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二爺的車隊從上邦啟程,朝著金城方向逶迤而行,綿延約莫一里有餘,聲勢浩浩蕩蕩。
而另一邊,自金城往上邽的方向,索醉骨的車隊正穿行過「紅砂峽」。
峽谷兩側,盡是赭紅色的斷崖絕壁,崖壁經長年風雨侵蝕,刻下深淺交錯的溝壑,恰似巨獸身上皸裂的老皮,猙獰而滄桑。
石縫間偶有耐旱的酸棗叢頑強鑽出,細瘦的枝椏上墜著小小的果實。
其間點綴的零星綠意,在風中輕輕搖曳,成了這片赤色天地裡唯一的生機。
峽底是條蜿蜒的土路,昨夜雨水浸潤的泥濘尚未完全乾透。
馬蹄踏過,留下雜亂的印記,間或夾雜著行旅車輪碾出的轍痕,一路向著峽谷深處延伸。
峽道最窄處,僅容三騎並行。
抬頭仰望,天穹被兩側崖壁擠壓成一條狹長的青灰色帶子,偶有飛鳥掠過低空,留下幾聲短促的啼鳴,反倒更襯得周遭寂寥無聲。
但索醉骨並不擔心會在此處遭遇險境。
這紅砂峽山勢陡峭,崖壁光滑難攀,尋常人根本無從登頂。
即便僥倖攀上崖頂,那些經風雨侵蝕得凹凸不平的溝壑,也會遮擋視線,讓人無法清晰俯瞰峽底,自然無從實施精準打擊。
是以,她只需派遣斥候在穀道前後巡查戒備,便足以安心。
隊伍正中,一輛烏木馬車格外醒目。
這車裝飾並不奢華,卻通體由堅木打造,透著一股沉穩的厚重感。
車簾被一隻纖細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一張足以令人失神的絕美容顏就此顯露。
索醉骨斜倚在車廂內,一身棗紅色勁裝勾勒出豐腴成熟的身段。
腰間一條玄色腰帶緊緊束住,將纖細的腰肢收得極為緊緻,襯得她肩背更加挺拔丶臀線飽滿。
她肌膚勝雪,與身上的豔色勁裝丶周遭的赤色砂崖形成鮮明對比。
那風情恰似這丹霞峽谷一般,帶著一種神秘野性的張揚。
尤其是她那抹猩紅的唇,映著她白皙的面頰,再配上那雙含媚帶銳的眼眸,竟勾勒出幾分吸血鬼貴族般的精緻與冷豔。
一陣疾風颳過,拂動她頰邊的碎髮。
她抬手將髮絲別至耳後,腕間銀鈴與耳墜上的小巧銀鈴隨之碰撞,叮噹作響。
「孃親,還沒到上邽嗎?」
另一輛馬車快步追了上來,七歲的元荷月從車中探出頭,梳著雙丫髻,已然是個俊俏的美人胚子。
「快了,今日傍晚便能抵達。」索醉骨對著女兒溫柔一笑,又問道:「你弟弟呢?沒淘氣吧?」
「沒有,弟弟睡著了。」元荷月回頭望了一眼車廂,只見元澈蜷縮在軟墊上,正呼呼大睡。
索醉骨溫聲道:「你也歇會兒,夜裡到了上邽,安置妥當時怕是要晚些,免得屆時精神不濟。」
元荷月脆生生應了一聲,縮回了車內。
索醉骨的目光重新投向隊伍前方,一隊精銳騎士正穩步前行,陣型絲毫不亂。
此次出行,她帶了三百私兵,這已是她在金泉鎮的全部精銳。
這些漢子個個身材魁梧,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外罩耐磨的粗布短褂,揹負強弓,腰挎環首刀。
即便在狹窄的峽道中行進,他們也始終保持著嚴密的陣型,步履沉穩,不見半分紊亂。
為了培養這支私兵,她幾乎耗盡了全部積蓄。
她之所以答應父親前往上邦,除了父親許諾的優厚條件,還有一個她未曾言說的重要緣由————開拓商道,也能為她自己擴充財源。
金泉鎮依託龍河渡口,本有穩定的收入,從這一點來說,心懷愧疚的父親確實補償了她一塊肥得流油的寶地。
但那點收入,頂多讓她富足一生,卻遠遠不夠支撐她養兵擴軍。
三百兵,已是金泉鎮養兵的極限,她想繼續增強自己的實力,就必須得有新的財源。
而兵,才是她的底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以此次前往上邽,她抱定了必須成功的決心,自然將手頭最強的力量盡數帶在身邊。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迎著車隊,從峽道另一端疾馳而來。
騎手身著青衣,身形窈窕矯健,正是她派往上邦打前站的女兵之一。
女兵在馬車旁穩穩勒住韁繩,索醉骨見狀,當即吩咐:「停車。」
車隊迅速停靠在路邊,那女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恭敬地稟報。
「主公,屬下等已按您的吩咐,在上邽城內購置了一幢大宅。
那宅子地處東街,三進三出,帶獨立馬廄與庫房,院牆高築,易守難攻,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索醉骨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車轅,聲音平淡:「做得好。」
可那女兵卻並未起身,語氣變得有些遲疑:「只是————只是————」
「嗯?」索醉骨鳳目微挑,不怒自威。
她向來不喜手下這般婆婆媽媽。
感受到主公身上傳來的強大壓迫感,女兵連忙伏低身子,急切地稟報。
「只是那大宅,原是上邽左廳主薄徐陸的府邸。
徐陸前不久因觸怒新任上邽城主,被下令處斬,家產抄沒,府中上下盡皆貶為奴隸。
屬下怕————怕主公會覺得不吉利。」
「就這?」索醉骨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不以為然。
「不就是死了個前宅主,又不是死在宅子裡。即便他是在宅中暴斃,我索醉骨又有何懼?
他若真敢化為厲鬼滋擾,我便再斬他一次,讓他連鬼都做不成!」
如今的索醉骨,不信天命,不懼鬼神,她唯一信奉的,只有自己,以及她手中的刀。
青衣女兵連忙頓首:「主公所言極是,是屬下愚鈍了。」
稍作停頓,她又補充道,「對了,屬下在上邽購置宅院時,聽聞一則訊息,說是二爺即將返回金城。」
「唔,我二叔?那怎麼了?」
「屬下以為,主公不妨修書一封送與二爺,懇請二爺稍候幾日。
由二爺與主公正面交接的話,比起與二爺留下的帳房對接,想來會更為順暢些。
77
索醉骨的丹鳳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悅。
此番前往上邦,她本就刻意減少與二叔的牽扯。
不為別的,只因過往的傷痛早已在她心口刻下深可見骨的疤痕,如今好不容易才開始結痂,她不願在任何人面前再將這傷疤揭開。
旁人問及,她儘可置之不理,可若是二叔相詢,既是長輩,又是好心,她卻不好太過冷淡。
壓下心頭波瀾,索醉骨的聲音重新恢復淡然:「不過是坐鎮上邽,打理我索家生意,能有多麻煩?
我到時,二叔若還未走,便是緣份。若他已走,那便走了,無須多言。」
她揮了揮手,吩咐道,「起來吧,去告知前鋒,加快行進速度,務必在日落前抵達上邽城。」
「是!」女兵不敢再多言,連忙起身翻身上馬,朝著前鋒隊伍疾馳而去。
就在索弘的車隊緩緩駛向金城之際,張薪火這邊已藉著機動優勢,迅速展開了部署。
他們搶在索弘車隊之前抵達了青石灘,要及時在北側的沙棘叢中快速砍伐出三條通道。
隨後,他們還要將砍倒的沙棘重新埋回原處,偽造成自然生長的模樣,不露半點破綻。
第一條通道寬約兩丈,後方埋伏的是董闖的第二幢兵馬,共計一百二十餘人。
待索二爺的車隊進入這片長約三里的青石灘時,董闖便會率部迅速殺出,封堵入口,斷絕車隊掉頭逃回上邽的退路。
第二隊由第四幢幢主拓脫率領,埋伏在沙棘叢的另一頭。
等索弘的人馬盡數進入青石灘,他便領兵殺出,重點射殺對方騎兵丶破壞頭車,阻塞出口,將敵軍困於其中,成甕中捉鱉之勢。
第三隊是吳段天的人馬,埋伏在沙棘叢中段。
待首尾兩隊發起攻勢後,他再伺機而動,直撲敵軍中軍。
若能因此一舉斬殺索弘丶令敵軍群龍無首,那自然最好。
即便未能得手,也要將索弘的車隊攔腰截斷,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第四隊由第六幢幢主韓立統領,張薪火本人亦在這一隊中。
他們埋伏在第三隊後方,待前三隊與索弘的車隊陷入纏鬥,便趁亂殺出,核心目標是斬殺索弘丶劫掠財貨。
同時,伏兵再度出現,也能在心理上給予索弘的人馬沉重一擊,更易令其陣腳大亂。
此番行動的核心戰略便是:以奇制正,以快打慢!
他們不求全殲敵軍,首要任務是劫掠財貨。
至於索弘,能趁機斬首固然是好,若其是敵軍重點保護物件,難以得手,便不必強求,只需劫掠足夠財貨,迅速退入溝壑區即可。
為此,他們早已做好預案,譬如撤退前焚燒來不及運走的物資,以此為追兵制造障礙。
吶,你看,這就是專業。
連做馬賊,有過軍伍生涯的人,做起來也是大不相同。
就在青石灘北側的沙棘叢中,眾馬匪正熱火朝天地砍著沙棘的時候,上邽城內,病腿老辛已集結部曲精銳,封鎖了軍營。
一具計時的滴漏就擺在他面前,他則耐心地坐著,靜靜等候著出發的時刻。
因為他只封鎖了軍營,上邽城內百姓與官吏們,對此毫無察覺。
與此同時,正領兵在外執行護送商賈丶清剿馬匪任務的亢正陽,業已率部從西向南,繞過上邽城,直撲青石灘。
而明面上已經護送楊燦去了鳳凰山莊的部曲督程大寬,也正領兵在外。
他也率領所部,全力向著青石灘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