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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146章 古木與新枝

2025-11-24 作者:月關

於醒龍的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青瓷的涼意透過指腹滲進肌理。

在這片刻的沉默裡,他臉上那抹慣常的和煦笑意,正在一寸寸地凝結,最終化為深深的凝重。

“於家,是一棵紮根在關隴土地裡的參天古木。

你若願託庇其下,它便替你擋得住刀光劍影,遮得了風刀霜劍。”

話音頓了頓,於醒龍喉間滾出一聲悠悠的長嘆:“可這棵樹,它病了啊。

枝椏盤錯,早亂了章法……”

於醒龍的聲音透著一抹悵然,一抹不甘,在楊燦耳邊迴響。

“有的枝幹生了野心,仗著幾分長勢就想擠垮主幹,鳩佔鵲巢;

有的枝椏招了蟲害,嚼葉吸髓把自己養得肥碩,卻讓整棵樹日漸枯槁;

更有那野藤纏上來,根鬚往樹皮下鑽,擺明了要把這棵樹活活勒死。”

於醒龍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深深地定在楊燦臉上。

他的眸中已經沒有半分笑意:“火山,你若還想在這樹蔭下安身,說說看,你該讓它怎麼活?”

楊燦起初以為這只是閥主的感懷之語,多半要自問自答,便垂著眼瞼靜立不語。

可於醒龍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屏風後的靜謐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前廳傳來的正旦歡笑聲隱隱傳來,既模糊又刺耳。

“咳。”

一聲輕咳打破死寂,楊燦猛地反應過來,閥主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楊燦握拳掩在唇前輕咳了一聲,腦中轉得飛快:

於醒龍身為於閥之主,正旦佳節把他這個長房執事單獨叫來,絕不是為了扯家常。

閥主要的也不只是甚麼“治樹”的良策,怕是更想要他出謀劃策中體現的立場。

於醒龍要看的,顯然是他的態度,是他這口刀,夠不夠快,敢不敢亮。

閥主,這是要把他當成自己的一口刀了麼?

心思電轉間,楊燦已然抬起頭,神色沉穩如鑄:“閥主,臣既託身於這棵大樹之下,自然盼著它永遠蔥鬱挺拔。

如今內有蟲蛀枝爭,外有野藤相纏,若想救它……”

楊燦的聲音刻意地頓了一頓,目光飛快地掃過於醒龍微蹙的眉峰,繼續說道:

“臣先除蟲。親手捉了那些啃食枝葉的蠹蟲,摘了蟲蛀的果子,剪了枯壞的枝丫。”

“臣還可以引些益鳥來助。若是蟲患太烈,就在樹下燃起艾草,用煙把它們燻出來,再趕盡殺絕。”

“那……妄想取代主幹的那根枝幹呢?你又怎麼對付?”

於醒龍向前傾了傾身子,鍥而不捨地追問道。

“臣會先辨它的斤兩!”

楊燦答得斬釘截鐵:“若只是一根生了野心的細弱枝椏,不必猶豫,一斧砍斷便是,省得它再分走樹的養分。”

於醒龍挑了挑眉,眉峰間的探詢更濃:“若是那枝幹已然長得粗壯,幾近合抱呢?”

“臣沒有那麼大的力氣一斧子就將它砍斷,但那纏樹的野藤,倒是可以借過來一用。”

“哦?如何用?”於醒龍的目光更亮了。

“臣會把野藤全纏到那根有野心的枝幹上,讓它們死死箍住。

藤要陽光,便擋了枝幹的光;藤要養分,便扎進枝幹的皮裡吸它的髓。

等那枝幹被纏得腐朽乾枯,臣再一斧斧劈砍,自然事半功倍。”

“可那野藤呢?又該怎麼辦?”

於醒龍追問道:“它纏死了枝幹,枝幹死了,轉頭它便會纏上主幹了。”

於醒龍的心中暗潮翻湧,他正是用了借藤製枝的法子,引索家制衡旁支。

可是隨著索家的咄咄逼人,他卻漸漸拿不準,這步棋究竟是福是禍了。

他倒要看看,楊燦的答案,會不會與他不謀而合。

“藤終究是藤,離了這棵樹的依託,它在天水這片土地上便立不住。”

楊燦斬釘截鐵:“等那有野心的枝幹被砍掉,蟲蛀的枝葉換了新綠,主幹重煥生機時,這大樹便禁得起折騰了。

到那時,臣便刨了這野藤的根,砍斷這纏樹的老蔓,把它扔在樹下漚成肥,正好用來滋養這棵大樹。”

於醒龍慢慢靠回椅上,閉上眼睛,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篤、篤的聲響在靜室裡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緩緩睜眼,那雙眼眸裡,激動與期待像碎星般明滅不定:

“火山,於家這棵病樹,已經快被內憂外患拖垮了。

你……可願做那治樹的人?”

楊燦“唰”地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周身的沉斂盡數散去,只剩不容置疑的堅定。

“臣還等著靠這棵大樹遮風擋雨呢,它病了,臣自當全力以赴!”

“好!”於醒龍猛地拍了下扶手,也跟著站起身來。

這位素來藏鋒斂銳的閥主,此刻臉上竟也有了幾分意氣風發。

“凡事得一步步來,枝幹與主幹同根,不能一刀切;

那些生了病的枝葉也得慢慢除蟲,不能一股腦伐去,否則樹身必然元氣大傷。

火山吶,老夫想讓你離開長房,去做上邽之主。

那裡的一應軍政民政,統統交由你打理,你可承擔得起這份重任?”

楊燦心頭怦然一跳,這位於閥主一向優柔寡斷,如今竟如此果決?

上邽可是天水的核心之城,是於家的腹心之地。

關隴無王朝,門閥掌乾坤,上邽城主便是實打實的一方領主。

治權、兵權、屬民盡在掌握。

其權柄,堪比先秦的封君、唐代的節度。

更遑論天水乃是於家根基,鳳凰山便在此地。

這位置比一般的封疆大吏還要金貴,簡直如清朝的直隸總督,掌握著京畿的命脈。

這位向來優柔的閥主,這次竟然如此果斷!

“怎麼,你不敢接?”

於醒龍看著楊燦微變的神色,眼底掠過一抹了然,這小子,已經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楊燦深吸一口氣,後退兩步,對著於醒龍深深一揖。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是字字千鈞:“閥主如此信重,臣敢不肝腦塗地,以死相報!”

“老夫要的就是你這股闖勁。”

於醒龍徹底放了心,撫掌而笑:“如今的上邽原主是李凌霄,你在那裡全無根基,要開啟局面怕是耗時太久。

為了讓你儘快掌控上邽,八莊四牧的人手,依舊歸你調遣。”

楊燦心中大喜,有了八莊四牧,他掌控的便不只是一座上邽城了,一半的天水已盡在掌握。

這開局,給力啊!

“臣遵命!”楊燦再次長揖。

“你只需把長房的雜務和鹽鐵二坊交出來就行。”

於醒龍補充道:“長房大執事的人選,你若有合適的,也可以推薦給老夫。”

“臣明白。”楊燦恭聲應下。

他當初費盡心機留在長房,不過是為了借職務之便完成“偷龍轉鳳”的秘事。

如今大事已成,交出長房職權本就無所謂。

只是自己既然要離開,那條連通內外宅的秘道,就得儘快處理掉。

好在他砌造這條秘道時就已有所考量,秘道穹頂本就承不住池水的重力。

只消把兩端出口徹底封死,撤去中間的加固支點,等開春引活水漫灌時,它自會塌陷腐朽,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燦走出主院大廳時,冬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來,暖得他指尖都在發顫。

他才不願承認,這顫慄是因為激動所致。

今兒一早他才把女兒悄悄送走,此刻一個念頭不期然地浮上心頭:

若是我赴上邽走馬上任,女兒是不是就能以青梅親生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回到我的身邊了?

這個念頭讓他的腳步也不禁輕快了幾分。

纏枝若是聽到這個訊息,指不定要多歡喜。

而高興的,其實又何止索纏枝一人。

楊燦即將升任上邽之主的訊息,在於醒龍的默許之下,經鄧管家的嘴,像長了翅膀似的,只半天工夫就傳遍了長房。

眾管事的興奮勁兒,比過年守歲還要熱烈。

楊執事升遷了,自己是不是就有了機會?

楊執事坐過長房大執事的位置,如今高升了;

前一任李執事坐過這個位置,也高升了。

這位置簡直是塊風水寶地啊!

誰要是能接過來,豈不是也能沾沾喜氣,搏個遠大前程?

午後的日頭剛偏西,第一個“開竅”的就登了門。

長房外宅管事牛有德揣著厚厚的禮單,紅著臉說是為賀喜而來,卻絕口不提舉薦的事。

楊燦本想將禮物拒之門外,可對方把“賀喜”的由頭做足,倒讓他一時沒了推拒的理由。

牛有德剛離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採辦趙弘遇又捧著描金匣子進了院,臉上的笑容堆得像朵粉菊花。

更絕的是倉廩管事馬三元,這位老漢送禮時竟把年方十四的小孫女也帶來了。

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盯著楊燦,弄得他坐立不安。

等馬三元找藉口溜出去,楊燦再也坐不住,幾步躥進院子,抓過一個小廝就吩咐:

“快,快去後宅請我夫人速回!”

雖說楊燦的舉薦未必十拿十穩,但有了他的推薦,勝算便會大增。

就為這一線渺茫的機會,長房的管事們也願意傾其所有。

可有人歡喜就有人愁,此刻最難受的,當屬長房侍衛統領劉宇。

他比誰都清楚,豹子頭程大寬早已是楊燦的心腹,自己與程大寬早有嫌隙,就算送再重的禮,也未必能入楊燦的眼。

更何況他上位時日尚短,家底單薄,連份能與其他管事抗衡的厚禮都湊不齊,只能在屋內踱來踱去,長吁短嘆。

同樣長吁短嘆的,還有李賬房。

李大目遲至天黑也沒在楊燦跟前露臉兒。

先前他為張雲翊暗中放水,被楊燦當場點破,後來楊燦牽頭開辦匯棧時,他為表悔過之心,幾乎傾囊入股。

如今他手頭雖不算拮据,卻也實在湊不出能打動楊燦的禮物,只能癱在椅上,對著空堂唉聲嘆氣。

“哎,可惜啊……這麼好的機會。”

李大目眉頭擰成個死疙瘩,語氣裡滿是懊惱。

小檀輕輕偎進他懷裡,軟聲道:“老爺就算送了禮,也未必能拿到舉薦名額。

反正老爺如今在崑崙匯棧裡有股份,咱們日子過得安穩,何必這般耿耿於懷呢?”

李大目懊惱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著實不輕:

“你懂甚麼?但有機會,誰不想往上走?你跟著我這沒出息的,如今後悔了沒有?”

小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奴家都已經是老爺的人了,後悔又能怎樣?難不成還能跑了?”

“看你這話說的,要是能跑你還真……”

李大目正要打趣,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張著嘴僵在原地,兩眼大張,一言不發。

小檀慌了,趕緊伸手去扶他:“老爺?老爺您怎麼了?別是中風了吧?”

她緊緊拉住李大目的衣襟,聲音嚇得都顫抖起來。

好半晌,李大目的眼珠才動了動,猛地回了神。

他盯著小檀的眼神越來越亮,老臉漲得通紅,頰邊的肉都在激動地哆嗦。

小檀被他看得發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老……老爺,你怎麼了呀?”

“哈哈哈哈!”

李大目突然放聲大笑,一把將嬌小的小檀抱起來,在她唇上狠狠親了一口。

“小檀啊小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的大福星啊!”

他轉身將小檀一下子“墩”在書案上,興奮地道:“快,快給老爺研墨!這被楊執事舉薦的機會,咱們未必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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