午嶺的族人,如今輾轉抵達了上邽城。
望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感受著這份光明正大的喧囂,老人們個個激動不已,渾濁的眼眸中泛起了光。
他們大多是孤兒,入了巫門後也沒過上幾天安穩日子。
只因「妖邪」的汙名,他們跟著師長東躲西藏,顛沛流離了一輩子。
本以為他們的子孫後代也只能循著這條路走下去,終生在困苦與躲藏之中度日。
卻沒料到,有生之年他們竟然能等到這樣一天:光明正大地修建屬於巫門的天象署與算學館,公開招收弟子,將巫門的學問傳承下去。
老人們望著腳下正在夯實的地基,聽著潘小晚描繪的未來圖景,眼眶漸漸溼潤,淚光閃爍。
其中一位老婦人,正是潘小晚的師祖,也就是她師父李明月的師父。
她伸出滿是皺紋與老繭的手,緊緊攥住潘小晚的手,聲音哽咽:「小晚丫頭啊,還是你有本事!
若非是你,我們巫門哪有今日的榮光?往後巫門的未來,老婆子可就全託付給你了!」
其他幾位長輩也是紛紛點頭附和,言語間對她滿是讚許與託付之意。
這小姑娘,就是比老巫咸有本事啊。
那老東西,就在牢裡多關些日子吧,反正人家楊城主也沒虧待了他,他都長肉了!
潘小晚被師長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嬌嫩的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豔若桃花。
她微微垂眸,帶著幾分妞怩道:「師祖丶各位師長,你們言重了。小晚本就是巫門的一份子,理應為巫門效力。
更何況這一切都是楊城主的成全,小晚可不敢貪功。」
「楊城主?」老婦人笑著搖頭,是她徒孫的功勞,她當師祖的不給爭,誰給爭呀?
「若不是你丫頭有本事,楊城主怎會這般痛快?不僅答應了我們所有請求,還白借了這麼多錢,連歸還的期限都不約定。
他怎麼不幫我老婆子呢,怎麼不說借錢給我呀?說到底,還是你晚兒丫頭的功勞!」
老婦人早已從徒弟李明月口中得知了潘小晚出嫁以後的一切,心中也不禁心疼這孩子為巫門付出之多。
這孩子心地善良,臉皮又薄,有些話丶有些事她自己不好意思說,更不好意思做,自己這老不死的是幹什麼用的,當然該替徒孫出面啊。
老婦人說著,心中已經暗暗盤算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工頭兒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瞧見潘小晚,便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潘小晚見狀,眼底的羞怯褪去幾分,換上溫和的笑意,對幾位長輩笑道:「各位尊長先四處逛逛,隨意看看,我去去就回。
說罷,她快步走到工頭兒身邊,素色的裙襬在步履間輕輕晃動,身姿輕盈,倒是吸引了不少正在幹活的力關悄悄瞄她。
潘小晚引著工頭兒走到更僻靜的地方站住了。
「潘夫人,是這樣的————」工頭兒搓著粗糙的雙手,臉上滿是為難之色。
「這片地基的情況不太好,挖到下面全是厚厚的軟土。要想讓屋舍穩固,這地基就得多耗費些石料和夯土,不然怕是撐不住年頭。」
潘小晚醫術精湛,武藝也頗為不俗,可對於建築之事,卻是一竅不通。
聽工頭兒這麼一說,她當即道:「既然多耗些石料和夯土就能穩固,那就用!這天象署和算學館可不是隻用十年二十年的建築,自然要建得結實耐用些。」
工頭兒訕一笑:「潘夫人說得是。只是————多耗材料的話,您之前撥付的錢款,就————就不太夠了。」
潘小晚這才恍然大悟。
如今工地已然全面鋪開,若是此時換地方重建,耗費的錢財未必比這裡少。
可若是繼續推進,這一期的款項早已規劃妥當,各有用途,如今早已用得乾乾淨淨了。
「我————我知道了。」
潘小晚沉吟片刻,安撫道:「你們只管繼續開工,錢的事,我儘快解決。」
工頭兒鬆了口氣,連忙躬身應下,轉身匆匆離去。
潘小晚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微風拂過,吹動她頰邊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麗的眉眼。
她與楊燦無名無分的,老是跟人家開口要錢,總歸是有些難為情。
可一想到剛才長輩們激動得老淚縱橫的模樣,想到巫門百年傳承的希望,潘小晚就覺得自己的臉皮瞬間厚了三分。
罷了罷了,不就是跟他要錢麼?
反正都欠了他一屁股債了,債多了不愁————
此時的城主府後宅花廳裡,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花廳裡篩下斑駁而溫暖的光影,落在小青梅清雅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穿著一身婦人燕居的常服,正坐在桌前,纖細的手指靈巧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噼裡啪啦」的聲響清脆悅耳,家裡的帳本兒正攤開在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工整的字跡。
楊燦一進花廳,守在廳裡的一個小丫鬟便面露驚喜地要向他身行禮,楊燦見青梅正忙著盤帳,便把手指豎在唇邊,又向她輕輕擺了擺手。
小丫鬟會意,便忍著笑,踮著腳尖悄悄退了下去。
楊燦放輕腳步,緩緩走到小青梅身後,趁著她專注算帳的功夫,忽然伸出雙臂,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她柔軟的腰身。
小青梅的身子只是微微一僵,一種熟悉的感覺傳來,便知道是夫君回來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連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她正要扭頭看他,後頸上便落下一個輕柔的吻,隨即傳來一道帶著幾分戲謔的嗓音,賤兮兮地纏繞在她的耳邊。
「夫人正當妙齡,你那夫君為何狠心讓你獨守春閨,夫人不嫌春閨寂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