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了。
很好吃,楊燦連湯都喝了。
朱大廚託著空盤走出小院的時候,趾高氣揚。
因為吃乾淨,就是對一個廚子最好的褒獎。
小院門口有張莊主派來的護院,院內還有楊燦和青梅的八個侍衛。
但是誰也沒有對朱大廚起疑心,因為他是個真廚子。
次日一早,楊燦興致勃勃地又奔了鐵匠鋪。
楊燦能夠提出合理的設想,李越則是一個精通各種農具打造的老匠人,二人通力合作之下,進境一日千里。
第三天,李鐵匠就帶著小徒弟開始打造麴轅犁了。
第五天,他們成功打造了一架,抬到地裡試驗了一番。
這犁還是有瑕疵,不過李鐵匠此時已經意識到了它的優勢。
哪怕這還不是一件完全品,它的優勢也已體現出來了。
當天晚上,用過晚餐,楊燦便讓一名侍衛去請青梅姑娘。
青梅是索閥貴女的貼身丫頭,因此養成了一日一浴的習慣。
如今到了豐安莊,她的生活習慣也沒有改變。
此時,她剛剛沐浴已畢。
青梅換了件透氣吸汗的棉布睡袍,坐在梳妝檯前。
她一邊拿牛角梳理著頭髮,一邊心情愉悅地哼著歌謠。
“青梅姑娘,楊執事請你過去一趟。”
門扉叩響,外面傳來張府丫鬟的聲音。
閨房裡,青梅的心肝兒頓時一顫,忽然萌生了按捺不住的雀躍。
“哦,知道了。”
青梅淡然答應一聲,聽到門外踢嗒聲漸遠,突然就手忙腳亂起來。
她先匆匆開啟妝盒,用“粉撲”蘸些敷粉撲在臉上。
一張吹彈得破的小臉蛋兒上,頓時更加白嫩。
向鏡中顧盼一番,她又仰起秀項,連脖頸下面也撲了些粉。
接著,她用小拇指挑起一抹胭脂,往唇上輕輕地一勾,抿了抿唇。
隨後,微乾的頭髮被她梳成了雙丫髻,紫色絲帶一系,這才去挑衣服。
李大目就住在楊燦的對面,兩座樓之間隔著一座水池。
池中有荷葉千張,綠意盎然。
此時,李大目正對窗而立,雙手負於身後,眉心微蹙,神色糾結。
他有心事了。
查賬的時候,小檀姑娘一直貼身侍候。
嬌俏可人的小姑娘,時不時給他捏個肩、捶個腿、端個茶、倒個水……
面對李大目漸漸伸出的鹹豬手,小檀也是含羞帶怯、欲拒還迎。
可是,每當他想更進一步的時候,就會被小檀溫柔拒絕了。
所以,李先生很苦惱。
他心裡其實清楚,這是張莊主給他下的一個餌。
如果可以,他也不介意吃下這個餌。
他本來就沒想過憑著查清豐安莊的賬,就能飛黃騰達。
他再怎麼飛,也還是一個賬房。
如果張莊主給的夠多,他不介意“高抬貴手”。
可是,收錢和收人是不一樣的啊。
收錢,那是明碼標價,一把一利索。
收人,他擔心張莊主會對他提出甚麼非份的要求。
他願意裝糊塗,不意味著他願意趟渾水。
然而,一想到那個香扇墜兒般的小女子,看得到吃不著,他心裡就刺撓。
這幾天他一直在糾結這件事,他刺撓啊。
忽然,他從窗子裡看到了小青梅。
稍做打扮、愈發嬌俏的小青梅,正作賊似的溜向楊燦的住處。
臨進門時,她還心虛地四下張望了一眼。
李大目頓時又羨又妒。
憑甚麼!
憑甚麼你楊執事就有美人兒不斷送上門,我老李就得硬挺著?
楊燦這幾天“不務正業”地去搞甚麼耕犁改良,李大目也是有所耳聞的。
既然你長房執事都開始“摸魚”了,我又何必太賣力?
找到了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李大目頓時雀躍起來。
這餌,我吃了!
我明天就吃!
……
“咳,這……這麼晚了,你找我來幹嘛?”
青梅小心翼翼地問著,心兒有些跳,臉兒有些熱。
楊燦的曲轅犁即將問世,豹子頭那邊也有了收穫,他準備收網了。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唯一能超越美色誘惑的,大概就是幹仗了。
正鬥志昂揚的楊燦,完全忽略了青梅既害怕、又期待的小心情。
他一把拉住青梅,興奮地道:“你來,我有話對你說。”
青梅被他一把扯住,還以為自己要被他丟上榻去了。
畢竟,這似乎是他的一個小癖好。
青梅把牙一咬,以防跌到床上時驚叫出聲,卻被他一把摁在了圈椅裡。
嗯?這裡也可以嗎?
青梅覺得有點小難度,不過以她身材之嬌小,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是,人家才第一次誒,會不會太草率了些?
青梅正在胡思亂想著,楊燦已經扯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了。
“青梅,你明天就回山莊一趟。”
青梅一呆,茫然道:“啊?回山莊?”
楊燦點點頭:“不錯!我這裡已經萬事俱備,準備動手了。
為安全起見,我還需要多些幫手。
你明天就回山去,見了少夫人,你就說……”
楊燦把他反覆推敲過的計劃,對青梅細細說了一遍。
青梅心中那絲旖唸完全被震驚取代了。
“你……你確定嗎?如果一旦失誤的話,你無法交代的……”
“問題不大,我用曲轅犁的問世做掩護,也用曲轅犁的問世來保底。”
楊燦道:“至於其他的,就交給天意吧。”
青梅並不是一個只會侍候人的小丫頭,她分得清其中的利害。
沉吟片刻,青梅還是點了點頭:“好,我明兒一早就回山。
但我一走,侍衛也要帶走,你身單力薄的……
在我回來之前,你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楊燦笑道:“你放心,沒有你在身邊保護,我一個手無縛雞的讀書人,又能做甚麼呢?”
二人又詳細計議了一番,青梅這才起身告辭。
等她下樓時,夜色已深,月華如水。
對面樓裡的李大目沐浴已畢,還換了套睡衣。
不知為甚麼,許是剛剛沐浴過的緣故吧,他的神色有些萎靡。
在微啟的窗縫裡,他又看到了青梅。
此時,池中的霧氣正無聲地漫上石階、花枝與廊下的青磚。
青梅漫步其間,彷彿一位仙子。
“嘖,楊執事吃的可真好,那是細皮……細米白麵吶!”
“哎,年輕是真的好,這麼久她才出來!”
李大目讚歎著,修長的手指撫著頜下的鬍鬚,優雅如撫琴。
……
同一輪月,懸掛在無定河上游的代來城上空。
代來城是河套地區與中原之間很重要的一條交通線。
這裡也是於家長房二脈於桓虎經營多年的大本營。
代來城的城內人口加上週邊百姓人家,有一萬七千餘戶,總人口近十萬。
當然,這個人口只是編戶在冊的。
當地的遊牧部落、寺院的依附人口、豪強的隱匿人口,以及從事工商的一些流動人口,還不包括在內。
這也是於醒龍輕易不敢對於桓虎下殺手的原因。
於閥主所居之處,名為“鳳凰山莊”。
而於桓虎所居之處,名為“北闕別業”。
闕這個字有宮禁的意思,而別業卻指非正式的宅邸。
於桓虎為他的居處取這樣一個名字,那不安份的心思便已昭然若揭了。
北闕別業的“黑水軒”,裝修裝飾頗具胡風。
那壁上掛著的不是字畫,而是刀劍弓矢。
地上鋪著一整張的巨幅栽絨毯,顏色絢麗。
地毯上是浮雕風格的圖案,都是雷電、山巒的藝術變形。
夜色已深,但於桓虎精神奕奕,毫無倦意。
側面的几案後面,他的長子於睿也坐在那裡。
“爹,長房已經派人巡查田莊了,他們第一站去了豐安莊。”
於桓虎眯起了眼睛:“豐安莊距鳳凰山最近,他們先查豐安莊,也是應有之義。”
於睿道:“爹,難道咱們就坐視不理了?”
於桓虎輕笑道:“已經交出去了,如何還能明著插手?”
於睿聽懂了於桓虎的弦外之音,眼珠一轉,說道:
“張雲翊此人一向機警,他們未必能抓到張莊主的把柄吧?”
於桓虎搖了搖頭,淡淡地道:“別人想找你事兒的時候,你就一定有事。
更何況,六座田莊為父交的十分匆忙,張雲翊來不及做太多手腳的。”
“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那又如何?”
於桓虎不以為然地道:“不要說一座豐安莊,就算六大田莊、三大牧場,那也都是為父丟上桌的籌碼。
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我輸得起,可你大伯,他輸不起的。
更何況,為父已當眾聲稱從此幽居代來城。
言猶在耳,這就反悔的話,以後還如何取信於人?”
於睿點點頭,笑道:“父親可知大伯派去巡查田莊的人是誰?”
於桓虎眉頭一皺:“這是一件很難立功勞,卻步步有大坑的差使。
他的親近之人,應該不會派去,若不是親近之人,為父可猜不到了。”
“楊燦,是楊燦!”
於睿笑吟吟地道:“看來此人為父親開脫,果然得罪了大伯。”
於桓虎一愣,竟然是他?
對於承業之死,於家在查,為此莫名背了一口黑鍋的於桓虎也在查。
只是真相就像籠罩在一團迷霧裡,迄今為止他還沒有查出甚麼眉目來。
不過對於楊燦,他也沒有忘記。
此前他曾讓次子於明調查過楊燦的來歷,知道他是在中原得罪了權貴,逃亡隴上的一個寒門士子。
於桓虎沉吟道:“你大伯這是打算在我今秋發難的時候,讓這個楊燦背黑鍋了。”
於睿道:“爹,對於此人,咱們有沒有招攬的價值?”
“嗯……”於桓虎撫須沉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