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西跨院的一間廂房,被打理得淨無纖塵。
除了中央那隻半人高的柏木浴桶,便只剩榻邊支著的小炭爐。
爐上懸著一把咕嘟作響的藥壺,餘外再無他物。
浴桶中蒸騰的熱氣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兒,絲絲縷縷地鑽鼻而入,帶著草木特有的醇厚。
楊燦赤著脊樑浸在桶裡,肌膚被熱氣蒸得泛紅,豆大的汗珠順著脖頸滾進鎖骨窩,又順著緊繃的肌理滑入水中。
炭爐裡的銀骨炭燃得正旺,將藥壺底映得通紅。
壺內沸水翻湧,溢位的藥氣與浴桶的熱氣纏在一起。
這就是鉅子哥說的,要為楊燦伐骨洗髓之事了。
趙楚生側耳聽了聽藥壺裡的聲響,又用木勺舀起一勺藥汁看了看色澤,便轉身從一口匣子裡捧出一個人頭大的黑色陶甕。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陶甕,觸手帶著經年的涼意。
他將陶甕擱在小几上,取來小銅錘,對著甕口那層黏土混草木灰的泥封輕輕敲擊著。
「簌簌」幾聲,那泥封便剝落了下來。
底下是多層泛黃的桑皮紙,紙頁間還塗著蠟,摸上去硬挺如革。
趙楚生換了柄薄刃小刀,順著紙層的縫隙連撬帶割,指尖沾了些陳年的紙灰。
待最後一層紙被揭開,他又撬開緊塞甕口的軟木塞,將陶甕微微傾斜。
細碎的草木灰混著細沙先流淌出來,沙粒乾爽鬆散,絲毫沒有受潮凝結的跡象。
看那封口老舊之態,也不知有多少年了,細沙竟未凝結,足見密封的夠好,並沒有潮氣滲入。
楊燦正看得專注,忽然眼前一亮。
隨著沙粒滾落的,還有一塊拳頭大小的物件,色澤溫潤如老黃玉,在水汽中泛著凝脂般的光澤。
「琥珀?」坐在浴桶中的楊燦詫異地道。
趙楚生搖頭,把那「琥珀」拈了起來。
楊燦這時才看清,那塊「琥珀」上竟有一些細紋,似乎是一種古老的文字。
在這「琥珀」內裡,一顆被白蠟裹得嚴實的圓物靜靜躺著,輪廓圓潤,分明是顆藥丸。
「這是蜜蠟與松香按秘比例調和的,融化後待其將凝未凝,再把藥丸封入分層澆築。」
趙楚生指尖摩挲著表層紋路:「只要封存前散盡藥丸的潮氣,便是千年也壞不了。」
說著他執刀在「琥珀」上輕輕划動,找準分層的紋理一用力,只聽「咔」的輕響,那人工合成的琥珀便順著紋路裂成了兩半。
趙楚生立刻接住那粒藥丸,再把它蠟封的外包裝捏碎,只見一顆烏黑油亮丶拇指大小的藥丸,赫然出現在他掌心。
那藥丸表面泛著一層細膩的油光,有一股淡淡的蘭草香,與周遭的藥味截然不同。
「這便是方子的藥心。」
趙楚生眼中滿是讚歎:「沒有它,你便是尋來天山雪蓮丶深海鮫珠,也不過是些尋常滋補之物。」
說罷,他便將藥丸投進了沸騰的藥壺,激起一陣更洶湧的泡沫。
「咱們墨家啥時候也鑽研起醫道了?」
楊燦好奇地問,同時又往桶裡縮了縮,讓熱水漫過肩頭。
「這方子可不是咱們墨家的。」
趙楚生往爐裡添了兩塊炭,火苗「騰」地躥高,將他臉頰映得紅光灼灼。
「當年先師遊歷江湖,遇到一位巫門前輩遭人追殺。
先師路見不平,救下他時,前輩已重傷瀕死,彌留之際就交了這藥丸。
他只匆匆說出了幾味需要搭配的輔藥的方子,便嚥了氣。」
他嘆了口氣,用木勺攪著藥汁:「巫門這藏藥的法子著實是妙。
核心成藥藏在這人造琥珀裡,足以隨用隨取。
而且旁人就算看了調藥的過程,也偷不去秘方。
可也正因這般保密,這方子如今就只能用這一次了。
那輔藥雖然貴重,卻還能尋得到,唯獨這核心成藥的配料,那前輩沒說。
如今世間也只此一顆,用掉了,這方子便也徹底失傳了。」
「巫門?」楊燦咂摸著這兩個字。
諸子百家中確實有這麼一門,只是他也只是聽說過而已。
「是啊。」
趙楚生感慨道:「很久以前行走天下的神秘巫醫,手裡確實攥著些奇方異術。
有的能強身健體,有的甚至能活死人丶肉白骨」,當真玄妙無比。
只可惜巫門手段太過匪夷所思,為世人所不容,如今————怕是已經斷了傳承————」
巫門的傳承顯然並沒有斷,潘小晚和她「表哥」王南陽,正被小青梅迎進楊府的後宅。
「潘姐姐,王參軍,快裡邊請!」小青梅笑得眉眼彎彎,鬢邊的珠花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兩家在鳳凰山莊時就是近鄰,現在李有才貴為於閥外務執事,青梅自然曉得維繫關係,替自己男人維護人脈。
「過年時忙得腳不沾地,也就沒來登門拜訪。」
潘小晚笑著將親手提著的食盒遞過去,露出裡邊幾樣點心和盛著「醍醐」的小罐兒。
她還記得那冤家就愛吃她做的奶呢。
「這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點心,妹妹嚐嚐鮮。」
——
她可等不及什麼雅集之後再見楊燦,那種場合人多眼雜,怕是話也說不上一句吧。
因此,她才向師兄提出,以兩家親近丶走動為名,來楊府拜訪。
潘小晚說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小青梅的小腹,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這是過年吃的太好,有些發福了?
小青梅會見外客,便自覺地墊了個小墊子,這時一見她看,便故作羞澀地低下頭,輕輕撫了撫小腹。
「不瞞姐姐說,我已有了身孕,近來總有些乏累,若不然,自該登門拜訪,哪能勞煩姐姐登門。」
「妹妹有了?」潘小晚眼睛一亮,連忙道賀。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妹妹,也恭喜楊城主!妹妹把訊息藏的真嚴實,我若不來,還矇在鼓裡呢。」
她這話半真半假,眼底的羨慕卻藏不住。
近年來一見著別家的孩童,她總忍不住多瞧幾眼。
青梅將二人讓進花廳,親手奉上清茶。
潘小晚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指尖劃過溫潤的瓷壁,笑盈盈地道:「聽表兄說,近來蒙城主重用,一直想著登門道謝。」
話鋒一轉,她狀似隨意地問道:「說起來,怎沒見著楊城主呢?」
小青梅心道,夫君如今正在西跨院兒行伐骨洗髓之術,那裡滿是墨家機密,怎好讓人知曉。
她面上依舊從容,端起茶盞遮住嘴角:「夫君巡視城防去了,也不知在哪個城門耽擱著,倒讓姐姐和參軍白跑一趟。」
潘小晚眼底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漾起笑意:「他不在才好呢,楊城主在,我反倒拘謹。
今兒來,本就是想和妹妹你說說話。」
此時的西跨院廂房內,楊燦正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起初只是渾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春日暖陽裡。
漸漸的,一股熱流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遊走周身。
他的四肢百骸都透著說不出的舒坦,彷彿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
他忍不住在水中握了握拳,只覺臂力較往日暴漲了數倍,心中不由大喜。
先前他對藥浴的幾分疑慮,此刻全化作了驚歎。
趙楚生取來一方細麻布,蒙在白瓷碗上,將煎好的藥湯緩緩濾入。
藥湯漆黑如墨,氣味比浴桶中的更烈,那核心成藥並未能中和藥壺中原本配藥的氣味兒,刺鼻得讓人皺眉。
他用手背試了試溫度,確認不燙口了,才捧著碗遞到楊燦面前。
「藥浴只是為了助你化開經絡筋脈,這內服的,才是關鍵。」
藥碗剛湊到鼻下,楊燦就被那股濃烈的藥味嗆得縮了縮脖子。
他皺著眉抿了一小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比黃連還要苦上十倍。
「鉅子!這也太苦了!」
「這點苦算什麼?」
趙楚生不以為然:「商紂王倒曳九牛,秦武王力能扛鼎,楚霸王力拔山兮氣蓋世。
今人的飲食起居遠勝古人,為何再如何苦修也不能重現古人神力?」
楊燦眼睛一亮:「難不成,他們就是用了巫家秘藥?」
趙楚生道:「那位巫門前輩,正是這般對我師說的。」
楊燦一聽,二話不說,把眉頭一擰,端起藥碗,就屏著呼吸一飲而盡。
要是那三位「遠古大神」都是因為用了這等淬鍊筋骨的奇藥,這個苦還有什麼吃不得的?
不過,這藥也是真的苦,簡直比黃連還要苦幹倍。
楊燦一口氣喝完了,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刺激得他舌尖發麻,幾乎失去了知覺。
楊燦咂了咂嘴,大著舌頭道:「早知道它這麼苦,我該提前備點糖————」
剛說到這裡,他便覺一股鑽心的劇痛突然從四肢百骸湧了上來!
楊燦渾身一僵,緊接著就像被扔進了燒紅的烙鐵堆裡,渾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
浴桶裡的藥水因此被他激盪的不斷翻湧,楊燦痛得直冒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趙楚生卻渾不在意,解釋道:「這易髓練筋之方,本是給孩童服用最佳。
那時他們筋骨未固,藥力易融,也不至於這般受罪。
你已及冠,筋骨丶元氣基本定型,自然是要痛上一陣,才能將藥力逼入骨髓的,不要怕。」
這些話楊燦根本聽不進去。
此刻他只覺得,無數根鋼針在同時扎著他的血肉,骨頭縫裡還透著奇癢。
那種痛癢交織的滋味,比單純的劇痛更難熬,簡直是生不如死。
他掙扎著想從浴桶裡跳出來,四肢卻軟得像沒了骨頭,只能任由劇痛一波波席捲全身。
「楊兄弟,再堅持堅持————」趙楚生慢悠悠地勸說道。
「還丶還要多久啊?」楊燦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聲音抖的不成樣子。
趙楚生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沒吃過。」
「你丶你都沒吃過嗎?」楊燦瞪大了眼睛,痛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是啊!」趙楚生理直氣壯地道:「我剛剛不是說過了麼。
這核心的成藥就只有這一顆,就連那輔藥也來之不易,我師當年是很難湊齊的。」
楊燦瞪著趙楚生,合著————這藥到底管不管用你也不知道?
什麼儲存千年啊,真的假的啊?
這藥不是會過期了吧?為什麼我渾身都疼?
趙楚生繼續道:「況且我墨家弟子向來信奉苦修,能靠自身磨礪得來的力量,便不捨得用這等天材地寶。
如今你根基沒有打好,又過了最佳練體年齡,我才把它拿出來啊。
哎,這大概是這世間最後一次有人服用這方子了。」
楊燦肌肉突突地顫抖著,痛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謝謝你————啊~~~」
楊燦用力一挺腰桿兒,難當的痛苦讓他忍不住叫出了聲來。
這第一聲淒厲的痛呼喊出口,他便也不想再忍了,一連又痛呼了好幾聲。
「乾爹?乾爹你怎麼了?」
房門被拍響了,楊笑丶楊禾等一群聽到楊燦喊聲的小孩子都聞訊趕來,扒著門縫關切地大喊:「乾爹你開開門!」
「你們不要慌,都不必擔心!」
趙楚生朝著門外喊道:「你們義父正在脫胎換骨,過一陣便好了,都散了吧!」
門外的孩子們聽見是趙楚生的聲音,便不再拍打房門了。
不過他們雖然退到了階下,卻也沒有離去,依舊擔心地站在那兒,小臉上滿是擔憂。
屋內,楊燦的痛苦愈發劇烈了,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就像是被拆開了又重新拼接起來,肌肉筋絡則在藥力作用下不斷地扭曲丶伸縮————
這種超出常人承受極限的痛苦,讓他的身體本能地選擇了逃避。
他腦袋一歪,便直挺挺地往浴桶裡滑去!
「楊兄弟!」
趙楚生這才慌了神,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人拖起來託在腋下,讓他趴在桶沿上。
他伸手拍打著楊燦的後背,急聲呼喊:「楊兄弟!醒醒!」
可楊燦早已人事不省,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趙楚生立刻快步衝過去,一把拉開了房門,朝著院外放聲大喊起來。
「楊城主昏過去了,快去請郎中!」
此時花廳外,小青梅扶著後腰,站起身來,陪著告辭的潘小晚和王南陽正往外走。
到了階下,青梅便笑道:「等城主回來,妾身一定讓他登門回拜。
今日勞煩姐姐白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了。」
她客氣話兒還沒說完呢,楊笑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唬得小臉煞白。
「乾娘,乾娘,大事不好了!乾爹在西跨院暈倒了!」
「什麼?」
小青梅一聽臉色大變,哪還顧得了謊話被拆穿的窘迫,拔腿就往西跨院跑,裙襬都被風吹得翻了起來。
潘小晚和王南陽對視了一眼,也連忙跟了上去。
王南陽丶潘小晚跟著小青梅還有楊笑跑到西跨院兒。
都不用楊笑帶路,一看那一群孩子圍著的屋舍,就知道楊燦必在此處。
小青梅分開人群就衝了進去,一看楊燦光著膀子,軟綿綿地伏在浴桶沿上,身子還不時抽搐著。
王南陽衝進房去,那種濃郁的藥味兒入鼻,讓他不由自主地嗅了嗅,他再一看楊燦是泡在藥浴的桶裡,心中便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彎腰將楊燦從浴桶裡抱了出來。
楊燦渾身上下只穿著一條犢鼻褲,肌膚滾燙,肌膚下隱隱有青筋跳動。
就像是有一隻小老鼠,正在他的皮下不停地遊走,不時這兒鼓起一個包,那兒鼓起一個包。
「不好!藥力衝體,經脈淤堵!」
王南陽臉色一變,急忙把楊燦放倒在一旁的榻上,馬步一蹲,雙掌如連環,便交替不停地拍打起來。
「啪啪啪啪啪啪————」王南陽手法奇特,拍打的節奏極快,啪啪啪聲不絕於耳,像是連珠炮一般。
他的手掌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和節奏,每一次落下都能激起楊燦肌膚下的筋脈輕輕震顫。
那些遊走的「鼓包」竟隨著拍打緩緩移動,漸漸朝著丹田匯聚。
潘小晚不能暴露自己懂醫術的事兒,況且王師兄的醫術本就比她高明多多,因此只是擔心地站在一旁。
她的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藥香,仔細嗅了嗅,有當歸的醇厚,有首烏的微苦,還有幾味藥物的氣味,也在師門秘典中見過記載。
潘小碗心中便有了數,這是淬體的藥物,楊燦是在淬體啊?
只是那藥味中,還有幾味藥她也辨認不出,不曉得究竟用了什麼。
看著楊燦毫無血色的臉,她心中的擔憂絲毫也不比小青梅差。
也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楊燦忽然咳嗽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王南陽停下了動作,渾身顫抖,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他乏力地退開了兩步,青梅撲上前去,眼圈兒泛紅,掏出帕子為楊燦擦拭額角的冷汗。
趙楚生則在一旁緊張地搓著手,眼見楊燦醒來,方才鬆了口氣。
「夫君!你這是怎麼了?感覺好些了嗎?你嚇死我了!以後不許再弄這些危險的東西一「」
說著,小青梅已經嚇得落下淚來。
楊燦眨了眨眼,緩緩坐起身,那種難忍的劇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他赤著雙足一躍下地,挺了挺他的腰桿兒,渾身的骨節便發出一陣「咔巴咔巴」的脆響。
楊燦又握了握拳,只覺渾身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甚至有種感覺,現在把他牽到牛棚裡,他能一拳便幹翻一頭牛!
「這————這是成了?」
趙楚生驚得張大了嘴,他雖知方子玄妙,卻沒料到效果竟這般驚人。
楊燦咧嘴一笑,抬手就想去拍王南陽的肩膀,卻在看清對方蒼白的臉色時頓住了動作。
「表哥,多謝!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他能清晰感覺到,若不是王南陽及時疏導,自己此刻怕是早已經脈盡斷,而非這般脫胎換骨。
潘小晚見他醒來,不禁鬆了口氣,轉眼看到旁邊小几上用蜜蠟和松香製作的那密封儲藥盒兒。
看到上邊罕見的巫文,潘小晚不由心中一動。
眼見所有人都在圍著楊燦,無人注意。
潘小晚忽然藉著向前走去的機會,雲袖輕輕從几上一拂。
那被撬開的「琥珀」殼兒,便悄無聲息地被她收走了一半。
巫文,乃是從上古流傳下來的神秘文字,如今世上能勘破其意蘊的人,早已是鳳毛麟角。
唯有巫門一脈是例外,他們宗門內那些記載著傳承秘辛的古老典籍,字字句句皆由巫文寫就,辨認此等文字,本就是巫門弟子的必修課。
離開城主府後,潘小晚與王南陽便取出那枚人造琥珀,就著陽光看起來。
他們齊齊認出了表面那些曲繞的紋路,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巫文。
這些巫文並非是對琥珀內藥物的註解,畢竟將此等奇藥封存其中的人,當然知道這裡邊藏的的是什麼。
他原本顯然也沒想會把它送給別人。
那些宛若流雲纏枝的古老符號,只是宣告這件東西所有權歸屬的一個證明,那是製造此藥的那位巫者的名字。
只是潘小晚不識其人,王南陽同樣不知道這位巫門前輩的事蹟。
最終,兩人將這件琥珀小心收好,安排人送回子午嶺去了。
陰曆二月十八,上邽城的熱鬧像被春風吹開的花,比往日濃了數倍。
街面上往來的軺車華彩流溢,隨車的家奴個個鮮衣怒馬。
那排場與東來西去丶一身風塵的商賈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有頭臉的人物赴會而來。
陳府的朱漆大門四敞大開,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春禊雅集」大匾。
這是上邽唯一一位以書法聞名的文士手筆。
字的風骨暫且不論,被兩側高懸的紅燈籠一襯,倒是添了幾分融融喜氣。
門前的拴馬樁上,一匹匹雄駿寶馬昂首嘶鳴,華貴的軺車擠得兩側巷弄水洩不通,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陳府主人陳方今日換了裝束。
往日他雖也穿錦繡綾羅,卻多是員外常服,此刻身上的儒衫針腳嶄新,料子也是上等的細綢。
他和同樣著儒衫的兒子陳胤傑穿梭來去,不時出門親自迎候客人,往來接引他們入府。
隴上這地方,常年與羌胡雜處,刀馬比筆墨金貴得多。
這裡的所謂士紳,多半是靠田產與武力立足的豪強。
此地尚武成風,文教本就不昌,此刻府門前不少穿儒衫文袍的人,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子僵硬的味道。
為了扮一回文化人兒,可真是難為了這些舞刀弄槍的漢子。
其實這年代武人地位並不低,未必就比文人矮一頭。
只是今日是「雅集」嘛,是個文會,你總不能挎著大刀穿著勁裝來赴會吧?
那也太不合時宜了。
正因上邽文人稀少,陳方才連地方豪強帶官府屬吏都請了來。
上邽城的功曹丶參軍丶主薄們,此刻都換上了文衫,硬撐著扮斯文。
典計王熙傑穿了件半舊的皂色長衫,手裡攥著把畫著幾筆山水的摺扇,扇得有模有樣。
司法功曹李言也改了他往日龍行虎步的姿態,刻意學著中原文人一步三搖地邁著四方步,看著反倒有些彆扭氣。
倒是監計參軍王南陽,真就走出了幾分風度翩翩的模樣。
他是學醫的嘛,本就帶著幾分溫雅氣,只是他那張面癱臉,稍稍折損了些風采。
「幾位大人來了。」
陳胤傑得了家丁傳信,立刻迎了出來。
他如今也在楊燦手下做事,和這些地方官員都是同僚,自然該他出來接待。
「崔學士正和索二爺在水榭對弈呢,幾位快請,正好一瞻崔學士風采。
陳胤傑笑著正要引眾人入府,卻聽街頭蹄聲踏踏,有一隊駿馬疾馳而來。
那些騎士名中間護著一輛輕車,氣勢與先前的客人截然不同。
正要入府的眾人都停了腳步,自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就見十六名全副武裝的騎士前八後八,護著那輛輕車到了府前。
車子停下,車簾被車把式一把撩開,便從中鑽出一位身著墨色織金錦袍丶腰束玉帶的清癯老者。
老者眉眼間帶著一種文人的雅緻,只是那墨色織金的錦袍,配上前後佩刀的雄武侍衛,給他憑添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此人是誰?
眾人正自發愣,不知來者是誰,部曲督屈侯卻已失聲驚呼起來:「閥主!
那些功曹丶參軍丶主簿們,倒有一多半沒有見過這位深居簡出的於閥閥主。
他們是上邽城主的屬官,而上邽城主不過是於閥主的家臣,他們和於醒龍的地位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屈侯倒是有幸見過於醒龍兩面,畢竟是帶兵的,更受重視些。
因此他才認了出來,一聽見「於閥主」三個字,眾人忙不迭上前施禮。
陳胤傑更是一邊使人速速進去報信,一邊躬身行了個長揖,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上。
片刻工夫,陳方就提著袍裾從府裡跑了出來,跑得氣喘吁吁的。
他也顧不上喘勻了氣,便躬身道:「不知於閥主大人大駕光臨,陳方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你就是陳員外?」
於醒龍站在車上,淡聲問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是,正是小人。」陳方的腰彎得更低了。
「帶我去見崔學士和索二爺。」
「是是是,閥主請!」陳方趕緊肅手引路。
於醒龍撣了撣衣袍上的微塵,便緩緩踩著侍衛剛放好的腳踏下了車。
緊接著,車中又走出個八九歲的小少年來。
少年眉清目秀,穿一件合身的小儒袍,站在陽光下,倒也有幾分朗然風采。
這便是於閥如今的嗣子於承霖了。
「爹!」於承霖從腳踏上跑下來,穩穩地牽住於醒龍的手。
於醒龍低頭向兒子微笑了一下,便攜著他的手,昂然往陳府裡走。
陳方一直彎著腰,一隻手在前「引」著路,幾乎是保持著彎腰側身橫挪步的姿勢,把於醒龍讓進了府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功曹丶主簿們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自始至終,於醒龍沒往他們身上多掃一眼,更別提回應他們的問好了。
直到父子倆的身影消失在門內,這些人才敢慢慢直起腰,卻沒急著進府。
跟在閥主身後太拘謹了,還不如等他見過崔學士落座了再說。
陳方一路畢恭畢敬地引著於醒龍父子穿過庭院,水榭的飛簷已映入眼簾。
廊下丶軒中丶庭院裡,早到的客人正三三兩兩地談笑,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水榭裡。
畢竟,這次雅集的主角與最尊貴的人,都在那兒。
於醒龍一路神情淡漠,目不斜視,可一踏入水榭,不等陳方開口引見,臉上便已綻開笑容。
他放開兒子的手,快步迎了上去,未曾言語先含笑,雙手已經拱了起來。
榭中臨窗擺著一張棋盤,一位白袍秀士正與索二對坐弈棋,不用問,那便是崔學士了。
「崔學士,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於某三生有幸!」於醒龍拱手行禮,語氣裡是掩不住的熱忱。
崔臨照聽到問候,便已放下棋子站起身來。
於醒龍抬眼一瞧,這位崔學士一身月白儒袍,墨髮用羊脂玉簪束起,容顏絕美,又透著一股子難言的貴氣,不由微微一怔。
他雖從索二信中得知這位崔學士是一位年輕女子,卻沒料到她的相貌竟然如此出眾。
但他終究是一閥之主,這點驚詫與欣賞也只是在心底裡轉了一瞬,面上卻是絲毫沒有顯露出來。
索二正愁棋勢不利,見於醒龍來得及時,忙起身笑著介紹道:「崔學士,這位便是我和你說過的鳳凰山於公了。」
崔臨照聽了輕「哦」一聲,蛾眉微微一挑。
她臉上帶著淺笑,語調溫和,溫文爾雅地拱手還禮。
「原來是於公當面,勞動於公下山,真是學生的罪過。」
她的笑容淺淡,回禮無可挑剔,卻沒有見到權貴的一絲刻意奉承,這便是天下名士笑傲王侯的底氣。
「崔學士能來上邽,才是老夫的莫大榮幸。」
於醒龍笑道:「今日才下山拜會,已然是老夫的失禮了。
只因老夫身體一向不佳,不耐奔波,故而來遲,還請崔夫子莫怪。」
說著,他向兒子招招手:「承霖,過來拜見崔學士。」
於承霖立刻上前,小大人似的抱拳道:「後生於承霖,見過崔大學士。」
「這是犬子,生性頑劣,卻非要纏著我來拜見學士。」
於醒龍撫須笑道,「想著若能得學士隻言片語的指點,那便是他的莫大造化。老夫就帶他來了。」
崔臨照的自光落在於承霖身上,這孩子年紀雖小,卻站得筆直,眼神清澈無垢。
崔臨照不禁微微頷首,溫和地道:「令郎骨相端正,是個沉心向學的料子。」
於醒龍父子一聽,不由得喜上眉梢。
其實崔臨照這句話不過是句禮貌周全的禮節性誇獎。
她只說孩子看著能靜心,是個能用心向學的人。
至於說他的學問如何丶天份如何,那可是半句都沒提。
崔學士名滿天下,一句評價便重逾千鈞,說話是要負責任的,自然不能草率。
可即便如此,已然令於醒龍喜上眉梢了。
陳方這個主人一直乾巴巴地站在一旁,這時總算逮到一個說話的機會了。
他忙上前,引著於醒龍落座,又親自給於醒龍斟了茶。
於醒龍擺擺手笑道:「陳員外儘管去忙,老夫自與崔學士說話便是。」
陳方賠笑答應一聲,卻不捨得走,就在榭外候著了。
今日雅集,份量最重的三個人都在這兒了,你讓他上哪兒去?
就在這時,府外又有動靜了。
上邽老城主李凌霄與新任城主楊燦並駕齊軀,同時到了。
因為楊燦是李凌霄親自登門給請來的。
二人下了牛車,李凌霄便向楊燦笑道:「這位青州崔學士名滿天下,今日你若能得她一句讚譽,於你便有極大的好處。
這般良機,楊城主,你可不要錯過了。」
楊燦一襲青衫,衣袍上並無半分裝飾,卻如月下青松,自有風骨。
他微笑頷首道:「如此,倒要多謝老城主費心相邀了。」
李凌霄哈哈一笑,心底卻盤算著:一會兒當著崔學士和於閥主的面,眾官紳同時發動,異口同聲討伐於你,今日這風頭,才算叫你出盡了。
二人閒談間,陳府門前早有人報了進去。
陳方正候在榭外呢,這時一個家丁便唱著名跑來:「老爺,李城主丶楊城主,聯袂而來。」
陳方一聽,便要出去相迎,這可是他兒子的上司,自然需要他出去迎接。
索二與於醒龍聽見了這聲唱名,卻恍若未聞。
楊燦是於醒龍的家臣,索二是於醒龍的親家,他們二人自然不必出迎。
可是誰也沒料到,正帶著淡淡的丶禮貌的丶無懈可擊的丶也足夠疏離的微笑,和於醒龍丶索弘聊天的崔臨照,聽見「楊城主」這三個字,眼底清冷瞬間褪去,亮得像是綴了兩顆星。
「陳員外,你說楊城主到了?」她立刻站起身來,急切地問道。
「是是是,崔學士寬坐,陳某這就去————」
「我去迎他!」崔臨照雀躍而起,翩然飛出了水榭,連腳步裡都藏滿了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