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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28章 吳州風流謠,源於隴上人

江南吳州的夜色裹著水汽瀰漫開來,醉江樓的喧囂就像煮沸的一鍋茶湯,硬生生壓過了通衢街上半數的煙火氣。

三樓最闊綽的雅間裡,六盞鏨花銀燭臺燃得正旺,明晃晃的燭火映在滿桌珍饈上,連瓷盤的描金紋都泛著暖光。

銀盤裡臥著剛蒸好的長江肥蟹,青瓷碗裡溫著女兒紅。

吳郡趙家的公子趙青衣,正懶洋洋地斜倚在鋪著雲紋錦緞的坐榻上。

十九歲的少年郎,面敷薄粉襯得膚色勝雪,髮髻上簪著一朵半開的白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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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是江南士族公子慣有的纖弱,可那雙桃花眼掃過滿座時,卻透著股子壓不住的傲氣。

他兩指捏著一隻羊脂玉杯,聽著同席幾位士族公子興致勃勃地爭論詩文,嘴角撇了撇,又漫不經心地抿了口酒。

“趙兄,嚐嚐這新剝的蟹肉,配著這蜜釀,可是醉江樓獨一份的招牌吃法。”

旁邊穿青衫的公子笑著遞過銀勺,笑容裡透著幾分討好。

趙青衣的父親可是陳朝戶部尚書趙垣,掌著陳國的錢袋子。

吳郡趙氏更是躋身江南幾大士族,這樣的家世,自然有的是人捧著。

可趙青衣卻沒接那銀勺,只嗤”地笑了聲,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是沒吃過,還是不會吃?”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珠沾在杯壁上,語氣裡是士族子弟特有的清貴與疏離:“吃你的吧,也不嫌心累。”

青衫公子頓時漲紅了臉,怕被其他人取笑,只得訕訕地縮回手,自己舀了勺蟹肉塞進嘴裡。

滿桌的笑聲也淡了下去,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卻都裝沒聽見。

趙青衣向來眼高於頂,吳州的公子圈裡,能讓他正眼瞧的沒幾人,誰又敢真的惹他不快?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趙家的僕從阿福躬著身子,腳步輕得像貓,快步溜到趙青衣身邊。

他跪坐在錦墊上,幾乎把臉貼在趙青衣耳邊,壓著聲音道:“公子,下邊人來報信,街對面清風茶館裡,有人在傳……傳羅家姑娘的閒話。”

“羅家姑娘”四個字像根細針,瞬間刺破了趙青衣臉上的慵懶。

他捏著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酒液晃出幾滴,濺在他的月白錦袍上。

他頭也不回,聲音冷冷地道:“是甚麼人?”

阿福的聲音更低了:“聽著是關隴口音,應該就是之前滿城傳謠的那兩個人。”

“砰!”趙青衣猛地將玉杯砸在桌上,杯沿磕在銀蟹盤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滿桌公子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停了話頭,看向臉色鐵青的趙青衣。

誰都知道,趙家和羅家正在談婚事,是當朝大司馬牽的線。

雖說還沒下定,但兩家都是江南大族,趙家掌文、羅家掌武,這樁姻緣對彼此都有利,必然是板上釘釘,一定要成的。

可半個月前,吳州市井裡突然傳開了羅家姑娘幽會寒門子弟、私訂終身的訊息。

心高氣傲的趙青衣如何能忍?

就算他是吳州數一數二的貴公子,也總有人敢在背後嚼舌根,說他“未來娘子心有所屬”,嘲他“撿了別人玩剩下的”。

哪怕不是當著他的面說,只要聽見風聲,也叫心高氣傲的他噁心的要命。

趙青衣猛地站起身,月白錦袍的下襬掃過凳腳,帶倒了一隻酒杯。

“帶我去,本公子要他好看!”

阿福急忙取過雲紋靴子,雙手捧著遞到他腳邊。

趙青衣蹬上靴子就往外走,阿福小跑著跟上。

滿座公子見狀不敢怠慢,紛紛起身跟了出去。

……

隴上的夜色比江南沉得更快,剛過酉時,鳳凰山莊的“敬賢居”就亮起了連片的紅燈籠。

暖黃的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這片客舍是山莊專門招待貴賓的地方,院中遍植著晚桂,風一吹就飄來陣陣甜香。

廊下掛著的燈籠都繡著“於”字紋樣,連廊柱上的雕花都透著精緻與豪奢。

能住在這裡的,皆是在閥主於醒龍面前有分量的客人。

三位外務大執事如今就住在這裡,單是這住處,就看得出他們在閥主心中的地位。

楊燦見過於醒龍後,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剛推開門,就見青梅坐在桌邊,身旁還站著胭脂和硃砂兩個小姑娘,臉上滿是歡喜。

想來是他回來時,長房裡有人看見了,特意去告訴了青梅。

畢竟他如今是長房的外務大執事,願意邀寵買好的人是少不了的。

青梅已經同意讓胭脂和硃砂做貼身侍婢了,兩個小姑娘開心的眼睛都笑彎了。

她們年紀還小,又沒在青梅那樣的環境裡摸爬滾打過,論心眼兒,哪裡是青梅的對手?

青梅之所以爽快答應,也是忽然間想到了她自己。

從前她是索纏枝的婢女,關鍵時刻卻成了維繫索纏枝和楊燦關係的一條關鍵紐帶。

如今她是楊燦的側夫人,也清楚楊燦不可能永遠沒有正妻。

現在她好好對待胭脂硃砂,讓她們與自己情同姊妹,日後自己在楊家的底氣,就能更足一些。

楊燦對此自然沒有意見,兩個賞心悅目的小姑娘在身邊,難道不比旺財那夯貨看著下飯?

當然啦,他楊老爺向來是喜新不厭舊的,旺財如今又當爹又當媽地幫他照顧著那些小崽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早晚還是要回到他身邊的。

“敬賢居”裡自有丫鬟下人伺候,楊燦隨口問了句,就知道了赴宴的地點。

剛走進餐廳,就看見李有才站在那兒,正跟丫鬟吩咐“晚點兒上菜,先把茶備著,正主兒還沒來”。

看見楊燦進來,李有才頓時笑開了花,揮揮手讓丫鬟退下,快步迎了上來。

“賢弟,多日不見啊!”

“大哥!”楊燦拱手行禮,態度謙卑:“大哥榮升外務執事,想必比從前忙碌多了吧?”

“哎,誰說不是呢!”

李有才拉著楊燦在桌邊坐下,搖頭嘆氣,話裡卻透著幾分得意。

“在咱們於家的地盤上,採礦、作坊,還有那些諸工百業,都得我操心,連秘方、工藝的保管都不能馬虎……”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看似在抱怨事情麻煩,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他如今是三執事,主管於家的工業生產,從礦產勘探、提煉,到生產管理、技術保密,再到燒瓷、造車、造船的作坊,全都歸他管。

若是在後世,這樣的工業生產本該是地方上最重要的支柱產業。

可是在這個年代,農業和商業的規模遠大於工業,工業大多還是小作坊模式。

於家以一閥之力建起的大型作坊,規模雖堪比後世的工廠,可這樣的產業畢竟太少。

更別說兵器製造、甲冑打造這些敏感行業,還得由閥主直接掌控,這又分走了一大塊重要職權。

即便如此,這也是整個於閥的一類產業,比起從前他只負責長房這一塊兒,權柄不知重了多少,李有才又怎能不開心?

他舔了舔嘴唇,語氣裡滿是羨慕:“還是易執事打理的那一攤好啊。

全閥的商鋪、當鋪、運輸、關卡商稅,又輕鬆又有錢,哪怕現在索家插了一腳,也依舊富得流油!”

楊燦笑著說道:“大哥好好努力,日後爭取再進一步就是了。”

李有才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為兄比易執事還大十歲,哪還指望更進一步?

能在這個位置上安安穩穩待下去,我就知足了。對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裡閃著光:“閥主把何有真在天水城的一處宅子賜給我了!

那地方地處繁華,宅邸又大又氣派,你甚麼時候去天水城,可得來為兄家裡做客!”

“那是自然,少不得要叨擾大哥。”楊燦笑著答應下來。

李有才更加歡喜了,說道:“我那宅子就在西關錦市街上,崑崙匯棧斜對面的李府就是!”

楊燦一愣,崑崙匯棧?聽著有點熟悉呀,那不是我家的貨棧嗎?是我家的貨棧吧?

李有才沒有察覺他的異樣,接著說道:“上次不等你回來,為兄就搬過去了。

新宅子是好,就是沒個認識的鄰居。

你嫂子還跟我念叨,說宅子大了,日子卻過得寂寞。

不比從前,一牆之隔就是你家青梅,平時還能說說話。”

兩人正說著,一陣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東順和易舍聯袂走了進來。

李有才像屁股底下安了彈簧,“嗖”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快步走到主位旁。

他急急拉開首席和次席的椅子,點頭哈腰地請兩位大執事入座:“東執事、易執事,快請坐!”

楊燦看得有些好笑,他們三個都是外務執事,各管一攤。

嚴格說來並沒有從屬關係,都是直接對閥主負責,李有才這樣拍馬屁,實在沒甚麼必要。

可轉念一想,他又明白了,李有才這外務執事的位置,升得本就有些玄妙。

比起東順和易舍兩位根基紮實的大執事,他總覺得自己矮了一頭,自然忍不住想多討好幾分。

倒是楊燦,只是微笑著拱手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就連一向眼高於頂的易舍,都忍不住朝他投去了幾分讚許的目光。

東順看了眼剛落座的楊燦,含笑道:“我等回山述職,恰好遇上你這少年才俊。

老夫一向見才心喜,今日正好無事,便想著邀你一起小酌幾杯。”

……

清風茶館裡飄著股廉價茶葉的澀味,李青雲和元一一坐在角落,正俯身向那走街串巷的貨郎追問細節。

原本子虛烏有的一件事,代來城那兩位向人詢問時,見人家不知所詢何事,也就簡單提了提。

但那聽過的再說給別人聽時,便十分的詳細了。

這個故事流傳到現在,已經有了五六個不同的版本,充分體現了人民群眾強大的創作慾望和創作能力。

而且它主要是在市井間傳播嘛,沒點“顏色”怎會有人愛聽?

那些添油加醋的橋段,就像茶湯裡的糖、灶火裡的柴,既是潤滑劑,又是助燃劑,才讓這樁假事傳得滿城風雨。

此刻,那貨郎正講到興頭上,已經有點忘我了。

他粗糲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嗑了半響兒的瓜子皮濺得滿地都是。

他嗓子眼裡裹著唾沫星子,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這就叫‘二八姝麗尋古剎,寒門才士共幽篁’!

話說那羅家姑娘見了窮書生,一眼就動了心,兩人趁著沒人注意,就悄悄鑽進了無人的竹林子……”

他故意頓了頓,眼神掃過滿座茶客,才接著道:“剛進竹林,四下裡連個鳥影都沒有,他二人頓時就摟作一團,那叫一個天雷勾動了地火喲……”

“砰!”

一聲巨響突然炸開,茶館門口那張茶桌被人狠狠踹飛,木腿撞在廊柱上斷成兩截,桌上的粗瓷碗摔得粉碎。坐在桌邊的茶客驚得跳起來,兩個穿錦袍、腰佩短刀的豪奴左右一分,趙青衣就從他們身後走了出來,月白錦袍上還沾著方才的酒漬,臉色卻鐵青得嚇人。

“公子,就是他們!”

先前跑去醉江樓報信的茶客連滾帶爬地擠過來,手指著李青雲和貨郎,聲音裡滿是邀功的興奮:“就是這幾人,在這兒造羅家姑娘偷漢子的謠兒!”

趙青衣眼底的怒火“噌”地一下竄上了頭,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那茶客被扇得踉蹌著撞在放在地上的貨擔上,筐裡的針頭線腦撒了一地。

“你個狗東西!”趙青衣的聲音像淬了冰,又尖又利:“顯著你了是不是?就你長嘴了是不是?你個狗孃養的東西!”

他越說越氣,抬腳又朝那茶客肚子上踹了一腳,直到對方蜷縮在地上哼哼,才轉頭冷冷掃向李青雲幾人,咬牙道:“把他們給我拿下!”

茶館裡的茶客早嚇得四散躲避,桌椅碰撞聲、尖叫聲混作一團。

那貨郎也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收拾貨擔,嘴裡還唸叨著:“禍事了禍事了!

趙家正跟羅家談婚論嫁,這趙公子可是正主兒,他怎麼尋來了?”

話音未落,他扛起貨擔就往後門跑,也不管還有些針頭線腦來不及拾取,匆忙間鞋底子蹭著地面,差點摔個趔趄。

李青雲和元一一也是驚出一身冷汗。

為了拆散自家姑娘和楊執事,羅家連楊燦滿門都殺了,這些江南士族眼裡,小民的性命跟草芥沒甚麼兩樣。

如今趙青衣要娶羅家姑娘,聽見他們在這兒議論“羅家姑娘的風流韻事”,怎會不惱羞成怒?

他倆都是外鄉人,一旦落到趙青衣手裡,恐怕就沒了活路。

兩人當機立斷,同時掀翻身前的茶座,木桌帶著茶杯朝趙青衣的豪奴砸去,趁著混亂就想往外逃。

趙青衣生得纖弱如豆芽,身邊卻帶了七八個豪奴。

這些人雖然歪戴著帽子,敞著衣襟,看著吊兒郎當,出手卻極狠辣。

見李青雲二人要逃,豪奴們立即撲上來,手裡的短刀“唰”地抽出,刀光在茶館的昏光裡閃著冷意。

一場混戰瞬間爆發,茶客們尖叫著往門外擠,桌椅被掀得東倒西歪,茶壺茶碗碎了一地。

那貨郎倒機靈,趁亂溜了出去,轉眼就沒了蹤影。

因為出手反抗的只有李青雲和元一一,豪奴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

豪奴們仗著人多,有的持短刀刺,有的掄棍棒打,連牆角的長凳都被抄起來當武器,朝著兩人猛攻。

李青雲和元一一雖然身手矯健,可好虎架不住群狼,對方人多勢眾,沒一會兒他們就落了下風。

“你們這些江南島夷!”

李青雲一邊用手臂格擋打來的棍棒,一邊怒吼:“不過是聊幾句閒話,至於如此相逼嗎?

那羅家姑娘還沒嫁給你,跟誰睡了你急個甚麼!”

話音剛落,一根粗木棍重重砸在他胳膊上,“咔”的一聲悶響,李青雲疼得臉色發白,這條胳膊便抬不起來了。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趙青衣被他這番話氣得暴跳如雷,臉上敷的薄粉被肌肉扭曲得簌簌往下掉,先前那點公子風流蕩然無存。

他尖聲叫了兩聲,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腰都彎成了弓。

同來的幾位公子忙圍上去,又是拍背又是遞水,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豪奴們得了公子的吩咐,攻勢更猛了。

就連那幾位公子帶來的家奴也都抄起傢伙加入了戰團。

二十多個手持利刃的豪奴,把小小的茶館圍得水洩不通。

李青雲和元一一被堵在牆角,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啊!”李青雲本就傷了一臂,躲閃不及,一把短刀“噗”地一聲刺進他肋下,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衫。

李青雲痛得動作一滯,又一條長凳砸在他頭上,他悶哼一聲,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便沒了動靜。

元一一心驚膽戰,知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狂揮佩刀,逼退身前的豪奴,一步步往茶館後窗移動,嘴裡破口大罵著:“姓趙的!

你看不住自己婆娘,讓她偷奸養漢,甚麼醜事都做了,怕是連野兒子都替你生了!

你這無能的賊王八,卻遷怒我們作甚!”

元一一退到窗邊,仰頭大笑,聲音裡滿是嘲諷:“想堵我們的嘴?

告訴你,這等醜事早已傳遍了吳州城,你趙青衣再威風霸道,也是全天下的笑話!

賊王八!你就是個賊王八!”

罵完了,元一一縱身一躍,肩頭狠狠撞向窗欞。

“嘩啦”一聲,木窗被撞得粉碎,元一一滾到窗外的河邊,爬起來就往遠處狂奔,轉眼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茶館外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像蚊子似的嗡嗡響。

同來的幾位公子面面相覷,想勸趙青衣,卻又不敢上前,誰都看得出來,趙青衣此刻已經快要氣瘋了。

趙青衣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又變成青紫色,活像街邊染坊裡掛著的一匹布料。

突然,他猛地掙開扶著他的公子,一手指著天空,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羅家女不知廉恥,有辱門風!我趙青衣今日在此宣佈,此生此世,斷無與羅家聯姻之可能!

如違此誓,天神共殛!天神共殛!”

他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別人的耳膜,滿街的百姓都驚呆了,連議論聲都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口傳來,羅家四位少將軍得了某茶客的報信,知道又有人在敗壞自己妹妹名聲,帶著十幾個家將怒衝衝地趕了來。

他們剛到茶館門口,趙青衣那番絕情的誓言,便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們的耳朵。

……

晚風裹著桂花香穿過敬賢居的雕花窗欞,廊下懸著的宮燈被吹得輕輕晃盪,暖黃的光像流水般淌在酒席間,映得滿桌佳餚愈發勾人。

銀盤裡臥著油光鋥亮的烤羊腿,外皮焦脆得能看見細碎的油珠,青瓷碗中燉得酥爛的鹿肉,筷子一挑就能撕成絲。

旁邊擺著幾碟精緻的醬菜與蜜餞,一壺剛溫好的米酒正冒著細煙,酒香混著肉香,纏得人鼻尖發癢。

桌椅皆是上好的楠木,紋理細膩如緞,杯盞是剔透的琉璃器,映著燈光泛著淡紫色的光暈,連桌布的繡紋都針腳細密,處處透著不尋常的尊貴。

楊燦是四人中最年輕、資歷也最淺的,自落座後便沒閒著。

他揮退上前伺候的丫鬟,親自拿起酒壺給三位執事斟酒,青瓷酒壺傾斜時,酒液穩穩地注進琉璃杯,不多一滴,不少一分。

佈菜時他也極有分寸,專挑盤中最鮮嫩的部位夾給東順和易舍,動作流暢又恭敬。

李有才坐在一旁,心裡美得很。

從前和兩位大執事飲酒,他總是那個忙著斟酒佈菜的人,如今有了楊燦這個小老弟,他終於能安安穩穩坐著,享受被人伺候的舒坦勁兒了。

今晚這宴席,湊了三位互不統屬的外務大執事,本就註定談不了甚麼要緊事。

酒桌文化歷來如此,人越多、成分越複雜,就越只能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東順確實對楊燦感興趣,這大半年來,楊燦的種種作為都亮眼得很。

不過今日邀楊燦赴宴,東順也不過是想近距離接觸一下,瞭解一下這個年輕人。

真有甚麼心思,也不能在這兒聊的。

易舍對楊燦倒是沒有甚麼特別的心思,他自己也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地位不同、年紀不同、心態也不同。

李有才卻恨不得楊燦能入了兩位大執事的眼,日後有機會多提拔提拔他這個小老弟。

高處不勝寒啊,他坐上這個位置上,才越發覺得需要幫手和朋友。

楊燦的地位越高、權柄越重,他這個外務執事的份量,自然也能更足幾分。

這邊楊燦談笑風生,頻頻舉杯。

至於他的出身來歷,當時只是胡謅了一個理由,為了顯得可信,還隨口把他偶然聽說過的一戶江南人家編進了故事。

他卻沒有料到,就在此時此刻,正因為他當初的這一句話,江南吳州的地界上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

羅家的“枕月榭”裡,亭簷下懸掛著數十盞琉璃燈,燈光透過薄如蟬翼的燈罩灑下來,把整個水榭照得亮如白晝。

四下裡擺著一張張描金案几,案上放著精緻的小菜、溫熱的茶水,還有琥珀色的黃酒與深紅色的葡萄酒,杯盞相碰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十幾位身著襦裙計程車族少女圍坐在案几後,衣裙上的繡紋在燈光下閃著微光,衣香鬢影映著榭下一池漂浮的荷燈。

燈影隨水波晃動,恍惚間竟讓人分不清是人間還是天上。

一位美麗的少女穿著白紵舞衣,衣袂輕薄得像天上的雲絮,體態窈窕如風中細柳。

旁邊一位士族少女撥弄起箜篌,清脆的樂聲剛起,舞衣少女便抬手挽住長袖,指尖在燈影裡輕輕一點,身姿跟著樂聲緩緩動了起來。

白紵舞衣的廣袖隨她翩然轉身的動作展開,像兩片垂落的白雲,拂過空氣時都帶著輕響。

待箜篌聲轉急,她旋腰甩袖,雲袖左右一拂,幾乎要掃到案後坐著的少女,卻又在觸到人家的前一瞬間巧妙收回,引得眾人輕聲驚呼。

舞到高潮時,她屈膝旋身,廣袖在身前交迭又猛然展開,裙裾隨旋轉揚起,像池中驟然綻放的一枝白荷,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四下裡計程車族少女們齊齊鼓掌歡笑,舞衣少女傲嬌地勾了勾唇角,從臺上嫋嫋走下來,此女正是羅大將軍的寶貝女兒羅湄兒。

“瀾姝,你跳得太好了,翩躚得像仙人一樣!”

“剛才那個躡步旋的動作,我練了好久都做不好,小腿沒力氣,哪似你這般輕盈?”

“跳踏步的時候更難啊,一動一靜間要翩然若飛才好看,那得大腿特別有力氣才行,我可差遠了。”

“誰讓人家瀾姝是大將軍的女兒呢,一身的好武藝,我們怎麼比得過?”

少女們嘴上贊著,語氣裡卻藏不住幾分妒意。

這“白紵舞”本就是士族少女聚宴時的標配,誰跳得好,就能穩穩佔住風頭。

羅湄兒一身武功,不管是身體的平衡性、協調性,還是四肢的力量,都遠勝她們,只要羅湄兒在,這風頭就沒別人的份。

更別說,羅家還在和戶部尚書家的趙公子談聯姻,兩家人一個握刀把子,一個掌錢袋子,日後羅湄兒的風光更是她們比不了的,心裡怎能不眼紅?

就在這時,一個小丫鬟急急忙忙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連鬢邊的碎髮都貼在了臉上:“姑娘,那、那兩個造你謠的外鄉人,又出現了!”

“在哪兒?”正和少女們說笑的羅湄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柳眉一豎,眼底瞬間迸出殺氣,連聲音都冷了幾分。

小丫鬟嚥了口唾沫,急聲道:“幾位少爺聽說了,已經趕去拿人了!不過……不過……”

“不過甚麼?被他們逃了?”羅湄兒追問道。

小丫鬟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是趙家公子當時也在那兒,他大怒之下,打傷了一個傳謠的外鄉人!

可、可那外鄉人說話太難聽了,趙家公子氣瘋了,當場就發了毒誓,說此生絕無與羅家聯姻的可能!”

這話一出口,水榭裡瞬間安靜下來,那些士族少女們你看我、我看你,紛紛低下頭交頭接耳,彼此遞去的眼神裡,藏著掩飾不住的竊喜。

羅湄兒不用回頭,都能嗅得到那股幸災樂禍的味道。

叫你比我漂亮,叫你家世比我好,叫你舞跳得比我好,這下好了,婚事黃了,丟人丟大發了吧!

小丫鬟還在往下說:“四位少爺聽了趙家公子的話,也怒了,當場就把趙家公子打了一頓!

那個造謠的外鄉人,也被四位少爺搶了回來,現在正在審問呢……

不過依奴婢看,那個外鄉人傷勢很重,已經快要斷氣了……”

“他就算要嚥氣,那也得先給我招出來,究竟是誰在背後編排我!”

羅湄兒咬牙切齒:“我要抓住那個混蛋,拔了他的舌頭,再把他大卸十八塊,方解我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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