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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第243章 《皇明通報》特約評論員朱思文

2025-11-05 作者:大羅羅

第243章 《皇明通報》特約評論員朱思文

臘月的北京,天黑得早。申時剛過,日頭就沒了影,只剩下乾冷的西北風,卷著沙土,吹得天地昏黃。

錢謙益宅邸深處,一間密室門窗緊閉。

錢謙益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下首坐著四人。

左邊是鹿善繼,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官袍。他是左僉都御史,孫承宗的心腹,清流裡的硬骨頭。邊上是黃宗羲,崇禎元年的榜眼,在戶部雲南清吏司幹了快三年,管著市舶司改制。忙前忙後兩年多,沒見太大起色,七大口岸今年的關稅加起來才三四十萬兩——這還得是鄭芝龍、劉香、楊六、楊七那些海上漢子給崇禎面子。

右邊是周延儒,太常寺少卿,官袍嶄新,麵皮白淨,眼珠子轉得活絡。最邊上的是溫體仁,詹事府詹事,瘦高個,端著茶杯,嘴角耷拉著,看誰都不順眼。

“都議議吧。”錢謙益開了口,帶著江南口音,“孔聖公牽頭,在京諸王聯名,那開‘宗室科舉’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皇上留中不發,但意思,大家都清楚。”

鹿善繼先嘆了口氣,嗓子啞著:“牧齋公,皇上這是挾著大勝之威啊。八里橋破了東虜,拿下歸化城,收了土默特川,插漢部的太后和小汗王都低了頭……這是實打實的開疆拓土。如今又拿宗室說事,佔著‘恤親藩’、‘活生民’的大義名分。咱們要是硬頂著,不光不佔理,還得落個不顧大局的罵名。”

黃宗羲年輕,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鹿公!這哪是佔不佔理的事?這是動搖國本!宗室一旦科舉入仕,憑著天潢貴胄的身份,寒門子弟還有路走嗎?這跟東漢的宗親掌權有甚麼兩樣?長此以往,這大明的官場,還不成了朱家宗室的天下?學生以為,退不得!”

周延儒慢悠悠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太沖啊,話是這麼說。可皇上如今威望正隆,又抓著賑濟陝西、平衡財政的大義。硬頂是下策。得想個法子,讓他這事……辦不成,或者,辦起來也得變味。”

溫體仁冷笑一聲,聲音尖細:“周少卿的意思是,咱們也學嚴嵩、張居正,搞‘順應’那一套?宗室科舉這口子一開,後患無窮!今天能科舉,明天就能入閣,後天就能掌兵!到那時候,朝堂上全是‘朱備’、‘朱表’、‘朱璋’……還有咱們站的地方嗎?牧齋公,這事關乎道統,退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錢謙益沒立刻接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溫體仁話說得重,但理是這個理。皇上這一步,是要把皇權的根子,直接扎進士大夫的心窩裡。

正說著,密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錢謙益眉頭一皺。早有吩咐,不是急事不得打擾。

“進來。”

門開了,是他的心腹門生吳偉業,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卷還帶著墨香的紙。

“老師,諸位大人,”吳偉業喘了口氣,把紙遞上來,“剛出的《皇明通報》,頭版……頭版有篇文章,署名……‘朱思文’!”

“朱思文?”

幾人都是一愣。這名字沒聽過。

錢謙益接過報紙,飛快地掃了一眼頭版那篇《恤親藩以固國本,開生路以安社稷》的文章。只看幾行,他臉色就變了。

文章寫得明白:

藩王為救陝豫晉幾百萬饑民,已獻出大量莊田存糧,藩禁之“藩”早已名存實亡。若還守著舊“禁”,不許太祖子孫自謀生路(比如科舉),豈不是把宗室當賤民看待?有違太祖封建的本意。“禁”該隨著“藩”一起消了,解除藩禁、允許宗室科舉是天經地義的事。

“特約評論員……朱思文……朱……思太祖之文……”錢謙益喃喃道,手微微發抖,“是皇上!皇上親自下場了!”

他把報紙遞給鹿善繼,鹿善繼看了,臉色灰敗。黃宗羲湊過去看,越看臉越青。周延儒和溫體仁也伸著脖子看完了,一個眼神閃爍,一個臉沉得能滴水。

密室裡的空氣像是凍住了。

“這不是商量,是告知。”錢謙益聲音發澀,“皇上用‘朱思文’這名號,就是把話挑明瞭。他佔了‘救國’、‘恤親’的至高點,咱們要是反對,就是不顧百萬饑民,就是苛待太祖子孫!”

“那……那就由著他……”黃宗羲急了。

“硬頂不行!”錢謙益猛地打斷他,眼中閃過決絕,“得換法子。不能明著對抗,得用軟刀子。”

他看向幾人,快速佈置:

“鹿公,你在都察院,發動言官。別直接反對宗室科舉,就揪住細則不放!籍貫怎麼定?學額怎麼分?考官怎麼避嫌?考中了授甚麼官?會不會與民爭利?這些問題,一個個上書去問!把水攪渾,拖住它!”

鹿善繼沉吟一下,點了點頭:“只能這樣了。用程式拖著。”

“周少卿,溫詹事,”錢謙益又看向那兩位,“你們在部院、詹事府,門生故舊多。章程擬定、公文流轉,讓他們‘謹慎’點,‘緩辦’點。下面的人不真心辦事,皇上的旨意就出不了紫禁城。”

周延儒和溫體仁對視一眼,都沒吭聲,算是默許。

“太沖,”錢謙益最後對黃宗羲說,“你聯絡復社同人,在東林書院和各處學館造勢。文章要寫得漂亮,道理要講透。核心就一句:優容宗室的辦法多的是,何必非要動科舉這塊地盤?可以仿宋制,設‘宗科’、‘南班官’,給宗室優厚待遇,但必須和士大夫的正途嚴格分開!”

黃宗羲重重點頭:“學生明白!定要守住科舉清名!”

一番計議,眾人覺得似乎找到了條路,氣氛稍稍活絡了點。正準備細化一下怎麼操作,密室門外又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比剛才更急。    “老爺!老爺!”是錢府老管家驚慌的聲音,“宮……宮裡來人了!是司禮監的曹公公!已到前廳了,說是有旨意!”

“曹化淳?”錢謙益心裡咯噔一下。

眾人臉色瞬間煞白。曹化淳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兼監督御前親軍太監,皇帝身邊頂尖的大璫,他深夜親自來,絕不會是小事。

錢謙益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對眾人低聲道:“諸位暫避,我去接旨。”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密室,來到前廳。

只見曹化淳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面帶微笑站在廳中,身後兩個小太監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擺著一套精緻的文房四寶:一支品相極好的狼毫筆,一方雕著雲紋的端硯。

廳裡燈火通明,照得曹化淳白淨面皮一團和氣。

“錢侍郎,咱家這廂有禮了。”曹化淳微微躬身,聲音尖細卻清晰。

錢謙益趕緊躬身還禮:“不敢當,曹公公深夜蒞臨,不知有何見教?”

曹化淳笑道:“皇爺口諭。”

錢謙益立刻撩袍跪倒:“臣錢謙益,恭聆聖諭。”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皇爺說:聞錢先生近日操勞國事,甚是辛苦。特賜內造紫檀狼毫筆一支,端溪老坑雲紋硯一方,給先生批閱公文、抒寫胸臆時用。”

小太監上前,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筆硯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曹化淳繼續道,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廳裡廳外都能聽清:“皇爺還說了,《皇明通報》上新開了‘國是論壇’,專給百官士子商談國是用。道理越辯越明白!皇爺虛懷若谷,凡有見解,無論贊否,都可暢所欲言,言者無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錢謙益低著的頭上,語氣轉為凝重:“但是,有理,就在論壇上,堂堂正正說清楚!沒理,就別暗中阻撓,壞了朝廷安民恤親、穩固社稷的大事!皇爺讓咱家帶句話:勿謂言之不預也!”

說完,曹化淳依舊笑眯眯地看著錢謙益,但那笑容裡,已帶了刺骨的寒意。“錢先生,皇爺的苦心,您可明白?這‘國是論壇’,您得帶個好頭,讓天下人都看看,甚麼叫道理越辯越明。”

錢謙益全明白了。賞筆硯,是逼他“寫”;“道理越辯越明白”和“言者無罪”,是劃下道來,逼他公開辯論;最後那句“勿謂言之不預”,則是赤裸裸的警告!

這不再是敲打,這是戰書!皇帝用最“講理”的方式,向最懂講理計程車林領袖發出了挑戰。

“臣……臣錢謙益,叩謝天恩!陛下隆恩,臣……銘感五內!”錢謙益的聲音起初乾澀,但說到後半句,反而透出一股沉靜。既然躲不掉了,那就戰吧!

曹化淳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小太監轉身走了。

錢謙益站起身,看著桌上那套精美筆硯,眼神銳利起來。他整了整衣袍,穩步走回密室。

鹿善繼、黃宗羲等人立刻圍上來,面帶憂色。錢謙益卻擺擺手,神色平靜。他把曹化淳的口諭,尤其是那幾句關鍵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密室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不少,剛才那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勁兒沒了,大夥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周延儒琢磨了一下,先開了口,話裡帶著點兒輕鬆:“皇上既然開了這個‘國是論壇’,又說‘道理越辯越明’、‘言者無罪’,這不明擺著給咱們一個講理的地方嘛。牧齋公,皇上肯講理,這事兒就好辦。天下的道理,咱們肚子裡裝著,還怕跟皇上說不清楚?”

溫體仁那老是耷拉著的嘴角也鬆了些,話還是那麼冷,但透著底氣:“就是這麼個理兒!皇上是打了勝仗,也在賑災,想幹點不一樣的事。可治國平天下,終究要講個‘正’字。咱們手裡攥著的,是為國家選賢任能、防止宗室坐大生亂的正理。這道理,放到哪兒都站得住腳,有甚麼不敢辯的?”

黃宗羲年輕,臉上泛著光,聲音也亮:“老師!周少卿、溫詹事說得在理!皇上想用實實在在的功勞,來行權宜之計。咱們正好借這個論壇,把科舉取士的本意、朝廷用人唯賢的公心,跟天下人掰扯明白。讓學生們都看看,咱們爭的不是自個兒的私利,為的是江山社稷的萬年基業!學生這就去寫文章,把道理講透!”

鹿善繼捋著鬍子,慢慢點頭,話說的穩當:“皇上是有大功勞,可這事關係到朝廷怎麼選官,關係到天下讀書人的心。咱們照著道理實話實說,文章寫得在理,情真意切,說不定就能讓皇上回心轉意。就算一時半會兒改不了皇上的主意,也能讓天下士子明白咱們的苦心。道理在咱們這邊,人心也在咱們這邊,沒甚麼好怕的。”

錢謙益看著大夥兒都來了精神,心裡那點疙瘩也解開了,臉上露出了這些天少有的輕鬆。皇上劃下道來要講理,這正對他們的路子!論講道理,他們東林黨還沒怕過誰。

“好!”錢謙益輕輕拍了下桌子,聲音不大,但透著乾脆,“皇上既然想聽道理,想把事兒辯明白,那咱們就跟他好好說道說道!太沖,你趕緊去聯絡復社的人,把文章準備好,要寫得有理有據,有勁兒。鹿公,都察院那邊,讓言官們上奏疏,要切中要害。周少卿、溫詹事,部院裡的風向,也得把握好,讓大夥兒都明白這裡的利害。”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提高了聲音:“皇上要講‘讓百姓活命’的實在好處,咱們就跟他講‘防止禍亂’的長遠考慮!皇上要講‘體恤宗親’的仁政,咱們就跟他講‘看重賢才’的公平正道!就讓這個‘國是論壇’,變成辨明天下至理的地方!”

這會兒,錢謙益只覺得胸中一股氣提了起來。皇上賜的那套筆硯,他看著不再像是逼他就範的傢伙什,倒像是給了件能光明正大較量的兵器。這場仗,躲是躲不掉了,那也不用躲!

他心裡有底兒,道理在自己這邊,公道也在自己這邊,還有甚麼好怕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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