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深沉,金泉鎮鎮主府的花廳裡,琉璃燈盞的光暈比白日更顯醇厚。
張嬤嬤踮著腳尖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蜷縮在軟凳上的元澈。
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肉乎乎的小手朝索求揮著:「小澈要去覺覺啦,外祖也早點安歇。」
此時「外公」一詞已在市井流傳,只是士族門閥素來講究禮制,依舊多以「外翁,外祖」相稱。
元荷月早已斂了書卷,她垂著烏髮,裙襬輕掃地面,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
早慧的小丫頭那對烏亮的眼眸,飛快地掠過母親緊抿的唇線與外祖父微蹙的眉峰,輕聲道:「外祖父安歇。」
門簾輕合,兩個孩子被帶去歇息了,花廳裡一時間只剩下索求與索醉骨這對父女相對而坐。
紫檀木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茶湯鬱郁,像極了此刻凝滯的氣氛。
索求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幽幽一聲長嘆:「澈兒這孩子,眉眼生得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份機靈勁兒也隨你,只可惜————」
「只可惜他患了痿症,本該是元閥嫡子丶天之驕子,如今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拖累?
「」
索醉骨冷不丁接話,端起涼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也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酸脹。
「父親大人可知,自從澈兒出生,我便差人遍尋秦隴名醫,不知踏破了多少藥廬?
有位老醫士說,若不是他一歲時驟然斷了藥石,還受了那些暗無天日的磋磨————
只要給他持續診治,就算以後不能像尋常孩童一般奔跑跳躍,再大些時,也能緩緩而行。」
說到「暗無天日」四字,她飛快垂下眼簾,她不願讓父親看見,那裡面藏著的淚。
索求的老臉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褪成紙色。
在他的認知裡,痿症素來是不治之症,他甚至疑心那醫士是為騙診金信口開河。
可這話他沒法說出口,當年元家苛待外孫時,他為了索家與元家的顏面,未曾發過一句聲。
如今女兒翻舊帳,他連辯解的底氣都沒有。
何況,究竟能不能治,已經無法證明了,不是嗎?
最終,他只是頹然靠在椅背上,喉頭動了動,終是一言不發。
良久,還是索醉骨率先打破了沉默:「父親大人深夜到訪,總不是為了嘆惜外孫的身子骨吧。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索求清咳了一聲,忙從袖中取出兩封秘信,推到她的面前,那是索弘從上邦給他發來的兩封信。
索醉骨有些詫異地看了眼父親,將信抽出,在燈下看了起來。
待看完最後一封信,索醉骨嗤笑一聲,將信拍在桌上:「父親是想讓我去上邽,替二叔接掌於家的商路?」
「正是!」索求露出了笑臉:「女兒,爹是————」
「不去。」索醉骨直接打斷了父親的話。
「金泉鎮雖偏於一隅,卻安穩自在。我每日教荷月讀書,陪澈兒玩耍,日子不知過得有多舒心。我哪兒也不想去,也不想再見故人。」
她抬眼看向父親,目光銳利如刀:「還是說,父親覺得我在金泉鎮礙眼了,要找個由頭趕我走?」
「絕非如此!」索求急忙擺手,往日的閥主威嚴蕩然無存,語氣竟帶上了懇求。
「女兒,不是父親不想為你出氣。你可曾站在為父的角度想一想?身為一閥之主,為父要考慮的————」
「如果父親是為了向女兒解釋這件事來的,那就不必了。」
索醉骨站了起來,紅著眼睛道:「您是我的生身父親,無論怎樣,您都是女兒的父親,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但是,作為索家的嫡長女,女兒享受了索家從小給予的錦衣玉食,難道就沒有為索家付出嗎?
還是說,父親大人覺得,女兒付出的還不夠,還還不上索家的養育之恩?」
「女兒————」索求苦笑道:「你可知慕容家如今野心勃勃,正欲吞併於家?
於家不僅多糧,還掌著渭水糧道,是絲路要衝,一旦被慕容家吞併,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索家了。」
「所以呢?索家的男人都死絕了嗎?」索醉骨挑眉,依舊不為所動。
索求嘆息道:「女兒,元家的確對不起你,為父也————,但你也不必變得對男子如此偏激,你————」
「並沒有!」索醉骨淡淡地道:「女兒只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冒犯我的人,而到目前為止,這種人,都是男子。」
索求放棄說服女兒了,無奈地苦笑道:「女兒,前往上邦擔任此職的人,從身份到能力,各方面都合適的人,並不是那麼好選的。」
索醉骨依舊冷笑不語。
索求見狀,略一沉吟,又道:「女兒,你若肯去上邽主持商務,金泉鎮便從此永遠地丶劃作你的私產!從今往後,便是我索閥閥主,也無權再將其收回。」
索求這樣一說,索醉骨的眼波終於動了。
她想起元澈拖著小板凳追逐皮球的模樣,想起他仰著紅撲撲的小臉認真地說「要保護孃親」的模樣————
若有金泉鎮作為依靠,哪怕澈兒永遠也沒辦法站起來,哪怕荷月將來無法照顧他一輩子,這個不幸的孩子也能有一塊安身立命之所了吧?
索求察言觀色,趁熱打鐵道:「還有一件事。這天下,怕是要亂了。一旦狼煙四起,於家地界必是首當其衝。」
他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真到了那時,為父允你,自領一軍!」
「自領一軍」四個字,讓索醉骨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燃起銳光,像沉寂多年的刀鋒終於出鞘。
元盛奎那張偽善的笑臉丶元澈哭著對她喊餓的可憐樣兒,忠心耿耿的老僕被亂棍打死時濺在青石板上的腦漿————
那些刻骨銘心的畫面瞬間湧上心頭。
「父親,你的意思是————」
「對,若天下大亂時,為父允許你自領一軍。」
一旦自領一軍,她將再不是那個只能困在宅院中,連兒女都無力保護的寡婦。
一旦自領一軍,也就意味著她將擁有和元氏正面對抗的資本。
一旦自領一軍,也就意味著她有機會帶兵殺回武威,做為債主,向那些虧欠了她和孩子們的人討還公道!
「好,我去。」索醉骨幾乎沒有片刻猶豫,便一口答應下來。
燈光映在她的臉上,一半是嫵媚的柔,一半是噬骨的剛。
那個曾經溫婉賢淑的索家嫡女,那個在元家忍辱負重的小寡婦,如今終於可以握著她親手打磨的刀,踏入這天下風雲之中。
千里之外的子午嶺上,山風捲著松濤掠過崖壁,將林間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巫門的轉移正悄然進行著。
第一批動身的是家眷婦孺與年邁的門人。
這些老人雖然手腳不便,可他們心裡卻藏著巫門最珍貴的醫術典籍與製藥秘方,是巫門的根。
更不必說,如今巫門的中堅力量,全是這些老人當年從亂葬崗丶災荒之地裡救回來的孤兒,他們是師長,更是再生父母。
老人們腰間都繫著繡著巫紋的香囊,裡面裝著「夜行散」,蚊蟲蛇蟻聞之避走。
巫門弟子雖不以武藝聞名,但常年在山林間採藥丶在亂世中奔走,多半練就了一身自保功夫,身手高明者亦不在少數,自然不懼夜路中的猛獸。
李明月攙扶著一位拄著木杖的老嫗,腳下踩著厚厚的松針,輕聲提醒著:「師孃,前面有藤蔓,慢些走。」
她身旁的陳亮言提著燈籠,光照亮了前方的山道,同時向幾位長老解說著。
「咱們先去豐安莊換身份,到雞鵝山暫歇,之後再分批進上邽城————」
上邽城中,楊府東暖閣的燈早已熄了。
小青梅側臥在榻上,內側鋪著軟絨墊子,小楊晏攥著她的衣角,長睫毛像兩把沾了晨露的小扇子,呼吸均勻綿長。
這孩子是索纏枝所生,卻自出生起便由小青梅照料。
說來也怪,真要論起來,每日裡細緻餵養丶換洗尿布的是奶孃,陪伴她最多的也是奶孃。
可是不知道這麼小的小孩子是不是也有她天然的一套辨識人的能力。
她似乎就認準了小青梅才是她的孃親,最喜歡讓小青梅抱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總是追著小青梅的身影。
如今夜裡更是非她陪著不睡,那份親暱勁兒,比親生母女還要深厚。
西暖閣裡,暖融融的燈光透過細紗的燈罩,讓整個房間都柔和起來。
楊燦只穿著月白小衣小褲,慵懶地靠在鋪著錦墊的榻上。
胭脂和硃砂這對雙胞胎小姊妹正在殷勤地為他推拿。
硃砂盤膝坐在榻上,讓他枕著自己的大腿,手指輕柔地按著他的太陽穴。
胭脂則「鴨子坐」在側面,掌心貼著他的胳膊,力道均勻地推拿。
「你們和朱大廚的分工得再明確些。」
楊燦半闔著眼,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撫過胭脂細膩的大腿。
「領地內的諜探要留著,但慕容家和索家都有動作了,對外的眼線必須儘快鋪出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些。
「我看這樣吧,硃砂,你負責統籌內外情報,歸總分析。
胭脂,你盯著上邽城和八莊四牧的動靜,也就是我能控制的地盤。
朱大廚嘛,叫他把人撒出去,耳目不怕多,越多越好。」
胭脂被他摸得嫩頰緋紅,氣息都紊亂了些,嗯————也可能只是因為推拿,累的。
硃砂介面道:「爺放心,朱大廚已經在調遣人手了,新招的人手也在訓練著。」
她說著,小心地托起楊燦的頭,墊上錦枕,便起身去外間洗手。
房內瞬間只剩兩人,平日裡愛說愛笑的胭脂,今天似乎格外地沉默。
等硃砂一走,她連推拿都停了,頭低著,臉蛋兒紅著,不知在想什麼。
楊燦有些詫異地向她看去,這時胭脂忽然紅著臉一頭扎進了他的懷抱。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哭泣似的尾音兒:「爺壞,老是逗弄人家————要不,爺就收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