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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178章 楊燦險遇青衫援

「龍抬頭」這天之後,上邽城漸漸褪去了年節的慵懶味兒。

排衙定策之後,楊燦的一系列新政便如春雨潤田,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

這股新政之風,不疾不徐,卻悄然開始改變著上邽的模樣。

治安為先,程大寬丶亢正陽與朱通三人領命劃片分管,各率麾下部曲與「伍佰」加強了街巷的巡弋。

往日裡偶有滋事的酒肆旁多了巡卒的身影,入夜後幽深的巷弄也點起了更亮的巡燈,百姓出行的腳步都踏實了許多。

商貿方面,楊翼丶王熙傑與陳胤傑三人經過一番徹夜商議,也各歸其位,分掌一方。

楊翼接手了原市令的核心事務,他素來謹慎,如今更是抱定「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思,只抓原本由他負責的基本盤。

而這也正合了楊燦的推算,如此一來,官營商鋪的招商與日常管理,便順理成章地交到了兼任典計的王熙傑手中。

而陳家大少陳胤傑,領到的則是一份更具開拓性的重任,執掌上邽周邊的礦產管理與開發,為上邦城的長遠發展開掘新的財源。

農耕之上,「楊公型」與「楊公水車」的推廣比預想中順遂百倍。

這兩樣農耕利器的好處是立竿見影的:型開地更深,省了三成力氣;水車引水更暢,澆了十倍田畝。

原本由楊燦負責的八莊四牧佔了上邦地區村鎮的半數,這兩樣寶貝在莊田上的奇效,早已隨著田埂間的春風傳開,成了農戶們口中最熱的話題。

更何況,大執事東順對這事極為上心,閥田所需的型與水車早已趕造了一批,分發到了各田莊。

田埂間隨處可見新翻的泥土,帶著溼潤的腥氣;渠水順著新修的溝洫潺潺流淌,浸潤著待耕的良田。

那些自耕農見了,眼熱得直搓手,紛紛託人到城裡打聽置辦的門路。

各司吏員雖然未必全都信服了這位年輕城主,但是經過那日排衙時的敲打,誰也不願拿自己的前程賭一把。

司庫主薄木岑一邊應付著李凌霄,一邊應付著楊燦。

處變不驚,處變不變,以不變應萬變————

李凌霄被他氣了個半死,可終究自己不在任上了,還真不好對他逼迫太甚。

如此一來,眾官吏雖說是各懷心思,竟也撐起了幾分蒸蒸日上的氣象。

此時,一則訊息在上邽城的上層圈子裡悄悄傳開:青州名士崔學士,已然抵達上邽城。

據說是索二爺的貴客,現在住在陳方府上。兩人陪著這位崔學士遍游上邽勝景,登麥積山,觀千年窟,泛舟臨藉,談經論道,風雅無限。

如此一來,幾乎無人知道,這位崔學士竟是女兒身,而且年紀正輕。

在所有人想來,這位學士應該和索二爺歲數差不多,乃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

接著又有訊息傳開,說是索二爺正遍邀四方賓朋,因慮及時下交通不便,賓客需時日趕路,特將盛大文會定於二月十八。

這等名士雅集的訊息,如同投入靜水的一枚青石,只在上層士紳圈子裡泛起淡淡漣漪,於市井百姓而言,卻是毫無干係。

二月的春風裡,上邽城清晰地分作了兩條脈絡:

一條是亭臺樓閣間的文人風雅,衣袂飄飄,談吐珠璣;

一條是市井街巷中的煙火人間,柴米油鹽,腳步匆匆。

兩條脈絡並行不悖,共同織就了這春日裡上邦城最鮮活的圖景。

「豐旺裡」的山谷間,鐵器撞擊著岩石的鏗鏘聲震得山壁嗡嗡作響,礦車碾壓土路的軲轆聲「吱呀」不絕。

這片磁鐵礦場正逢採挖旺季,裸露的礦坑如巨獸豁開的獠牙,深嵌在赭黃色的山體間。

數百名礦丁赤著黧黑的臂膀,古銅色的肌膚上汗珠滾成串,握著鐵鎬的雙手青筋暴起。

他們的每一次奮力鑿擊都濺起了細碎的石屑,汗水順著脊背淌下,在他們沾滿塵土的面板上砸出了點點溼痕。

礦場邊緣的土坡上,二十多個護礦打手挎著刀丶提著棗木棍懶散地走動著,眼神兇戾如惡犬。

他們是本地豪強陳惟寬的得力爪牙,專司看管礦場丶彈壓那些敢偷懶耍滑的礦丁。

「都他孃的給我利索點兒!磨磨蹭蹭的像什麼樣子!」

領頭的打手頭目叉著腰站在大石上呵斥:「天黑前再採不出三車礦石,今兒個的糙米飯都別想吃!」

幾名因為疲憊稍稍放緩了速度的礦丁連忙加快了鐵鎬的起落,臉上滿是惶恐。

就在這時,山谷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就見一隊部曲兵簇擁著兩人快步走來。

為首者一身月白錦袍,面容俊逸,笑吟吟的一副模樣,正是陳家大少陳胤傑。

身旁一人則挎著一口環首刀,身形挺拔,眼神銳利,乃是楊燦從豐安莊調來的亢正陽。

數十名部曲在山谷裡迅速列開陣型,手中的兵器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氣勢凜然,瞬間就把礦場裡的喧囂壓下去大半。

礦丁們停下手中的活計,茫然地看向他們,就連那些蠻橫的打手一時間都沒有叫罵出聲。

楊燦派人來收鐵礦了。

鐵是支撐農耕丶軍事與手工業的戰略根本,更是他「耕戰」之策的核心命脈。

控制了鐵礦,他便等於握住了自主打造兵器與農具的主動權。

而且那些墨者做研究也少不了鐵器,這等緊要之物自然不能再掌握在地主豪強手中。

陳胤傑是土生土長的上邽人,對境內礦藏分佈瞭如指掌,早已將實情告訴了楊燦,倒省得他再去調查丶勘察了。

上邦地區,以秦亭鎮丶趙家灣和豐旺裡三地鐵礦最多。

秦亭鎮和趙家灣的褐鐵礦儲量頗豐,只是含鐵量中等偏低丶雜質較多,適合用來打造菜刀丶斧頭丶鋤丶鏟等廚具丶農具。

豐旺裡的磁鐵礦含鐵量高丶雜質少,是冶煉高碳鋼的絕佳原料,既能打造精銳兵器,也能鍛造「楊公型」的型鏵。

因此,楊燦便決定,把豐旺裡的磁鐵礦收歸上邦城公有,至於那兩處褐鐵礦,雖然不打算收回,可也不能維持現狀。

楊燦要先收後放,從那些自行開採的豪強手中收回來,公開進行「招商承採」

此前這些礦藏都是「民採」的,實際上卻從未惠及過尋常百姓。

「富強者專擅其利,貧弱者不得沾邊」,這些礦藏的好處,全都進了地方豪強的私庫。

城主府此前僅是象徵性地收取一點賦稅,因為他們無法核算其收益和成本,再加上豪強們上下打點丶瞞報漏報,府庫根本收不到什麼實利。

可豪強們經營礦場多年,早已將其視為自家產業,僅憑城主府的一紙告示,當然不可能收回來。

這便是楊燦派亢正陽隨陳胤傑出馬的緣故,給這位陳家大少爺撐一撐場子。

「住手!全都給我停下!」陳胤傑走到礦坑邊緣,目光掃過混亂的採挖場面,朗聲大喝。

礦丁們紛紛停手,臉上滿是茫然與惶恐,手裡的鐵鎬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護礦打手們迅速聚攏過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小頭目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陳胤傑和亢正陽,語氣不善地道:「陳大少,你們要幹什麼,到我們陳老爺的礦場來撒野?」

「陳老爺的礦場?」

陳胤傑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這上邽境內的山川礦藏,皆是於閥轄地,歸城主府直管,何時成了他陳惟寬的私人之物?」

他本就與此處礦場的礦主陳惟寬有宗族嫌隙,他們兩家祖上原是一脈,傳到這一輩快出「五服」了。

陳惟寬對這個同宗遠親,可是一點也談不上關照,還憑著豪強之勢時不時佔些陳家商行的便宜。

如今陳胤傑算是奉旨拿他開刀,正是公私兩便的快意事,說話間當然有了底氣。

陳胤傑踏上一塊凸起的岩石,聲音抬高了幾分,確保在場眾人都能聽清。

「大家都聽好了,我奉城主楊大人令,豐旺裡磁鐵礦即日起收歸官營,爾等即刻停止採挖,所有人撤離礦場!」

「收歸官營?」

打手頭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驚笑道:「陳大少,你喝多了?這礦場我們陳老爺經營多少年了,憑你一句話就想收走?我看你是活膩了!」

說罷,他嘴一歪,朝身邊的打手們使了個眼色,「給我把他們趕出去!誰敢反抗,就往死裡打!」

二十餘名打手立刻抄起棍棒短刀,嗷嗷叫著朝陳胤傑等人衝來。

礦丁們見狀也亂了陣腳,他們多是貧苦農戶,靠著挖礦勉強餬口,聽聞礦場要被收回,只當是要斷了自己的營生,竟也被煽動著撿起地上的鐵鎬丶石塊,跟著打手們往前衝。

「冥頑不靈!」

亢正陽低喝一聲,不退反進,身形如獵豹般竄出。

他早料到對方不會輕易就範,楊燦臨行前特意叮囑過,如遇豪強抵抗,可以動手立威。

一名打手揮舞著木棍率先撲到近前,朝著亢正陽頭頂狠狠砸下。

亢正陽側身一躲,右手閃電般探出,穩穩攥住對方手腕,猛地一擰。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打手慘叫著鬆開木棍,手腕已被擰斷。

不等他倒地,亢正陽左腳橫掃,重重踹在他小腹上,將人踹飛出去撞在一輛礦車上,當場昏死過去。

這一手快如閃電,瞬間震懾了不少人,但仍有幾名悍不畏死的打手繼續衝來。

部曲們結成矛陣,長矛齊出如林,將礦丁和打手們擋在陣外。

無奈對方人多勢眾,且大多是豁出性命的架勢,棍棒石塊如雨般砸來。

部曲們雖訓練有素,卻也漸漸吃力,已有幾名兵士被石塊砸中額頭,滲出血跡。

「再敢頑抗,格殺勿論!」

亢正陽見勢不妙,猛地拔出環首刀,寒光一閃,便斬向衝在最前的一個打手。

那打手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一刀刺穿了胸膛,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亢正陽一臉。

亢正陽一刀得手,毫不停歇,身形輾轉騰挪,環首刀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鐮刀。

寒光閃爍間,一名打手舉刀劈來,被他側身避開,同時長刀斜削,直接斬斷了對方的臂膀。

又有一名礦丁舉著鐵鎬砸來,亢正陽也是毫不手軟,反手一刀便破開了對方的肚腹,乾脆利落,不帶半分遲疑。

不過片刻功夫,已有四名打手丶兩名礦丁倒在血泊中,駭得其他人氣焰稍斂。

一見雙方打起來,本來想從石上逃下來的陳胤傑見狀,馬上又站了起來。

「礦丁們聽著!日後礦場官營,還是要招你們做工的,我們城主可沒姓陳的那麼黑,工錢比現在高!」

礦丁們本就害怕,只是飯碗要沒了,情急之下只能拼命。

如今一聽這話,哪還有拼搏的念頭。

就算楊城主給的工錢和黑心陳老爺一樣,他們也沒必要給陳惟寬賣命啊。

礦丁們一退,那些打手們沒了支撐,也不敢再往前衝了,一個個愣在原地。

「你們————你們竟敢殺人?」那打手頭目臉色慘白,嚇得雙腿發虛,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

亢正陽把長刀向他一指,厲聲喝道:「所有人,給我退出去,封山!」

那些打手不敢再反抗,礦丁們率先退出了山谷,緊跟著打手們也只好抬著自己人的屍首退了出去。

陳胤傑立即領著人點檢山上開礦物資,登記丶貼封。

眼看著收繳即將結束的時候,遠處塵土大起,一行十數人騎著馬飛奔而來。

緊接著,那群打手便簇擁著一個身著暗花錦袍丶面色陰的中年男子趕進了山谷。

這個錦袍人正是礦主陳惟寬,聽聞自己的礦場被人鬧事還出了人命,當即帶著幾名心腹家丁趕了來。

「胤傑賢侄,你好大的威風啊!」

陳惟寬的目光從地上的血跡處掠過,眸中狠厲之色幾乎要溢位來。

「老叔聽說你們家出息了啊,賣女求榮,讓一個正當妙齡的小閨女,跟了索家一個土埋到鼻子的老頭子?

怎麼?如今又傍上楊城主了,我瞧你這身段可是越發的靈活了,別是你賣了什麼給人家吧?」

陳惟寬暖昧的目光在陳胤傑身上一轉,他身後的護衛們都鬨堂大笑起來。

陳惟寬雖然有些忌憚索家和楊燦,卻也自恃是上邽的一條地頭蛇,在自家地盤上,還是有些抗爭之力的。

尤其是,財路要被斷了,他如何不急?

陳胤傑被他氣得漲紅了臉,怒道:「陳惟寬,本少爺現在是上邽功曹,你嘴巴給我放乾淨些!」

亢正陽上前一步,沉聲道:「我等奉楊城主之令,收回豐旺裡磁鐵礦官營,你要抗命嗎?」

「抗命?」

陳惟寬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兩步,身後護衛立刻上前護住他。

「這礦場我投了多少銀錢丶費了多少心思,整個上邽都知道。

楊大人要收歸官營也行,總得給我個說法,補償我這些年的損失吧?

不然傳揚出去,豈不是說他楊城主欺壓鄉紳,寒了境內士紳們的心?」

「補償?」

陳胤傑嗤笑一聲,道:「你倒問問這些礦丁,他們挖礦一年能得幾兩銀子?

你用最少的工錢壓榨他們,採出優質鐵礦,要麼煉了兵器賣給馬匪牟利,要麼高價販往關中,可給城主府交過幾文正稅?這就是你的損失」?」

「你————」

陳惟寬被他拆穿底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盯著陳胤傑。

「哼!」見他不敢反抗,陳胤傑愈發得意。

「楊城主有令,今日便要正式接管這豐旺裡礦場。陳惟寬,我勸你識相一點兒,不然,你該曉得是何後果!」

亢正陽立即上前一步,長刀直指陳惟寬,眼神冰冷地道:「我剛才已經殺了六個人,也不在乎再多殺幾個!」

陳惟寬看著亢正陽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又看了看周圍嚴陣以待的部曲,知道今日硬碰硬討不到好。

最主要的是,他不能公開與楊燦這個城主作對。

陳惟寬心裡轉著念頭,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怒火與不甘。

他咬牙道:「好,我可以退出去,但————清點財物需要時間,總不能讓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露了家底吧?」

「你要清點什麼?」

陳胤傑向他輕佻地挑了挑眉:「此處非礦即具,你偷採礦產已然有罪,這些東西,全歸官營沒收了!」

陳惟寬死死地攥著拳頭,一股怒火直衝頂門。

但,公開抵抗楊燦人馬的嚴重後果,還是讓這個豐旺裡的土皇帝忍住了。

他朝打手和礦丁們厲聲喝道:「給我撤!」

那些人如蒙大赦,連忙狼狽地撤離了礦場。

陳惟寬依舊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陳胤傑和亢正陽帶人走回礦場,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一名手下湊上前,不甘心地問:「爺,咱們就這麼走了?」

陳惟寬反手一巴掌就抽在了他的臉上,怒喝道:「不走你還想殺官造反不成?」

他甩了甩手,盯著陳胤傑和亢正陽的背影,心想:殺了這條惡犬,只會引來更兇的狼。老子要殺,就得殺了楊燦,不然,從此安有寧日?

渭水碼頭上,楊燦帶著市令楊翼丶典計王熙傑以及一隊隨從匆匆趕來。

此時碼頭上已是人頭攢動,連泊在岸邊的漕運船都停下了卸貨,船工們紛紛探著腦袋朝最繁忙的那處泊位張望著。

「城主,您快看!」王熙傑的聲音裡難掩興奮,伸手遙遙指向岸邊。

眾人順著他的指尖望去,一座由合抱粗的松木搭建的架子赫然矗立在那兒。

兩根丈許高的木柱如盤龍般穩穩紮入地下,頂端架著碗口粗的橫樑,橫樑中央懸著一組嵌著青銅軸的滑輪。

長長的麻繩一端繫著的特製網兜狀繩索扣兒,另一端則密密地繞在絞盤上,木架整體透著一股粗卻精巧的匠氣。

「楊大人!你來了!」鉅子哥趙楚生快步迎上來,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當著外人的面,他的身份就只是楊燦手下的一個能工巧匠,自然不能暴露鉅子身份。

「城主,這起重架」今日剛峻工,特意挑了一件重物打算試手,請城主檢驗一下成色!」

楊燦目光落在那架子上,眼底泛起了期待:「好,那就開始吧。」

趙楚生高聲應喏,轉身揮旗示意。

四名力夫合力扳動絞盤,木軸轉動發出「嘎吱」的悶響,繩索緩緩收緊,將漕運船上早已綁固的一塊太湖石穩穩吊起。

那石頭皺瘦漏透,孔洞嶙峋,通體呈黛色青灰,是江南運來的一塊佳品,足有半人高,重量約三千斤。

往日裡卸這樣的奇石,得請十幾名壯漢墊著滾木小心翼翼地挪動小半日,還得讓石匠全程盯守,生怕磕掉了邊角損了品相。

此刻這樣一塊沉重的石頭,卻被那起重架吊得懸空穩當,不見半分顛簸。

這便是楊燦結合槓桿與滑輪之理,啟發鉅子哥的巧思打造出來的。

雖然此物還不及後世器械的精巧,卻是此刻天下獨一份的創舉了。

圍在旁側的商人們早已看得目不轉睛,連呼吸都放輕了。

當太湖石被穩穩落在鋪著乾草的貨臺上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

「這東西簡直是神了!」押送石料的江南商人擦著額頭的冷汗,語氣裡滿是慶幸。

「這石頭是上邦豪強訂的,走江南丶長江丶淮河丶渭水」一線,輾轉月餘啊!這要是最後一步出了岔子,我賠上本錢都不夠!」

身旁幾名本地商戶也是連連點頭,盤算著日後用這架子裝卸大宗的瓷器和綢緞能省多少力氣。

趙楚生歡喜地奔過去檢視那塊石料,臉上笑開了花。

楊燦也鬆了口氣,嘴角剛剛泛起欣慰的笑意,目光掃過那木架基座時,卻不由驟然一沉。

那木柱底部是用碎石填埋固定的,這年頭兒沒有水泥塊固定,也該另想辦法。

但是,趙楚生顯然只考慮了起重架自身的承重,忽視了這基座的作用。

如此簡陋的基座,根本撐不住三千斤的巨力牽引,此刻柱根處的泥土已在微微鬆動,細縫正順著木柱向上蔓延。

「不行!立刻停下!」

楊燦厲聲喝道,伸手指向基座:「這架子不能投入使用,必須加固基座,否則————」

話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立柱根部的泥土轟然塌陷,支柱的鬆動和起重架的自重,瞬間扭曲了吊架。

繩索摩擦著滑輪發出刺耳的聲音,整座架子搖晃了一下,便向岸邊猛地傾倒了下去!

而那裡,正有一名白髮老者牽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仰臉看熱鬧。

祖孫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僵立在原地,一時連驚呼都發不出來。

「不好!」楊燦大驚失色,根本來不及多想,腳下發力,便猛衝了過去。

他是最先發現基座鬆動的,反應也最快。

此時,商人們的喝彩聲才換成了驚恐的尖叫,碼頭上亂作一團。

有人抱頭躲閃,有人慌不擇路地後退,紛紛避開那沉重的吊架。

這玩意兒真的太沉了,千斤力士也舉不起來。

楊燦飛快地跑到那祖孫倆身邊,雙手用力,猛地把他們推了出去。

老者與孩子跟蹌著摔倒在鬆軟的沙地上,滾出了數尺,堪堪避開架子倒塌的範圍。

可楊燦卻因衝力過猛,一跤撲倒在地,來不及逃開了。

那架子倒了下來,沉重粗大的木樑朝著他的後腦砸去。

「城主!」王熙傑只嚇得魂飛魄散。

趙楚生反應極快,在吊架搖晃時,便搶過一旁一名水手的佩刀,反手斬斷了吊架的繩索,避免它被倒下的吊架拖曳。

可一轉頭,卻發現楊燦陷入了生死之危,然而,他卻已經來不及救援了。

人群中,楊翼的眼神驟然亮了起來,他緊緊地攥著拳頭,在心裡吶喊著:砸死他!快砸死他!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風一般掠了過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這身影往下一矮,一把就抄住了楊燦。

這時,吊架轟然倒下,堪堪觸及那人袍袂時,那人已拖著楊燦從沙上滑了出去。

「轟!」吊架砸在楊燦剛剛撲倒之處。

「撲通」楊燦被那人抓著,一起墜入了冰冷的渭水之中。

刺骨的河水瞬間浸透衣衫,楊燦嗆了一大口水,瞬間慌了神。

他不會水,再沉著冷靜的人在這種無力著力的困境中,都會本能地陷入慌亂O

楊燦不禁胡亂地揮動了手臂,可他這樣,只能沉的更快。

與他一起落水的那人立即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往自己身邊一帶。

楊燦本能地抱住了那人的腰身,雙腿也纏了上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別亂動,放開我!」楊燦耳邊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帶著幾分羞急與氣惱。

可楊燦這時只有腳不著地與河水窒息的慌亂,只想著不能沉下去,身體根本不受控制,便連懷中意想不到的柔軟,他都渾然不覺。

崔臨照氣極,她之前幾日,由索二爺和陳老爺陪著,四處遊逛風景。

過了幾日,她便要求自己四處走走,索二爺待其如上賓,自無不允之理。

崔臨照便帶著自己的人,去了楊燦曾經待過的豐安莊。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她要摸清秦墨鉅子和這個楊燦在此地的作為與佈局O

今日她剛返回上邽,便聽聞碼頭有新物事,便特意趕來檢視,想知道秦墨又搞出了什麼東西。

或許,又有了什麼和楊公型丶楊公水車一類的新鮮玩意兒。

方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秦墨鉅子趙楚生身上了,忽見楊燦遇險,便想也不想地衝了過來。

這時她想救楊燦離開,可楊燦跟八爪魚似的纏在她的身上,快把她一起拖進水底了。

「放手,混帳!」

崔臨照喊了兩聲,情知與溺水人說不得道理,便奮力騰出一隻手來,往楊燦後頸上一切。

楊燦一下子暈了過去,手腳緩緩張開,便往水下沉去。

崔臨照一探手,便抓住了楊燦的髮髻,拖著他,往岸邊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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