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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136章 釋疑雲

雪花嫋嫋地飄在空中,小廝挑著一盞油紙燈籠走在前面,昏黃的光暈在雪地上晃出細碎的亮斑。

楊燦與李府家僕一左一右地架著李有才,這位仁兄酒氣熏天,不出所料地,又喝多了。

潘小晚裹著裘衣,領口的絨毛襯得她臉色愈發瑩白,只是那張俏臉緊繃著,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這個見了酒就沒夠的男人,真是讓她有些顏面無光了。

侍女巧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靴底踩過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夜色已深,長街上空蕩蕩的,連更夫都不見蹤影。

遠遠望去,斜對面李府門口掛著的兩盞紅燈籠,在雪夜裡泛著溫吞的光。

楊燦好不容易才把左搖右晃的李有才架進李府,穿過覆著薄雪的迴廊,把他弄進了花廳。

兩人一鬆手,李有才便像一灘爛泥似的往軟榻上倒去,虧得楊燦眼疾手快,才沒讓他又磕了腦袋。

潘小晚望著丈夫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聞訊迎進來的丫鬟吩咐道:“去廚下給老爺調碗醒酒湯,多加些薑絲。”

“賢弟呀,我的好賢弟!”

李有才哪肯乖乖躺著,剛被楊燦按在軟榻上,又迷迷瞪瞪地撐著身子坐起來。

他一把抓住楊燦的手腕,硬拉著他在榻邊坐下。還沒等楊燦開口,李有才鼻子一酸,眼圈先紅了。

“兄弟呀,你是真幸運……”他把楊燦的手緊緊墊在自己掌心,一下下地拍著,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

“你可不像哥,哥這一輩子,難吶!”

話音剛落,李有才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滾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聲音也哽咽得變了調。

潘小晚眉尖輕輕蹙起,黛色的眉峰擰出一點無奈,她向巧舌與其餘僕役揮了揮手。

眾人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到花廳外。

李有才抹了把眼淚,手背蹭得滿是淚痕,卻渾然不覺,只顧著向楊燦傾訴。

“為兄當年進於府時,才十五歲,就是個最底層的雜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挑水,井沿結著冰碴子,手凍得跟紅蘿蔔似的。

掃地要掃遍整個外院,劈柴得劈夠一整垛,甚麼髒活累活都輪著我。

冬天裡,手凍得裂開口子,血珠滲出來,裹塊破布還得接著幹……”

他說著,又抹了把臉,眼淚混著鼻涕蹭到了楊燦手背上。

楊燦……,黏膩膩的觸感真的很難繃,可是李有才都哭得這麼傷心了……,楊燦沒好意思把手抽出來。

李有才恍若未覺,依舊沉浸在他的回憶裡,聲音帶著酒後的喑啞:“我熬啊熬,熬啊熬,熬了整整六年,才熬成了正式僕役。

從那以後,才學著怎麼挨主子的罵不還嘴,怎麼受了罰不抱怨,怎麼瞧著主人的眼色行事……,一步都不敢錯啊!”

潘小晚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走上前想扶他:“當家的,都這麼晚了,這些陳年舊事哪值得現在說?快洗漱了歇息吧。”

“你別管我!”

李有才難得在妻子面前硬氣了一回,揮開她的手,又抓著楊燦的胳膊不肯放。

“我這心裡的話,憋了幾十年了,今天不跟賢弟說出來,我難受得慌,如鯁在喉啊!”

他接著絮絮叨叨地說道:“我就這麼熬著,總算熬出了頭,被調去伺候小少爺。

我從內房侍候的僕役升成組頭兒,用了五年;從組頭兒升到二管事,又熬了八年……”

說到這裡,他舌頭已經打了結,卻還扯著嗓子想拔高聲音,唾沫星子隨著說話的動作濺了出來。

楊燦實在沒法直視,只好微微扭過臉,故意繃著神色,做出一副“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的模樣。

他眉頭蹙著,不停地點頭,任憑那唾沫星子下雨一般濺在半邊臉上,依舊面不改色。

“從二管事升到管事,我又用了十年,整整十年啊!”

李有才眼淚汪汪地道:“直到那時,我才熬成了長房大執事……那年,我都四十四了啊!”

潘小晚聽到這話,陡然柳眉一挑,眼神裡滿是詫異:“我說當家的,咱們成親那年,你不是說自己四十九嗎?

可那年你都做了八年大執事了啊!”

李有才愣了愣,眼神發直地盯著潘小晚,好半天才含糊道:“是……嗎?那……那我一定說的是虛歲!對,是虛歲!”

“你……”潘小晚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就要跟他掰扯個清楚。

楊燦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趕緊向她遞了個眼色。

你嫁都嫁了,已經這麼多年了,他當初實際年齡多大,還有較真的必要嗎?

潘小晚接收到楊燦的眼神,胸口微微起伏了兩下,最終還是忍住了,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心裡卻在暗忖:

等你這老東西明天清醒了,老孃再好好問問你,當年究竟幾歲,看你還怎麼編!

李有才沒有察覺妻子的心思,又轉向楊燦,語氣裡滿是感慨:“弟呀,哥這大器,成得實在是太晚了……”

楊燦連忙安慰:“不晚,一點都不晚。如今兄長你是於閥外務執事,天水城裡誰不敬重?這已是旁人難及的風光了。”

李有才一聽這話,猛地抓緊楊燦的雙手,用力搖了搖,眼眶又紅了:“哥這風光哪來的?還不是多虧了你!

若不是老弟你把那樁大功勞讓給我,我李有才這輩子都摸不到外務執事的邊兒!”

他聲音激動得發顫,“為兄如今的體面,如今的尊榮,全是你給的啊!我……我除了自家娘子,甚麼都能跟賢弟你共享!”

“好好好,有才兄的心意,小弟都記在心裡了。”

楊燦連忙應著,恰好看見巧舌端著醒酒湯進來,便向她招了招手,轉而哄李有才:“來,先喝了醒酒湯,回去睡一覺,有甚麼話咱們明日再慢慢說。”

好說歹說,總算哄著李有才像飲馬似的,“咕咚咕咚”把醒酒湯灌了下去。

喝完湯,李有才坐在軟榻上,兩眼發直地愣了片刻,忽然身子一歪,向後倒在榻上,響亮的呼嚕聲瞬間響了起來。

潘小晚無奈地搖了搖頭,揚聲道:“來人!”

木嬤嬤從花廳門口輕步閃進來,一身深青色衣裳,神態恭謹:“夫人。”

潘小晚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送楊執事去客房休息,他是老爺的摯友,務必照料妥帖。”

“是!”木嬤嬤應了一聲,轉向楊燦,躬身道:“楊執事,請隨老奴來。”

楊燦點點頭,起身時深深望了潘小晚一眼。

往日裡她眼波流轉,總帶著幾分嬌俏靈動,此刻卻神情冷淡,眉眼間滿是疏離,像隔著一層薄冰。

楊燦心中微微一動,卻並沒往深處想。

李府近來添了不少下人,短時間內她不可能將所有人都收為心腹,所以,這是故意避嫌吧?

楊燦站直身子,向潘小晚拱手道:“嫂夫人,楊某告退。”

等楊燦到了客舍,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向銅盆洗臉。

李有才這酒勁上來,唾沫星子噴得實在是猛。

楊燦足足洗了三遍臉,方才把那黏膩感洗了個乾淨。

……

次日天剛矇矇亮,一則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在天水城的街巷裡炸開了。

於閥長房少夫人分娩在即,要公開選聘穩婆與扶產女,哪怕落選,也能得一枚銀餅子。

這訊息一傳開,家家戶戶的婦人都動了心,尤其是常年做接生營生的婆子們,更是摩拳擦掌。

到了下午,雪後初晴的長街上熱鬧起來。

步行的婦人裹緊棉襖,踩著殘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騎驢的婆子催著驢兒小跑,驢蹄在雪地上留下串串印子。

還有些家境稍好的,僱了腳伕推著小車,載著自家有經驗的女眷往崑崙匯棧去。

不多時,匯棧門前就排起了蜿蜒的長隊,隊伍裡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混著寒風裡的雪粒聲,格外熱鬧。

“聽說於閥出手大方,就算選不上,那銀餅子也夠買半個月的米了!”

“可不是嘛!少夫人生產是大事,要是選上了,賞錢還能少了?”

婦人們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小聲議論,眼裡滿是期待。

對尋常人家來說,這大雪天跑一趟,哪怕空手而歸都有銀餅子拿,已是天大的實惠。

匯棧裡頭早已做了臨時改動,原本擺放桌椅的大廳空出一片,櫃檯充作了長案。

楊燦身著墨色錦袍,端坐在案後,身姿挺拔,神色沉穩。

一旁的皮掌櫃鋪開一本厚厚的簿子,手裡執著毛筆,阿依莎則自告奮勇地站在他身側研磨。

她穿著件水綠色的襦裙,裙襬下露出繡著碎花的褲腳,為了方便研磨,特意站在掌櫃與楊燦中間,側著身子。

偶爾手腕發酸扭動時,裙身便會輕輕擦過楊燦的臂肘。

只可惜冬天衣裳厚實,那點細微的觸碰連她自己都沒啥感覺,只急得暗暗咬唇,卻又不好做得太明顯。

“下一位。”楊燦的聲音不高,卻清亮地穿透人群,傳到隊伍前方。

一個面容憨厚的婦人快步走上前,約莫四十多歲,雙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拭著,顯得格外緊張。

“小婦人王氏,在城裡幫人接生快十年了。”

她低著頭,聲音帶著幾分顫抖:“這十年裡,接生的娃娃得有三十多個,只有兩個是胎位不正沒保住的……”

楊燦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桌面:“你接生的孩子,男娃居多,還是女娃居多?”

王氏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這個也問,她皺著眉仔細回想了半天,才篤定地答道:“回執事的話,女娃兒居多,差不多十個裡能有六個女娃。”

“家裡境況如何?家人都安康嗎?”楊燦又問。

“我當家的是個木匠,手藝還算過得去,家裡有個兒子,今年十六了,跟著他爹學手藝呢,一家子都健健康康的。”

王氏說著,語氣漸漸放鬆了些。

皮掌櫃在一旁聽得仔細,握著毛筆在簿子上寫下:“王氏,從業十年,接生女多,家人健全。”

楊燦抬眼,目光落在王氏身上,語氣多了幾分鄭重:“若是遇到產婦產後下血不止,你有甚麼應對之法?”

王氏顯然早有準備,連忙答道:“小婦人會用提前炒好的蒲黃,用溫米酒調開,讓產婦趁熱喝下。

另外,還會取產婦頭髮一束,再摻些健康婦人的頭髮,一起燒成灰,用乾淨的絹布包好,敷在產婦下處,這法子用過幾次,都止住血了。”

楊燦聽完,不置可否,只是和顏悅色地說:“好,你先去後院房中避寒,等所有人都問過了,再給你答覆。”

王氏鬆了口氣,連忙道謝,跟著匯棧的夥計往後院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楊燦一一接待了排隊的穩婆與扶產女,從她們的從業年限、接生成功率,到家中人口、應對急症的法子,每一個問題都問得細緻。

隊伍漸漸縮短,終於,他見到了索家事先安排好的兩人。穩婆柳氏約莫四旬上下,穿著件深藍色的夾襖,舉止從容,說起接生經驗條理清晰。

扶產女陶氏二十八歲,手腳麻利,眼神清亮,說起照顧產婦的細節頭頭是道。

楊燦不動聲色地記下兩人的名字,繼續接待後面的人。

等最後一個婦人離開,楊燦從皮掌櫃手中接過簿冊,假意認真翻閱了一遍,手指便落在柳氏與陶氏的名字上。

“就她們兩位吧,其他人可以喊出來領了銀餅子回家了。”

這兩人本就是索家提前挑選好的,問答中提供的情況看,不管是接生年限、男女嬰比例,還是家庭圓滿程度,都挑不出半點錯處,旁人自然不會起疑。

皮掌櫃答應一聲,便叫夥計去後院裡喚人。

婦人們魚貫而出,沒被選中的雖然滿臉失落,可領到銀餅子時,還是忍不住眉開眼笑。

這銀餅子比給小門小戶接生的酬勞還多,也算沒白跑一趟。

只是看著柳氏與陶氏能被楊燦留下,心裡難免還是羨慕:於閥這般大方,選中的人不知能得多少賞錢呢!

等眾人都散去,楊燦叫人請柳氏與陶氏過來,語氣溫和地說:“我們少夫人還有大半個月才到預產期,不過得勞煩二位提前跟我上山。

一來是防著有突發狀況,二來也能提前準備接生之物,佈置產房,熟悉山上的環境。

放心,我於家不會虧待二位,在山上一日便有一日的酬勞,等少夫人順利分娩,另有重賞。”

於閥的名聲在外,柳氏與陶氏哪有不應的道理,連忙躬身道謝。

楊燦便安排她們在匯棧住下,又吩咐夥計好生照料。

當天晚上,楊燦特意去了趟李府,跟李有才說明次日要返回鳳凰山莊的事。

如今的李有才當了外務執事,府邸裡添了不少奴僕,氣派比從前大了許多。

潘小晚見了楊燦,也一改往日的嬌俏,舉止得體,見了楊燦只是客氣地寒暄,再無多餘親近。

想來是府裡下人多了,人多眼雜,有所顧忌。

次日一早,楊燦準備返程。

下山時他騎的是馬,如今帶了兩位婦人,便特意弄了輛馬車。

還沒等他出發,李有才夫婦就帶著下人趕來,往馬車上搬了不少東西,有上好的綢緞,還有天水城特產的點心與藥材。

“賢弟,這些都是旁人送我的,沒花甚麼錢,你只管帶上!”李有才湊到楊燦耳邊,壓低聲音說。

楊燦無奈一笑,也就不再推辭。

他心裡清楚,把原本前途渺茫的李有才推到外務執事這個“外放大臣”的位置,這份情太重,收下這些禮物,也是維繫彼此關係的一種方式。

只是他和李有才都不知道,當初於醒龍點名讓李有才去豐安莊,本是想讓他接替楊燦去“填坑”的,沒成想李有才竟因禍得福。

楊燦幫了他的,何止是一份前程。

馬車緩緩啟動,楊燦掀開車簾,對著李有才夫婦拱手道別。

車輪碾過積雪,朝著鳳凰山莊緩緩駛去……

……

於閥內宅的花廳裡,檀香從銅爐中嫋嫋升起,纏繞著樑上精緻的雕花,在空氣中暈開淡淡的雅韻。

這裡既有世家宅邸特有的莊重肅穆,又因窗畔擺放的幾盆山茶添了幾分細碎暖意,連光線都顯得格外柔和。

這是楊燦第一次踏入內宅花廳,他站在廳下左側,身姿微微躬身,目光恭謹地落在上首,不敢有半分逾越。

上首主位上,閥主於醒龍身著一襲暗紋錦袍,衣料上的流雲紋樣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他手指輕搭在扶手邊緣,目光沉穩。

在他身旁,坐著楊燦僅隨於承業見過一面的閥主夫人李氏。

李氏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繡蘭紋的錦襖,領口與袖口滾著淺青色的絨邊,手裡捻著一串溫潤的紫檀佛珠。

她的指尖輕輕轉動著佛珠,眉眼間滿是溫婉慈祥,讓人見了便心生親近之感。

廳中正面站著的,便是從天水城選來的穩婆柳氏與扶產女陶氏。

“你們是我於家特意從天水城挑來的最好的穩婆與扶產女,往後這段日子,要盡心照顧少夫人。”

於醒龍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李氏則微微一笑,溫和地道:“你們也不必緊張,我們於家並非霸道不講理的人家。

選你們來,是聽聞你們在天水城接生經驗豐富,論手藝,算是屬一屬二的人選了。”

她說著,抬手將手邊一本簿冊輕輕推到一旁的小几上。

那是楊燦事先整理好的,詳細記錄著柳氏與陶氏在天水的住址、家庭境況、過往接生履歷,連她們接生過的產婦口碑都一一列明瞭。

李氏夫人道:“只要你們用了心,護得少夫人與孩子平安,我們於家便會念著你們的好兒。”

話音未落,兩名身著青衫的丫鬟便各託著一個硃紅托盤走上前來。

托盤上,一匹水綠色的精美容綢迭得整齊,旁邊還放著一對鋥亮的銀鐲子,日光透過窗欞灑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一點小小的見面禮,你們且收下吧。”

李氏微笑著點頭:“在於家這些日子,你們若是有甚麼需要,或者飲食不可口,儘管跟楊執事說,他自會替你們安排妥當的。”

柳氏與陶氏一副不曾見過這般陣仗的鄉婦模樣,連忙雙雙屈膝拜謝,聲音裡都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激動。

“謝謝閥主,謝謝夫人!民女定當盡心竭力,不負二位所託!”

於醒龍見此,便對楊燦吩咐道:“好了,楊執事,你帶她們下去好生安頓吧。”

“是,臣告退。”楊燦躬身應道。

柳氏與陶氏也慌忙跟著行禮:“民女告退。”

雖說柳氏與陶氏是索家遣派而來,心中清楚自己的隱秘任務,但面對楊燦時,她們卻完全是一副受僱民婦對於家執事的恭敬模樣。

沒有半分異樣的眼神,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語,舉止間全是尋常婦人的拘謹與本分。

這讓楊燦暗暗鬆了口氣,領著二人穿過迴廊,前往長房後宅安置。

途中,他還特意叫來了青梅,讓她與柳氏、陶氏結識一下。

往後產房的選定、佈置,以及待產所需之物的準備,便都交由青梅配合二人操辦了。

楊燦帶著柳氏、陶氏離開許久,於醒龍仍然坐在主位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臉上滿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緩緩放下手中的佛珠,淡淡開口道:“都到這個時候了,老爺還在糾結甚麼呢?”

於醒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李氏夫人道:“你心裡有所疑慮又如何?咱們的兒媳是索家的女兒,單憑這一點,有些事就容不得咱們細究。”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於醒龍身旁,聲音壓得略低:“只要你拿不出孩子身世存疑的鐵證,這個孩子咱們於家就必須得認!

否則,便是對索家的天大羞辱,到時候兩大門閥鬧將起來,如今的於家如何承受得起?”

頓了一頓,李氏的語氣又柔和了幾分:“再說,咱們長房人丁本就稀薄,多一個孩子,便能讓各路家臣對長房多一份信心。更何況……”

李氏夫人的神色也露出了幾分無奈的苦意:“長房多一個孩子,咱們承霖孩兒,便也能更安全些,不是嗎?”

說完,李氏不再多言,轉身邁步向屏風後走去。

於醒龍望著妻子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你說得對,我們長房多一個孩子,也好為承霖分擔些壓力。

那些盯著長房的人,除非有把握把兩個孩子都幹掉,否則……也該收斂些心思了。”

就在這時,一名傳話丫頭輕步走進廳中,屈膝行了一禮,輕聲道:“老爺,鄧管事讓奴婢傳話,說是老爺派往江南的人回來了。”

“哦?”

於醒龍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原本緊鎖的眉峰微微舒展。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道:“走,去書房。”

書房內,鄧潯正陪著元一一等候。

見到於醒龍進來,元一一立刻單膝跪地,沉聲行禮:“屬下參見閥主!”

於醒龍擺了擺手,語氣急切:“起來回話!你此去江南,查探的結果如何?楊燦的身份,到底有沒有問題?”

一旁的鄧潯也關切地把目光投向元一一。

他雖早一步見到了元一一,卻並未追問探查的結果。

身為於醒龍的心腹大管家,他最清楚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元一一站起身,恭敬地回話:“回閥主,據屬下多方探查,楊燦執事本名確為丁浩,是江南吳州的寒門士子。

此外,屬下還查實,楊執事確實曾與吳州羅氏嫡女有過私情,這樁事在吳州當地不算秘密,不少人都知道。”

元一一頓了頓,又補充道:“羅家原本打算與當地大族趙氏聯姻,就因為這樁私情曝光,趙家顏面受損,公開宣稱永不與羅氏聯姻。”

說到這裡,元一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裡曾在探查時受了傷。

“屬下與李青雲一同前往吳州探訪,此事觸及羅、趙兩家的顏面,惹得他們惱羞成怒。

得知有人暗中打聽,兩家都出動了人手追查,屬下拼死才得以逃脫,可李青雲他……卻沒能回來,死在了吳州。”

於醒龍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甚麼惋惜之色,反而欣慰地點了點頭。

對他而言,李青雲的死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楊燦的身份終於得到了證實。

近來何有真之事,已經讓他顏面大損了,他實在經受不起再出一樁醜聞了。

“你做得好。”

於醒龍欣然道:“下去吧,到帳房領雙倍賞錢。至於李青雲,賞錢加三倍,好生撫卹他的家人。”

“謝閥主!”元一一感激地躬身應道,轉身退出了書房。

待元一一離開,於醒龍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對鄧潯道:“看來,楊燦此人,終究是可以放心任用了。”

鄧潯連忙躬身附和,語氣帶著幾分恭敬:“何有真辜負了老爺的器重,那是他不知好歹。

楊燦年輕有為,能力更勝何有真一籌,如今為老爺所用,這便是老爺的福氣!

可見這天命氣運,仍然在老爺這邊呢。”

“呵呵呵……”於醒龍聽了這話,不由得心中大悅,撫須輕笑間,眉峰裡最後一點憂疑,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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