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新老城主聯袂而至,這等場面在旁人眼中,可比戲臺子上的熱鬧還有看頭。
誰不知李凌霄與楊燦這對新舊主官素來不睦,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是以陳府朱門前,不僅迎客的僕從屏息窺望,各路士紳的車伕隨從更是扎堆兒,指尖戳戳點點,私語聲像炸開的蜂群。
這時,站在門下的人若有所覺,忽然回首向府中望去,顯然,有人要迎出來。
李凌霄見狀,便慢條斯理地撣了撣錦袍前襟的微塵,下頜微揚,銀鬚輕捻,一副老牌權貴的驕矜模樣。
他既是卸任城主,年歲又長楊燦一截,按禮節陳府主人出來,必然先要向他見禮。
可下一瞬,眾人目光都被門內身影勾了去。
月白錦袍如裁雲剪月,襯得那「公子」面如冠玉丶目若朗星,正是青州來的崔學士崔臨照。
她步履輕捷如踏春燕,拾級而下時衣袂微揚,徑直走到楊燦面前,眼波流轉間已漾開了笑意。
她雙手交疊於身前躬身一禮,喜孜孜地道:「楊城主,久違了。」
「久麼?」楊燦唇角勾起,拱手還禮時聲音裡帶著笑:「若論一日不見,倒真如隔三秋了。
崔臨照聽了頓時一愣,這些時日,她總在心中將楊燦往「未來聖人」的模樣裡描補。
久而久之,楊燦在她心裡便少了幾分凡人煙火,多了些高不可攀的聖意。
成了一個,應該完全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
如今,楊燦突然給她來了這麼一句,把崔姑娘整不會了。
「彼採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崔臨照快瘋了,腦海中只盤旋著一個念頭:「彼狎我,欲戲我乎?」
剎那間,這位以才名動天下的女學士,如玉瓷般光潔的臉頰竟漲得通紅。
心房裡那尊「楊子」聖像晃了幾晃,卻莫名摻進幾分甜絲絲的悸動。
受寵若驚的滋味讓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只覺方才定是聽錯了。
楊燦見她僵在原地,臉蛋紅得像熟透的櫻桃,不禁暗叫一聲莽撞。
人家崔臨照出身名門禮教森嚴,自己哪能把她當小青梅調笑啊。
確實失了分寸了,他忙清咳一聲,收了笑意,正經補救道:「崔學士別來無恙?勞你親自出迎,楊某實在惶恐。」
崔臨照鬆了口氣,楊兄畢竟尚未成聖,一時玩笑,當不得真。
崔臨照便正容道:「哦,崔某欽佩城主學問,得知城主前來,自當親迎。」
崔臨照定了定神,側身讓開通路,聲音已恢復平穩,「城主,請。」
楊燦點了點頭,走上兩步,恰與崔臨照並肩,二人衣袂相擦,就這般旁若無人地往裡走去。
朱門前,李凌霄維持著捻鬚的姿勢,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了。
老夫這麼高大的身材,杵在這兒,崔學士竟從頭到尾沒掃吾一眼乎!
直到這時,被崔臨照「反客為主」擠到一旁的陳員外才敢上前,先對楊燦的背影拱了拱手,轉而對著臉色鐵青的李凌霄賠笑。
「李公,久違久違。」
庭院裡的賓客早已看呆了眼,方才還清冷如月下謫仙的崔學士,此刻竟對楊燦殷勤備至。
過門檻時她會輕聲提醒「小心階石」,下廊階時她會抬手虛扶護楊燦的臂彎,笑比庭中初開的早櫻還要明媚。
行至中庭,一陣風捲得落櫻繽紛,一片粉白花瓣沾在楊燦肩頭。
崔臨照見了,抬手便為他拂去,指尖觸及他肩頭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了千百遍,看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水榭內兩個人彷彿中了定身法兒,於醒龍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茶湯都晃出了漣漪。
索弘捻鬚的指節僵住,山羊鬍子也歪了半截。
他們原以為崔臨照不過是礙於楊燦的城主身份稍作客氣,沒成想她竟是真的與楊燦相熟。
站在李有才身邊的潘小晚更是目泛異采,她馬上意識到了,這位悶————
咳!這位內媚的崔學士,對楊燦的情感絕對不一般。
李有才趕回來了,倒不是他已經忙完了外邊的事情。
東順大執事是個傳統丶老派丶又極為認真的老管事。
他管理著於閥地面上的所有土地,對於田產丶耕種丶收穫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愛。
如今有了楊公型和楊公水車,他恨不得立刻在於閥地面上全面普及開來。
偏偏工坊是歸李有才管著的,各田莊自己村裡的作坊那生產力可打造不過來,所以他是拉著李有才不放的。
可是————閥主難得下山一趟。
閥主都要拍馬溜鬚捧臭腳的老夫子,他李有才豈能不來捧個人場?
所以,李有才好說歹說,才跟東順大執事告假了五天,又把事情全安排妥當了,這才得以脫身。
到了這裡,攜娘子入水榭拜見了崔學士,他才知道人家不是個老夫子。
須是沒辦法溜了,想必那腳也不是臭的,而是香香的————
可是香香腳的崔學士,為什麼對楊燦這麼的————這麼的————
李有才說不清楚,但是感覺很震撼。
於承霖看見楊燦,卻露出了笑容,招手道:「楊執事,這裡來。」
於醒龍這才醒過神兒來,回首對兒子笑道:「我兒休得無禮,楊燦如今是上邦城主了,該稱楊城主才是。」
楊燦在崔臨照的陪同下,走進了水榭。
他先向於醒龍行了一禮,又向索弘行了一禮,然後才向於承霖點頭致意,微笑道:「小公子近來可好?」
自從有了小侄子,於承霖常往長房跑,那段時間和楊燦接觸較多,對他便也親近了許多。這時看到楊燦,自然不會生疏見外。
索二眨眨眼,終於緩過神來,捻著鬍子笑問:「崔學士與楊城主,看來相識已久?」
崔臨照這才察覺自己方才舉止太過張揚,臉頰微熱。
她便嫣然一笑,補救起來。
「哦,倒也不早,就是前幾日往天水湖畔遊賞,偶遇了楊城主。
崔某與楊城主一番交談,對楊城主的學識之深丶見聞之廣甚感欽佩,視之如師如友。」
索弘和於醒龍聽了都頗感意外,都不禁向楊燦看去。
於醒龍當然知道楊燦學識不差,寒門士子那也是士子啊。
不過,能讓崔夫子如此讚譽,而且崔夫子目高於頂丶對他這個閥主,都帶著幾分名士的疏離啊。
如今卻對楊燦執禮甚恭,那楊燦的學問怕是就非比尋常了。
崔學士視楊燦為上賓,楊燦在水榭中便有了一席之地。
這時,陳方引著一肚子氣的李凌霄走過來,又向於醒龍丶索弘見禮。
於醒龍見了李凌霄,臉色當即沉了下去,這老匹夫臨卸任時玩的那一手兒,叫他很是噁心。
他心中惡了李凌霄,對李凌霄自然沒有好臉色,李凌霄心中便是一哽。
明明李凌霄方才見過崔學士了,可又跟沒見過沒什麼兩樣,所以陳方也只能捏著鼻子,再為雙方引薦一番。
崔臨照對這些隴上的所謂大人物,本來就不大看得入眼,如今她滿心滿眼的都是楊燦這位未來的「至聖先師」,態度就更加敷衍了。
本來,之前她有天下名士的光環加身,對大家便是冷淡一些,大家自我催眠,也就不以為忤了。
人家是天下名士嘛,對誰都這樣兒。
可現在有楊燦比著,楊燦又是他李凌霄的眼中釘,老匹夫心中便又是一哽。
他心裡窩著的那口氣呀,此時實在是上不去丶下不來,心中難受得緊。
陳方瞧這情形說不出的微妙,忙不迭請老城主過去,就在水榭外最近的席上坐了,然後向自己兒子不停地使眼色。
陳胤傑心領神會,當即走到庭院中間,向四下裡行了個羅圈揖。
他笑吟吟地道:「今日春和景明,諸位大人丶鄉賢齊聚寒舍,實乃蓬畢生輝。
家父特設此春禊雅集,一來是為崔學士接風,二來也是盼諸位能暢所欲言,共話時事。
還請諸君暢所欲言,不必拘謹。」
這個年代,文人聚飲遊賞風景時多是寫文章,文章也非以詩詞為主。
詩詞在這個年代可不是主流,而是以駢文和小賦為主,因此遊記頗多。
而正式舉辦的雅集,那就要更加正規了,大多聚會主題都是討論時政丶針砭時,真的屬於學術思想的交流。
到了後世,討論時政是有風險的,才統統變成了風花雪月一類的主題。
現在則不然,天下未定,還沒有統一,隴上一帶更是羌胡擾邊丶八閥割據,儼然是縮小版的春秋戰國,討論時政就更加流行了。
眾人散坐各席,桌上時令水果丶肉脯丶美酒丶香茗俱備。
聽了陳胤傑這開場白,大家便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一時卻無一人率先開口。
畢竟在座有閥主,有新老城主,還有遠道而來的名士,誰都想先看看風向,免得露了怯。
李凌霄正憋著一股氣,見狀立刻抓住機會,清咳一聲便站起身來,朗聲道:「諸位既然還在思索,不若就由李某來拋磚引玉。」
他離席而起,走到庭院中心,向水榭中長揖一禮,目光最終落在崔臨照身上。
「李某雖已卸任,但蒙閥主不棄,仍能參議政事。近來卸下諸多雜務,倒能靜下心來思索天下大勢了。
如今中原儒風大盛,南陳北穆皆以尊儒」為名招攬賢才。
不知以諸位之見,儒家一枝獨秀,是否能安定天下呢?關隴地區,又是否該大興儒教呢?」
這老東西雖然文墨平平,可他懂得如何邀寵獻媚呀。
他看似是在丟擲話題,實則卻是在迎合於醒龍這個閥主和崔臨照這個中原名士。
於閥在八閥之中武力本就最弱,農耕又是於閥根本,所以素來歡迎儒家「重農固本」
的學說。
尤其是於閥主現在地位不穩,而儒家提倡「君君丶臣臣丶父父丶子子」。
這對處於「禮崩樂壞」之境的於醒龍來說,顯然也是一方救命的藥啊。
至於崔臨照,她本出身青州崔氏,青州崔氏亦是儒家文脈代表之一,墨家學說是雜糅丶包斂於其內的。
崔臨照行走天下的公開身份也是儒士,而不會公開她不僅是個墨者,更是齊墨的鉅子。
所以,李凌霄這是一個話題,迎合了兩個大人物。
眾人聽了,便都把目光投向崔臨照,都想聽聽這位天下名士的見解。
卻見崔臨照正用牙籤紮起一枚琥珀色的蜜漬紅棗遞到楊燦唇邊,眉眼彎彎。
「楊城主嚐嚐這個,漬的正是火候,口感清甜的很呢。」
庭院裡瞬間靜了靜,隨即響起一片若有若無的抽氣聲。
眾人如遭十萬點爆擊,雖然我非單身狗,你這般撒糖也不住啊。
二人這旁若無人的模樣,連於醒龍都看不下去了。
他輕咳一聲,放下茶盞,撫著頜下鬍鬚,道:「以老夫之見,儒家講仁政」禮治」,乃是安撫民心的根本。
治世,光有刀劍是鎮不住人心的。諸子百家學說林立,若論治世安邦,當以儒學為尊。」
於醒龍一開口,索弘立刻附和起來:「於閥主所言極是!我索家立足關隴數百年,與儒家名士亦多有往來。
儒家先生講君臣之道」家國之理」,可謂字字珠璣,確是治世的根基。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儒學便是那定規矩的學問。」
兩位大佬一表態,席間士紳們便紛紛附和起來,「仁政安天下」「儒學乃正統」的論調此起彼伏。
在這閥主與名士齊聚的場合,順著風向說話總是不會錯的。
李凌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捻著銀鬚掃向人群中一人,遞去一個隱晦的眼色。
那人正是屈侯,他的心頭不無忐忑,但事到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都準備刺殺楊燦了,還在乎得罪了他麼?
屈侯猛然站起,對著水榭方向深深一揖,直起腰來,朗聲說道:「於閥主和索二爺高見,屈某深以為然!
儒家以仁」為本,施仁政則民心歸,行仁道則天下安,此乃千古不變之理。」
他話鋒一轉,目光便如箭般射向水榭中的楊燦:「可仁政需由仁人推行!
我上邽新任城主楊燦,卻絕非此等仁人!」
此言一出,全場登時一片寂靜。
屈侯厲聲道:「楊燦初掌城主之位,便大肆更動舊制,排擠舊屬,視上邦歷任城主的心血如無物!
急功近利丶貪婪好名,如此人物,怎堪為上邽之主?」
屈侯之怒斥,宛若驚雷貫庭,庭前之觥籌交錯丶笑語晏晏瞬間被凍住了一般。
銀箸停在半空,酒盞懸於唇邊,連帶著賓客們臉上的笑意,都僵成了凝固的蠟像。
滿座目光先齊刷刷釘在屈侯漲得紫紅的面龐上,隨即又像被磁石吸引,盡數轉向了楊燦。
眸子裡有驚惶的,有疑竇叢生的,更有不少人藏著看好戲的玩味。
原本暖融融的氣氛,轉瞬間便沉凝如鐵。
此時的楊燦,正捏著一根象牙牙籤,挑著枚油光瑩潤的蜜棗往嘴邊送。
那聲怒喝入耳,他的動作驟然定格,彷彿被施了定身咒。
鴉羽般的長睫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半彎淺影,恰如一層薄紗,將他眸中翻湧的波瀾遮得嚴嚴實實。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抬眸,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盛怒的屈侯身上。
那雙眼眸深不見底,初看竟辨不出是怒是驚,甚至隱隱透著一絲————憐憫?
憐憫?怎麼可能!
屈侯心頭一跳,只當是自己眼花,再定睛時,楊燦唇邊已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底的譏誚像淬了冰。
他這才鬆了口氣,果然是看錯了。
一旁的崔臨照早已斂去笑意,蛾眉微蹙,秀目含嗔地瞪著屈侯。
她正要開口駁斥,腕間忽然覆上一隻溫暖的大手,指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眸望去,正撞進楊燦沉靜的目光裡,那裡面沒有半分惶遽,唇角反倒牽出極淡的弧度,像春風拂過湖面,瞬間撫平了她心頭的躁意。
安撫好崔臨照,楊燦才轉頭看向屈侯,將那枚蜜棗慢悠悠送入口中,嚼得清甜生津。
他含笑問道:「屈督既興問罪之師,不妨說個明白,楊某究竟行止有何乖謬,竟惹得屈督如此動怒?」
「你竟還不自知麼?」
屈侯冷笑一聲:「自你接掌城主之印,便妄自尊大,一意孤行,強徵賦稅,致使地方怨懟載道,往來商旅避之不及!」
他稍作喘息,措辭愈發嚴厲:「更有甚者,你變本加厲,強奪秦亭鎮丶趙家灣丶豐旺裡三家民礦礦場!
你逼礦主於絕境,幾致其家破人亡!你卻遣親信據守礦場,私開濫採,將利祿盡入私囊,此罪一也!」
豐旺裡鐵礦礦主陳惟寬應聲而起,未曾言語,眼眶已經紅了。
他抖著花白的鬍鬚,悲愴地向眾人拱手道:「諸位明鑑,小老兒便是豐旺裡鐵礦礦主,楊城主他恃權自專,只一言便收了我家礦場。
我全家老幼皆賴此維生啊,今竟無以為繼!」說罷,陳惟寬以袖掩面,哽咽了幾聲。
秦亭鎮和趙家灣的礦主立即站起來,一唱一和地大聲賣慘。
楊燦雖然把這兩家礦場劃為民用,允許民採,問題是他採用了招標模式,而今對於礦稅收的也嚴格了起來。
這可讓他們少了很大一筆收入,那兩位礦主如今有機會發難,自然不會放過。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悲訴之音不絕。
趙家灣的鄉紳趙德昌說至興處,更是捶案怒斥:「此等礦場雖屬無契之產,卻是吾等祖祖輩輩慘澹經營之業!
你一聲令下便收歸官有,此與盜賊劫掠何異?」
楊燦把牙籤慢條斯理地斜插在一枚蜜餞上,舉在手中欣賞著,從容問道:「諸公所陳,僅此而已?
尚有其他罪名,不妨一併說出來。」
「當然不止於此!」
司戶功曹何知一見屈侯丶陳惟寬等人已經發動,火候到了,遂把心一橫,也站了出來。
他指著楊燦,厲聲道,「你在渭水碼頭搞什麼起吊裝置」,純屬譁眾取寵。
試吊那天險些出了人命,此事不假吧?
身為城主,不務實業,專事沽名釣譽之舉,豈有此理!」
「哦?」楊燦笑吟吟地晃了晃手中插了蜜棗的牙籤,笑意更深了:「還有麼?都說出來,不妨說個痛快。」
屈侯冷笑道:「有!你為攘奪我的兵權,蓄意逼吾剿匪,催戰之令急如星火,致吾損兵折將!
而你,卻趁我剿匪在外,奪了我的城防大權丶總攬了全城戍衛,令上邦民心惶惶,宵小側目!」
左廳主簿徐陸一見連忙跟進,也整了整衣衫站了起來:「楊城主,你在天水湖畔圈地數十畝營建工坊,此事不假吧?」
「不假!」
「身為城主,營建工坊,這顯然是假公濟私!亦或,城主有何苦心,可否告知我等呢?
「」
「是啊是啊,還有城主所創的楊公型」楊公水車」。
東西呢,當然是好東西,可要推行,也該循序漸進才是。
然而城主好大喜功,罔顧春耕在即,不顧農時是否來得及,強令各處即刻推行,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著哇,農時一旦耽擱了,那便是斷了百姓的生路,這是置萬民於不顧啊!」
一時間,死心塌地依附李凌霄的官吏士紳們紛紛開始進言。
以至於就連推行楊公型丶楊公水車,利人利己這種事,也拿來顛倒黑白了。
其實,那些官吏中,因為和李凌霄利益深度繫結,不得不站在他一邊的,也並不是非常多。
可問題是,楊燦到了以後,上邦城的管理就嚴了啊。
王南陽那個面癱臉,簡直就是天生的六親不認。
他手下那個李大目,又精於帳務之學。
這兩個混帳東西湊在一起,大家的好日子便一起不復返了,再想隨意中飽私囊,難了。
所以,如今有機會向閥主彈劾楊燦,他們自然個個踴躍。
倒是那些鄉紳地主,站出來的都是在楊燦的新政推行中利益受損的。
至於那些沒有影響到他的,卻執盞靜觀,目光在對峙雙方間遊移,態度審慎。
饒是如此,對楊燦的指責仍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描募成了一個橫行不法丶貪墨自肥的酷吏。
李凌霄端坐席後,端著一杯熱茶,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在等,等著楊燦理屈詞窮,亦或惱羞成怒。
只要楊燦亂了陣腳,便是他瞅準時機,再捅致命一刀的時候了。
但,楊燦偏偏平心靜氣,笑吟吟地聽著眾人當面控訴,當面向閥主告他的「御狀」,彷彿那些指責與自己全然無關。
直到指責聲漸漸停歇下來,楊燦才振衣而起。
「諸公所控繁夥,楊某自當逐一剖白,以明心跡。」
他一提袍裾,便從水榭中走了出去,一步步走向屈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先說徵稅之事。」
楊燦在屈侯面前站定,目光掃過全場:「屈督侯既崇儒學,當知民受君之庇,當以賦役報之」,此乃君臣大義。
《周禮》更是明載以九賦斂財賄」,將賦稅分置成九類,納入了邦國典章。」
言及此處,楊燦自光緩緩掃過全場,正氣凜然。
「我上邽乃於氏封疆,閥主便是此間封君,我等皆是主君臣屬。
楊某依閥主之律徵繳賦稅,這便是恪守本分。
來往客商丶四方百姓按章納稅,亦是恪守本分,何錯之有?」
楊燦這麼一說,於醒龍已經撫著鬍鬚,微微點起頭來。
「呵呵,城主大人吶,納稅嘛,當然是合乎禮法的,然而輕徭薄賦」才是仁政之本啊。
市令楊翼站起身來:「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如果橫徵暴斂的話,必致民窮國危。
所以,徵稅當以取民有度」為圭桌,斷不可行苛捐雜稅之實。
下官就是不甚明白,前番城主所課所罰,算不算重稅呢?」
這楊翼還是為人謹慎的,其言措辭比較委婉,沒有全然附和屈侯,為自己留了撤退的餘地。
「楊市令所言甚是。然~」
楊燦微笑頷首,又從屈侯面前,走向市令楊翼所在的席位。
「然,何為薄賦」?南朝關津大市設專官收稅,稅率混亂。
又有軍人丶士人免關市之稅,故於真正商賈而言,稅斂甚重!」
楊燦之前與羅湄兒丶獨孤清晏兄妹商量合夥生產糖的時候,就提到稅的問題了。
羅湄兒不無得意地告訴他,自己家做買賣,是不用交關市之稅的。
楊燦因此對南朝北朝稅收情況有了瞭解,此時正好拿來一用。
「北朝分級收稅,亦無固定稅率,臨時加徵乃是常事。
而我上邽,多年以來,一直是固定的十稅一,很重嗎?」
他走到楊翼面前,並未停下,而是從一席席客人面前緩緩走過。
那些並未參與對他攻訐的人,迎上他的目光,竟也躲閃著迴避了過去。
「再說這取民有度,何謂有度,何謂苛捐?」
楊燦在眾人面前站住,沉聲道:「所徵賦稅若用於國防丶緝安丶賑災丶興修水利等公器之用,那便是正稅;
若是耗於私享奢靡,方為苛政。」
他聲調微揚:「吾所徵之稅去向明晰,皆為公用,自有帳目可稽。李大目?」
「屬下在!」
李大目從席間迎聲而起,肅然拱手:「諸位,城主所徵賦稅,每一筆收支皆記錄在冊,明細昭然!
李某歡迎諸公隨時查驗!若有半分虛謬,李某願受嚴懲!」
楊燦壓了壓手,示意他落座,笑著補充道:「稍後,楊某當詳陳稅賦的去向。
諸公若有所疑,事後可到大目那裡核驗帳目,以辨真偽。」
崔臨照與潘小晚痴痴地望著楊燦的身影,眼波流轉,異彩頻頻。
此刻的楊燦褪去了平日的溫潤,眉宇間盡是鋒芒,宛如出鞘的寶劍,令二人一時失神。
楊燦的目光轉向陳惟寬丶趙德昌等人,語氣漸寒:「諸位,既稱礦場乃是你們的祖產,可當眾出示礦契。
不知爾等祖上,系何朝何代,自哪個官府處領受了地契文書?
拿出來,楊某認帳,立刻退還礦山!」
趙德昌面色一滯,支吾地答道:「這————這————
雖然沒有礦契,可我家開採此礦數十年了————」
「無契便不是你的私產,開採幾十年了只能證明你盜採了幾十年了!」
楊燦聲嚴色厲,擲地有聲:「爾等豪強,據礦自肥,盤剝礦工血汗!
所得或置田納妾,或奢靡揮霍,從未為地方興修一路一橋,從未惠及百姓一文一毫!
此等行徑,與蠹蟲何異?」
「楊某將礦場收回,官有開採以僱流民!」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礦工的工錢較爾等掌握礦山時增至三倍,這不是富民之舉乎?
楊某在礦場增設了許多保障礦工安全的設施,杜絕從前草管人命的野蠻開採,這不是愛民之行?」
「至於說開礦之啟動資費————」
楊燦目光凌厲地一掃眾人,字字千鈞:「正是取自前述所徵的稅賦。
此礦不日便可獲利,屆時礦稅一部分上繳閥主以充軍備,一部分充盈義倉以備災年,一部分用於地方興修,這便是它的去處。
這,難道不是取之於民丶用之於民?楊某若真是酷吏,就該倒查爾等開採礦山已多少年,罰你一個傾家蕩產!」
一番話義正辭嚴,只懟得眾礦主面如死灰。
楊燦霍然轉身,又面向何知一,冷聲道:「再說渭水碼頭的吊機。試用之時確有失誤,致使吊機倒塌。
然,卻並未傷及人命。而且,正是楊某出手,救下遇險祖孫。楊某更是被崔學士慨施援手,方才脫險。」
楊燦急步往水榭方向快走幾步,把袍袂一甩,動作乾脆利落,袍袂翻飛間帥氣至極。
那一提袍丶一甩袍,也不知道他私下練了多少回了,使出來當真好看。
崔臨照和潘小晚的眼睛更亮了。
楊燦冷笑道:「你只言吊機險釀事端,卻不知你此後是否曾再臨碼頭呢?
如今該裝置已然改良完備,投入使用後裝卸效率較先前陡增十倍。
往昔商賈以搬運費力為由,鮮少運送大件貨物至此,今時卻爭相停靠。
假以時日,上邽商貿必呈更加興盛之態,對於此節你為何絕口不提?」
何知一漲紅了面頰,嘴唇翕動了幾次,竟未能吐出半分辯駁之辭。
「輪到你了,屈督。」
楊燦向面色鐵青的屈侯一指:「往來商賈在我境內遭遇馬賊,性命財帛不保,我等該不該管?
我等既受其稅,你的薪俸丶兵卒之甲冑器械,皆源於此,又豈能坐視不理?
且不說那些尋常商賈,就算索二爺家的商隊,都常受馬賊襲擾,只好自僱大隊人馬護送。索二爺,我說的對嗎?」
「呃————」索二爺捋著鬍鬚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含糊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楊燦盯向屈侯:「你剿匪不力,履職有虧,楊某催你盡責,何錯之有?」
楊燦步步緊逼:「你率兵馬出城剿匪,城中防務空虛,宵小作亂,治安不靖,楊某身為城主,遣人參管城防,有何不妥?」
楊燦陡然把聲音一拔:「莫非你是把上邽城防與兵卒,視作了你的私產不成?」
屈侯渾身發抖,喉間咯咯作響,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燦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言人心惶惶,敢問,此人心」究竟是誰的心?」
楊燦目光如炬,掃過全場:「是上邦百姓之心,還是你擁兵自重之心?
你若果真念及黎民,便應親至街頭詢訪,看他們是願意夜不閉戶,還是任由盜賊橫行一」」
屈侯喉間咯咯作響,卻再也吐不出一字。
楊燦今天算是火力全開了,復又看向徐陸,徐陸下意識地一哆嗦。
「至於說天水湖畔之工坊,楊某已經先行報備閥主了,獲批在案!」
眾人都向於醒龍看去,於醒龍坐在水榭中,捻著鬍鬚,微微點了點頭。
徐陸見了,一顆心便徹底沉了下去。
楊燦繼續道:「這工坊建成後,可吸納無業者至少逾千人,既解其生計之困,又可生產各種物資。
我上邽地處絲路要衝,工坊所出貨物可遠銷西域。
如此,既能充盈府庫,又能活絡商貿,此等舉措,豈能以「假公濟私」誣之?」
他稍作停頓,又大聲補充道:「工坊一應花銷,楊某亦建有細帳,與賦稅帳目同存,隨時可供核驗,絕無半分虛耗。」
話音剛落,李大目便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一副又要慷慨陳辭的模樣。
楊燦無奈地瞟了他一眼,溫言勸道:「坐下吧,你的忠勤,眾人皆知。
李大目嘿嘿一笑,故作憨直地坐了回去。
「最後,楊某有一言贈諸位。」
楊燦轉向那些垂首斂目的官吏士紳,聲如洪鐘:「為官者當以百姓生計丶地方興榮為根本,而非終日鑽營派系丶勾心鬥角!
耽於私利者,尸位素餐者,皆非稱職之官!
這番話字字誅心,如同重錘叩擊在眾人心扉之上,一時滿座皆垂首斂目,無人再敢置喙。
楊燦論辯良久,口於舌燥,轉身走入水榭欲取茶盞。
崔臨照見狀,立刻起身,將楊燦的杯中舊茶倒了。
她重一杯,雙手奉與楊燦,滿眼都是敬佩崇拜與溫軟。
楊燦向崔臨照微笑致意,接過清茶一飲而盡,茶盞輕擱於梨花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他向水榭內坐著的於醒龍丶索弘拱了拱手,又轉身走出水榭。
還來?席上眾人都有如坐針氈之感。
楊燦站在臺階上,俯瞰著身材高大的李凌霄。
「所以說啊,李公方才所言,吾————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