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錦州 塔山 葫蘆島.好熟悉啊!(月底求月票!)
崇禎四年的五月,遼東的日頭已經毒了起來。
曬得大地發燙,也曬得錦州城外那一望無際的麥田,一片金黃。
沉甸甸的麥穗,眼看著就要開鐮了。
瀋陽的汗宮裡,倒是陰涼得很。
黃臺吉揹著手,站在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前,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久。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多爾袞、多鐸,還有范文程、寧完我等幾個漢臣,都垂著手站在下頭,沒人敢出聲。
空氣像是凝住了似的。
過了良久,黃臺吉才轉過身來,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輿圖上那個用硃砂重點圈出的地方——錦州。
“諸位貝勒,”他開了口,“朕看明國的遼西防線,層層迭迭的,像個刺蝟。可這刺蝟的肚皮底下,有個死穴。你們說,在哪兒?”
沒人接他的話。
黃臺吉的手指猛地戳在了“錦州”二字上。
“就是這兒!錦州!”
他環視著眾人,眼神銳利得很。
“錦州這地方,突出在遼西走廊的東頭,三面都露著,易攻難守。祖大壽經營了幾年,可地盤就那麼大,沒甚麼縱深。朕一旦用大軍合圍,他就是甕中之鱉!”
他說著,頓了一頓,語氣加重了些。
“最要命的,是它近海卻不靠海!糧餉補給,全指著從葫蘆套到錦州的那條百多里長的陸路。我八旗鐵騎朝發夕至,斷他的糧道,易如反掌!”
代善捻著鬍子,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多爾袞的眼睛亮了起來。
“所以,圍錦州,不是為了立刻打下它。”黃臺吉的聲音沉了下去,“是為了打援!崇禎小兒,他若救,就得把精銳拉出關來野戰,正合我意!他若不救,就得眼睜睜地看著祖大壽要麼戰死,要麼投降!他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錦州、小淩河,就得歸咱大金了!”
他說得越來越快,手指在輿圖上划動著。“咱們接著就能以錦州為據點,再圍寧遠!穩紮穩打,一步步地逼近山海關!咱們每向前一步,崇禎小兒向咱們納貢求和的可能,就大了一分!”
他看向了多爾袞和多鐸。
“多爾袞、阿濟格!命你二人率領正白、鑲白旗精騎一萬,再帶上蒙古附庸兵五千,為前鋒,即刻出發,直撲錦州!”
“嗻!”多爾袞利索地打了個千兒,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到了那兒,先給朕搶割城周所有的麥田!一粒麥子也不準留給祖大壽!然後掃清外圍的堡寨,把錦州給朕死死地圍起來!”
“臣弟明白!”
黃臺吉又看向了范文程:“告訴蘇克薩哈,督率朝鮮綠營兩萬,押運攻城器械,並把搶到的糧食,速速運往義州、廣寧儲備。朕要打一場持久的圍城戰!”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了所有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此戰目標有二。一是殲滅明軍主力於野!要打斷崇禎小兒的脊樑骨!二是拿下錦州城!”
……
幾天後,錦州城頭。
祖大壽扶著垛口,眉頭擰得死緊。他的目光在南北兩頭來回地掃。南邊,是小淩河下游河道和通往葫蘆套港的糧道,河邊上零零星星修了七八個單薄得可憐的三角堡,護著從錦州通往葫蘆套的一百餘里糧道。北邊,是小淩河上游的河谷,北普陀山城卡在山口子上,那是進山的咽喉。過了山口,就進入了小淩河谷地——那快地盤是去年祖大壽趁著入口兵敗,毛文龍大鬧遼東的機會從喀喇沁蒙古人那裡搶來的。現在被祖大壽經營成了個“退路”,河谷裡面小淩河兩岸的谷地都種了麥子,現在也快熟透了。
吳襄捏著張畫得歪歪扭扭的輿圖,手指頭點著上面:“大哥,下游這些三角堡,守不住啊。七八十里的河道,就靠這七八個堡,一個堡裡塞上一二百人頂天了。平時防建奴的小股人馬還行,建奴的大隊人馬一來,我看著是守不住的。”
祖大壽的養子祖可法年輕,沉不住氣:“爹,下游不能不救!要不救,通往葫蘆套的糧道就沒了,咱們錦州不就成死城了?”
“你懂個啥!”吳襄是祖大壽的妹夫,說話衝,“眼看就要入冬了!河面一上凍,別說這七八個三角堡,就是再加一倍也守不住!百里的冰面,建奴的馬隊直接就能踏過來,甚至能從海上的冰面繞過去!到那時候,堡裡的人全是白給!”
一直沒吭聲的祖大壽他兄弟祖大樂,嘆了口氣:“上游……北普陀山城那邊,雖說偏了點,可山勢險。真到了萬不得已的那一步,還能帶著弟兄們退進山裡,有個週轉的地界.只要手裡還有兵馬,總有機會。要是退路沒了,咱們可真就成了甕裡的王八,沒處跑了。” 大家都看著祖大壽。他哪能不知道下游糧道要緊?那關係著錦州能不能長久地守下去。可他更清楚,就手裡這點兵,分到百里河道和那些零散堡壘上,就像撒芝麻鹽兒,最終都得被建奴一個一個地吃掉。下游堡壘一丟,糧道照樣斷,兵還得白搭進去。
而他花了無數心血經營的小淩河上游谷地和北普陀山城,則是儲存實力的退路.鑽進小淩河谷地和周邊的山區裡雖然苦點兒,但能儲存實力。
實力保住了,還怕沒有機會?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祖大壽低聲唸叨了一句,心一橫,抬起了頭,眼神變得硬邦邦的:“傳令!放棄小淩河下游沿線所有的三角堡!守軍全都撤回錦州主城!把所有兵力集中起來,固守錦州城和上游的北普陀山城!說啥也得保住退路!”
這道命令一下,就等於他自己斷掉了通往葫蘆套港的糧道。可也意味著,主力兵馬和那條緊要的山區退路,算是保住了。
命令傳下去,錦州的兵馬開始緊張地調動起來。放棄下游堡壘的訊息一傳來,城頭上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祖大壽站在城樓最高的地方,望著遠處那些即將被放棄的堡壘方向,臉繃得像塊鐵。他知道,這個決定會讓這個冬天格外難熬,但這是絕境裡唯一能走的活路。
沒過幾天,預料中的攻擊就來了。後金軍沒費甚麼力氣就佔了下游那些空了的三角堡,接著就開始瘋搶地裡的麥子。祖大壽站在城頭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糧道被掐斷,心血被糟蹋,又是無奈,又是心疼。而眼下,他唯一的想頭,就是上游的北普陀山城和那條進山的退路,千萬別出岔子。
……
錦州的六百里加急送到紫禁城時,崇禎正在永和宮裡和劉月英看著皇莊官銀號的賬本。宮外,則是北京城特有的喧囂——京西大工地上民夫的號子聲,正陽門大街上的車馬聲,新開張的銀號商行前的嘈雜聲。還用從海路走天津港運來的各種各樣的好東西,讓這座大明的首善之城的市面變得無比繁榮。
賬本上,流入的銀錢讓劉月英眉眼帶笑。可這面子上的繁華,卻遮不住從陝西、河南、遼東透來的血腥氣。
方化正捧著信匣,腳步又輕又急地走了進來。
“皇爺,錦州急報。是祖大壽的。”
崇禎放下賬本,接過了匣子。那火漆觸手冰涼。他開啟後,抽出了奏章。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捏著奏章的手指也微微泛了白。
“奴酋黃臺吉親率八旗主力並蒙古、朝鮮僕從軍,號二十萬……城外堡寨盡陷,小淩河下游諸堡已失,往葫蘆套的糧道已斷……錦州孤城,危若累卵……”
他放下奏章,沒說話。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地圖上,陝西、河南大片區域標註著“旱”、“蝗”、“澇”,而此刻,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錦州”二字上。
“召內閣、兵部、戶部,乾清宮暖閣見駕。”
暖閣裡,氣氛凝重。
崇禎把祖大壽的奏章讓大臣們傳閱著。紙張沙沙地作響。
看完,底下就吵開了。
“陛下!錦州乃遼西門戶,萬不可失!當速發御前精兵和薊鎮大軍救援!”孫承宗激動得鬚髮皆張。
老爺子現在有底氣了!御前軍有五萬可戰之軍,薊鎮軍也有四萬戰兵,昌平還有一萬精銳,三者相加,那就是十萬能拉出去野戰的精兵!
孫老爺子就沒打過那麼富裕的仗!
“不可!”兵部尚書王在晉立刻反駁,“虜勢如此浩大,豈可浪戰?朝廷只有十萬可戰之兵,需要謹慎運用!”
在王在晉看來,崇禎就這一副身家,還是用盡各種法子,甚至納了幾個“融資型妃嬪”才攢起來的,絕對要謹慎運用。一旦敗了,那如今的中興氣象可就蕩然無存了。
他接著又痛心疾首地說:“錦州城花費巨大,年耗兵費七十六萬兩,卻是在不可守之地強防!處處是軟肋!如今不救,祖軍必亡。救,則正中其下懷”
孫承宗正色道:“若不救,錦州真有個閃失,遼西崩壞,山海關直面虜鋒,這罪責誰擔得起?!”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崇禎端坐在御座上,冷眼看著。
他早知道,對大明而言,錦州就是個巨大的軟肋,守也不是,丟也不是……好在,他多學了四百年的歷史,對這“錦州戰役”,有了新的理解。
錦州、葫蘆島、塔山.好熟悉啊!
想到這兒,他淡淡地開了口:“遼事重大,朕需好好斟酌。退朝。”
兩個老臣都是一愣,看著崇禎那張平靜的臉,只好把話嚥了回去,躬身退下。
崇禎對徐應元說:“叫盧象升、孫祖壽來京師一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