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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224章 胸有丘壑,不溺風月

雨勢漸收,只剩纏綿的雨絲飄搖而落。

於喜雨者而言,這般景緻最是寧心安神;可是對於厭雨之人,這般黏膩的溼意卻只令人煩躁。

春梅和冬梅覺得自家少夫人就是個不喜雨的。

沐浴已畢,上了繡樓,春梅和冬梅便敏銳地察覺,少夫人周身的不耐,坐立難安,不過片刻,便尋個理由,把她們趕下了樓。

繡樓之內,一時間只剩下索纏枝一人。

她卻並未如尋常時沐浴後那般解衣安枕,反倒走到梳妝檯前,又穩穩地坐了下來。

不多時,她便為自己挽起了一個凌雲髻,這般繁複華貴的髮髻,可不該是這般夜深時分綰起來的。

緊接著,她又開啟妝奩,細細地挑選了半天,才選出一枚金鈿,指尖輕拈,緩緩貼在了她白皙光潔的額間。

這枚金鈿是以紅寶石雕琢成了精緻的蓮花模樣,貼在她如雪的肌膚上,光影流轉間,更襯得眉眼嬌媚,豔光四射,端的是不可方物。

碧沼蓮開芬馥處,玉人初浴換新妝。

這般時辰,偏又要這般盛裝打扮,也虧得春梅丶冬梅不在,否則兩個小丫頭定能看出幾分端倪。

另一邊,上邽及周邊四城的「五城聯席酒會」已然圓滿落幕了。

楊燦藉著這場酒會,成功地給尤八斤等四位老城主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幾位城主都覺得,楊燦這個年輕人,可比李凌霄那老東西強多了。

那老小子仗著年紀大,每次見面都倚老賣老,擺足了架子。

楊燦少年得志,卻能如此沉穩,單是這份不驕不躁的心性,就勝出那李凌霄不止一籌0

當然,知人知面不知心,究竟品行如何,還需遇事時再看。

但至少今日,楊燦給他們留下的第一印象堪稱完美。

五人一同走出雅間,相互拱手作別,然後各自散去。

這座「敬賢居」並非尋常的連排房舍,而是依著山勢高低錯落而建的一座座別院,景緻清雅,私密性極強。

此時雨絲已然極細,加之沿途多有林木遮蔽,又是酒酣之後渾身燥熱,所以五人幾乎不約而同地拒絕了前來撐傘的侍女,各自冒雨而去。

其實,今夜註定無人入眠,因為誰也說不準是不是有人剛與別人那邊談妥了,又來找自己商量事情。

楊燦與眾人告辭之後,先沿著抄手遊廊緩步行了一陣,待見四下無人,身形陡然一閃,便輕盈地轉入一條枝葉溼漉漉的小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敬賢居。

今日於閥所有要員盡數聚於鳳凰山,山中各處的「庭燎」也盡數點燃了。

所謂「庭燎」,乃是當下的稱謂,待到唐宋之後,它被叫做————「華燈」。

鳳凰山上的「庭燎」,皆以青石雕琢而成,柱頂安設著青銅的燈盞,內建油燈,具有防風的效果。

燈光雖然不算格外明亮,但是每隔五步便有一盞燈,依曲徑而立,也足以照亮夜間的山中小徑。

楊燦頂著濛濛的雨絲,看似只是酒後遊興未減,信步閒遊,腳下的方向卻是朝著長房所在的院落而去。

要去長房,會先經過他的舊居。

行至此處時,楊燦忽然瞥見門前的燈柱上,居然也掛著一盞燈。

楊燦的眉尖不由一挑:這裡已經住了人了?想必是如今的長房執事吧。

這陣子他只顧著上邦城事務,倒是忘了打聽,如今執掌長房的是何人。

若是原本長房的管事晉升而來的,那就是他熟識的人,那些人裡邊,除了一個長房侍衛統領劉宇,其他人都已被他籠絡為股東,回頭備份賀禮送來便是。

若是從別處調來的新人嘛,那就得想些法子,把他也拉入自己的「利益共同體」中了O

楊燦心中盤算著,自舊居門前飄然而過。

約摸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楊燦舊居那扇緊閉的房門便「吱呀」一聲開啟了。

先是一個小丫鬟,手提一盞橘紅色的燈籠從裡邊走出來,接著便是一位身著淺綠衫裙的女郎,手中撐著一柄油紙傘,一手提著裙裾,緩步邁過門檻。

雨夜丶燈籠丶淺綠裙裳,再配上這容顏俏美的女郎,古色古香的門楣,便似一幅精心勾勒出來的古風畫卷。

「小青啊,敬賢居那邊的酒宴,當真已經散了?」被於醒龍安頓於此的崔臨照,眉眼間滿是難以掩飾的歡喜,輕聲地問道。

前方提燈的小丫鬟連忙點頭:「姑娘放心吧,婢子特意去打聽過的。只是————這般雨夜,姑娘你實在不該親自出來。

您若想見那楊城主,婢子去請他來就是了。姑娘你是天下名士,難道還請不動他楊城主?」

崔臨照聞言莞爾,輕聲道:「你懂什麼。楊城主那是何等光風霽月的君子?

其心若蘭,其行如松,不蔓不枝,清風峻節。這般夜深了,我若差人請他來我住處,豈不惹人閒話?

楊城主愛惜羽毛,定然不肯來的。我去敬賢居見他,反倒沒什麼不妥。再說了,我如今長住鳳凰山上,也算半個主人嘛。」

崔臨照笑盈盈地說著,顯然此刻心情極好。不僅笑如花,就連她的腳步都帶著幾分雀躍。

她的心情當然好,楊燦那首驚豔世人的絕妙好詞,可是徹底撩動了這位小才女的心絃,讓她為情顛倒了。

先前,她把楊燦視作高不可攀的天上月,從不敢對那男子心生半分妄想。

所以她矜持著丶剋制著丶隱忍著,生怕自己對他的愛慕,於他而言卻是褻瀆丶冒犯。

可是楊燦的那闕詞,卻讓她知道,那個謫仙般的男子,竟也對她暗生情愫,這怎不叫她心花怒放?

崔臨照學識淵博,心氣兒自然是極高的。

她以齊墨鉅子繼承人的身份遊歷天下的時候,青年才俊接觸的自也不在少數,可是能讓她為之心折的,卻是沒有。

她崔大學士文武雙全,文有定國安邦之策,武有十步殺人絕學,尋常男子如何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難得遇上幾個能讓她心生欽佩的,大多已是四五旬往上的年紀了;至於同齡男子,在她眼中,不過是些尚未長大的孩童。

這位早慧的小才女,也就因此蹉跎了青春。如今她已二十有一,卻仍未談婚論嫁。

在這個年代,這般年紀尚未婚配的,可是極為罕見了。

偏她又是個不肯遷就的,在她想來,如果實在尋不到一個令她心折的,這輩子大抵就要這般孤身一人度過了。

卻沒料到,一趟隴上行,老天竟會給她送來一個令她一見傾心丶為之心折的奇男子。

其實她也清楚,今夜並非與楊燦相見的好時機。

於閥閥主召集眾要員上山,商討的是關乎於閥存亡的大事,這是她的好學生於承霖偷偷告訴她的。

她雖不知詳情,卻也明白,這樣的話,今天閥主會商結束之後,這些於閥要員們之間,定然還會有諸多的溝通與聯絡。

可是楊燦若不在山上也就罷了,如今楊燦近在咫尺,那蓄積已久的思念,就像洶湧的洪水,她實在是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覺得一年般漫長。

她也不奢求能與楊燦相處多久,楊郎說過:「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愛的那個男人,心懷大志,忙於大事,她必須要向賢內助的方向努力,豈能用兒女私情拖了他的後腿?

可————哪怕只是匆匆一晤也好啊,楊郎不是還說過「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這也是她先讓丫鬟去打探訊息的緣故,不能影響了楊郎的正事。

她此刻唯一的擔憂,便是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過急切了,可別惹得楊郎不喜。

在她心中,楊燦縱然還未到不食人間煙火丶摒棄了六慾七情的境界,那也是胸有丘壑丶不溺風月的一位高潔之士,對於男女之情想來是看得極淡的。

所以,一路行去,崔臨照便不斷地告誡自己:一會兒見了他,我只說幾句話便好,絕不能表現得過於情切,絕不能戀戀糾纏,惹他嫌棄。

崔臨照心中那位胸有丘壑的楊燦,倒也是真擔得起崔學士的這句評價。

你看,整個鳳凰山莊的佈局丶大道小徑,他盡皆瞭然於胸,這難道還不是「胸有丘壑」麼?

——

說他不溺風月,那也不算有錯,此刻他正「御風而行」呢,身形如游龍一般穿梭于山林之中,怎會是溺於風?

至於月,今夜有雨。

楊燦身形翩躚,看似徐緩,實則極快,每一步都輕盈靈動,悄無聲息。

長房後宅的一草一木丶一廊一院,他都瞭如指掌。

哪裡有暗巷,哪裡有花牆,哪裡是婆子丫鬟巡邏的盲區,盡數刻在他的腦海之中。

巫門那枚塑骨再造神丹,早已從根本上重塑了他的體魄。

再加上鉅子哥每日抽時間傳授他武技,他如今的身手,較從前何止精進了十倍?

行動起來時,他的身形輕得如同一陣風,腳下連半點泥水印記都未曾留下。

這還是楊燦將武技與改造後的身軀完美融合以來,第一次全力施為,卻是用在了這般「偷香竊玉」的行徑上。

雨夜行人稀少,後宅之中也唯有零星幾處燈火閃爍。

偶有婆子或丫鬟提著燈籠走過,暖黃的光暈在雨霧中暈開一片朦朧。

楊燦總能提前察覺,身形一閃便隱入花木深處,或是貼在牆角陰影裡,氣息收斂得如同山石草木一般,待一行人走遠,才再次悄然前行。

以他如今的身手,避開這些尋常下人,自然是輕而易舉。

穿過一道月洞門,前方不遠處,一座小樓在雨絲中靜靜矗立。

二樓的窗內亮著一盞暖燈,燈光透過窗紙灑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泛著柔和的光暈。

那是索纏枝的住處。

望見那盞燈的瞬間,楊燦眉眼間的冷冽驟然消散,盡數化為柔和。

男人對那第一個將自己從男孩變成男人的女人,總歸是存著幾分格外不同的情愫。

雨絲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細小的水珠,卻絲毫擋不住他眼底漾開的暖意。

楊燦的腳步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朝著小樓的方向悄然掩去。

楊燦避開了底樓,徑直翻上二樓。指尖輕推,便發現窗戶是虛掩著的。

楊燦會心一笑,身形一閃,已然穿窗而入。

既已留了窗,想必纏枝早已清場完畢。楊燦自也不必刻意藏身,坦然立於室內。

他的雙腳剛剛穩穩落地,就看見索纏枝正站在燈影裡,靜靜地望著他。

凌雲烏髻高挽,紅蓮金鈿貼額,一襲絳紅羅裙,一如那日初結良緣,喜帳紅衣。

看見那心心念唸的小冤家終於露面,索纏枝心中先是一喜,隨之一酸,眼尾便泛起紅來。

「你————你還曉得過來!」索纏枝紅著眼睛,嗔怪地輕斥一句,轉身就往閨房裡走。

裙襬處的流蘇隨著她旋身的動作剛剛晃開,纖細柔軟的腰肢便被一條有力的臂膀緊緊纏住了。

楊燦只微微一帶,她便整個人離地而起,穩穩地落入了那個熟悉的溫暖懷抱。

「我若不去爭丶去鬥,如何能護你周全丶伴你長久?」

楊燦抱著她,緩步走向春閨裡,香燈下。

一邊走,他一邊低頭解釋,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

「今日之事繁忙,想來你也有所耳聞。再忙,我不還是來見你了。」

「你若覺得人家無趣,便不來也罷,何必這般勉強。」

索纏枝聽他只是解釋,而非溫言哄勸,心裡更委屈了,便道:「免得委屈你雨夜奔波,這般辛苦,倒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這話還沒說完,她的櫻唇便被楊燦輕輕地覆上了。

懷中的人兒香馥馥的,又輕又軟,還對著他這般撒嬌弄痴,這般光景,誰又忍得住?

索纏枝的抱怨瞬間消音,迷失在熱吻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已是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氣來。

索纏枝這才掙扎開來,順手也打掉了楊燦正要去解她領口玉扣的手,滿面紅暈地喘息著。

「討厭!一見我,你便只想著這事兒!」

索纏枝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嗔怪,還有難以掩飾的委屈:「你說,為何今日才上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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